第17章 雨夜后的早晨

时念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纹身,不是疤痕,更像是一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光——淡蓝色的,细细的,沿着血管一路延伸到指尖。她把袖子撸上去,看到整条小臂内侧布满了这种细密的蓝色纹路,像是一张被微光照亮的地图。

昨晚在河边,陆砚深抱着她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阵灼热。当时以为是情绪激动,现在看来,那不是错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早。醒了没?厨房有粥。——陆砚深」

时念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她在陆砚深家的客房睡了一夜,昨夜河边的事像一场梦,但手腕上的蓝光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起了床,推开门走进客厅。

陆砚深站在厨房门口,系着一条她没见过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白粥。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打进来,在他的侧脸上画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十岁——大概是因为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你的手怎么了?"他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时念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什么,昨晚可能……被什么东西硌到了。"

陆砚深把粥放在餐桌上,走过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暖,时念感觉到了那一瞬间手腕上蓝光的剧烈跳动——像是被他的体温激发了某种反应。

"这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晚点跟你解释。"时念把手抽回来,"先吃饭。"

陆砚深没有追问。这是她最喜欢他的地方——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等。

粥是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烂,里面还放了她昨天随口提过一句的青菜。时念低头喝粥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对面,拿手机在回消息,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谁发来的。

"赵铭?"她问。

陆砚深抬头,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回他消息的时候表情永远不太对。"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说今天要来工地,顺路过来接我。你……要不今天别在家了,跟我一起去?"

时念嚼粥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不怕别人看见?"

"我什么时候怕过别人看见你。"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顺到时念怀疑他昨晚排练过。但她没拆穿,只是低头继续喝粥,耳朵尖有一点红。

九点钟,赵铭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时念从副驾驶座看过去,赵铭正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笑得跟四个月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那种让人找不出毛病的笑。

"砚深!"他远远地挥手,然后视线落到时念身上,笑容顿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更灿烂了。"这位是?"

"时念。"陆砚深语气平淡,"我朋友。"

"朋友——"赵铭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懂了懂了。"

时念注意到他说"懂了"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不自觉地敲了一下车门框。这个动作她见过——在2038年的档案视频里,赵铭在接受调查时的录像中,每次要说谎前,他都会敲一下桌面。

这个细节没有写进任何报告,因为心理学评估报告里只写了"被试有轻微焦虑性小动作"。但时念在整理档案的时候,把那段录像看了十四遍。

她记住了所有细节。

上车后,赵铭打开车载音响,放了一首老歌。他随口说:"砚深,云端一号的尾款甲方那边有点卡,你最近有没有空把那个效果图的修改版出了?"

"已经出了。"陆砚深说,"昨晚发的你邮箱。"

"哦对,我还没看。"赵铭笑了一声,"最近事多,脑子不好使了。"

时念看着窗外,不说话。她手腕上的蓝光在赵铭靠近的时候明显变亮了——这个变化只有她自己感觉得到,像是某种预警系统。

她开始意识到,手腕上的"时间烙印"可能不只是倒计时。

它可能还是——某种探测器。

车子开进云端一号工地的时候,时念看到了一个让她呼吸一滞的画面。

工地围挡旁边,贴着一张告示。告示上印着一个人的照片,下面写着"通缉令"三个字。

"那是什么?"她问。

赵铭抢在陆砚深前面回答:"哦,前几天工地出了点事,有个工人闹事,现在还在逃。没事,已经报警了。"

时念仔细看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人才有的光。

她忽然感觉手腕一阵剧痛。

蓝光猛地炸开,像是一朵在皮肤下方绽放的花。时念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赵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时念姑娘是不是不舒服?脸色有点白。"

"没事。"她把袖子死死按在手腕上,"可能早上吃太快了。"

陆砚深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一秒钟的迟疑——他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当着赵铭的面追问。

车子停稳后,时念第一个推门下车。

她站在工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上的蓝光慢慢平息下来,但那种灼热的余韵还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蓝色的纹路比早上更清晰了。而且,在手腕内侧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很小的数字。

"3749"

时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3749——如果这是她剩余的天数,那比她预估的要多。她本以为时间烙印的代价是"每停留一天,消耗一年寿命",那么从2038年到2026年,她已经跨越了12年,应该只剩……

等等。

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时间烙印上的数字,不是"剩余天数"。

它是一个倒计时,但单位不是天。

她仔细看了那个数字的变化——在赵铭靠近她的时候,数字跳了一下,从3749变成了3742。

七个单位,在赵铭靠近她的那几秒钟里,消失了。

时念想起了大纲里她自己写过的话——"每一次情绪剧烈波动,消耗的不只是时间。"

她原来以为这只是文学修辞。

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修辞。这是真的。

而赵铭——他的靠近,会让数字减少。

陆砚深在工地七层等他们。

赵铭说要上去看看进度,时念说我就在下面走走。等赵铭进了电梯,她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时间烙印数字3742。赵铭靠近时会减少。需要查2038年赵铭相关资料。"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工地门口的通缉令照片上的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把手机收好,抬起头,发现不远处有一个人正看着她。

是一个老工人,大概五十多岁,穿着工地的反光背心,安全帽戴得很歪。他的目光很奇怪——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认出了什么人的震惊。

时念走过去。"大叔,你认识我?"

老工人张了张嘴,然后又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但他走的时候,时念看到了他背心上别着的一枚徽章——那是一枚很旧的徽章,上面刻着一个她从未在2026年见过任何地方出现的标志。

一个圆环,中间是一道闪电形状的符号。

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眩晕。

手腕上的蓝光疯狂闪烁,数字开始飞速下降——

3742→3738→3733→3725——

时念蹲了下来,抱住自己的头。

在眩晕的中心,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

"不要相信赵铭。不要让砚深接那个项目。2038年的事,比我告诉你的——还要早开始。"

声音消失了。

时念喘着气抬起头,发现手腕上的数字停在了3720。

五十多个单位,在十几秒里消失了。

而她脑子里现在多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那是一间办公室。赵铭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那个人递给赵铭一份文件,赵铭看了之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今天早上在车里的一模一样。

但记忆里的赵铭,年轻了至少十岁。

陆砚深找到她的时候,她蹲在工地角落的沙堆旁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时念。"他蹲下来,手掌贴上她的额头,"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她的声音在发抖,"砚深,你工地门口那个通缉令——那个工人,他是不是叫周什么?"

"周德福。"陆砚深说,"上月因为工伤赔偿的事跟甲方闹翻了,后来……闹得比较凶,甲方报了警。你怎么知道他姓周?"

时念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的那个人,不叫周德福。

她脑子里的那段记忆告诉她,那个人叫周明远。而"周德福"——是赵铭给他改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那段记忆就像被植入一样,清清楚楚地存在于她的脑海里,每一个细节都带着触觉——她甚至能感觉到记忆里那间办公室空调的温度。

"砚深。"她抓住他的手,"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离赵铭远一点。"

陆砚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她的手的力度,明显加重了。

"为什么?"

时念张了张嘴。她想说"因为我从未来来,我知道他以后会害你"。但她知道,就算说了,陆砚深也不会相信——不是不信任她,而是这件事本身就太荒谬了。

"因为我的手。"她举起手腕,把那些蓝色的纹路展示给他看,"它在——反应。每次赵铭靠近,它就会发亮,数字就会减少。"

陆砚深看着她的手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时念完全没想到的话:

"我信你。"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时念待在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抱着一台陆砚深给她找来的旧电脑,开始疯狂搜索。

她搜的不是新闻,而是——2038年的档案里,有关于赵铭的记录。那些记录她几乎全背下来了,但现在她需要核对一些细节。

在记忆里那段不属于她的画面中,赵铭拿到的那份文件——她看清了标题。

"云端二号地块收购协议"

时念的手指僵在了键盘上。

云端二号——那是云端一号的姊妹项目,在她原本的时间线里,这个项目在2027年启动,然后在2029年暴雷,直接导致陆砚深的事务所破产。

而赵铭,是云端二号的联合发起人。

也就是说,赵铭现在已经在铺2029年的路了。

而他今天来工地,表面上是看进度,实际上是——

时念忽然想起了车上赵铭说的那句话:"云端一号的尾款甲方那边有点卡。"

尾款。

她打开手机计算器,飞快地算了一下。云端一号的总合同额是她从档案里背下来的数字——三亿四千万元。而按照时间线,这笔尾款应该在2026年9月到账。

如果赵铭要动手脚,最快的方式就是——让尾款永远不到账。

时念站起来,推开门走出临时办公室。她需要找到陆砚深,现在就需要。

但她在走廊尽头看到的,不是陆砚深。

是赵铭。

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但工地的临时板房隔音不好,时念听到了几个字——

"……对,尾款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嗯,让他再拖两个月……不是,我需要时间把二号地块的手续搞定……"

时念后退了一步。

手腕上的蓝光又亮了。数字在跳——

3720→3716→3711——

但这一次,在蓝光闪烁的同时,时念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温热的、从手腕流向心脏的热流。像是一条被堵住很久的河流,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她能看到赵铭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虽然他离她有十五米远。

"林总 133****8912"

她能看到走廊尽头墙上的裂缝,每一条的走向都清清楚楚。

她甚至能听到赵铭的心跳——不,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了。

一种奇怪的、不属于她的感知,在那一瞬间打开了。

时念扶住墙壁,大口喘气。

手腕上的蓝光慢慢收敛,但数字停在了3711——比之前少了九个单位。

而她刚才——好像获得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超能力,更像是……时间烙印的反噬带来的某种补偿机制。

她每次失控,每次数字剧烈下降,身体就会自动解锁一部分来自未来的感知。

这是代价——也是礼物。

时念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赵铭还在打电话,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找不出毛病的笑。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赵铭,你不知道你惹了谁。"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时念坐在陆砚深家的沙发上,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除了"她来自未来"这件事。

"所以你觉得,赵铭可能在暗中操作,让云端一号的尾款被卡?"陆砚深听完,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我不是觉得。我听到了他打电话。"时念说,"他亲口说的,'让尾款再拖两个月'。"

陆砚深沉默了。

时念知道他在想什么。四年前,他父亲的公司就是因为一个项目的尾款被卡,资金链断裂,最后崩盘的。赵铭如果真的在这件事上动手脚——

"我会查。"陆砚深最后说,"但不是现在。我需要证据。"

"那你给我一点时间。"时念说,"我来帮你找证据。"

陆砚深转头看她。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边。她的手腕上,那些蓝色的纹路在暗淡的光线下微微发光。

"你的手——还在亮。"他说。

时念低头看了一眼。确实还在亮,但比白天温和了很多。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它在帮我。"她轻声说,"我在想——也许它不只是在倒计时。"

"什么意思?"

"我今天在工地的时候,它突然——让我看到了很远的东西。赵铭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我隔着十五米看清了。这不是正常人的视力。"

陆砚深坐直了身体。"你确定?"

"确定。"时念伸出手,手腕上的蓝光在有节奏地脉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而且我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始。每次它亮得很剧烈的时候,我就会多看到一点东西。"

"比如说?"

"比如说——"时念犹豫了一下,"我好像知道了那个工人的真名。他不叫周德福。他叫周明远。是赵铭给他改的名字。"

陆砚深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时念诚实地说,"这段记忆不是我的。但它现在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远处滨江的汽笛声,夜晚的C市正在慢慢安静下来。

"时念。"陆砚深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我信你。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身上的这些东西开始伤害你,你要告诉我。"

"好。"时念说。

但她心里知道,伤害已经开始计算了。

手腕上的数字,从不骗人。

3711。

每一天,每一次靠近真相,都在消耗她剩下的时间。

而她还不知道——当数字归零的时候,她会去哪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她在时间那头等我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