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坐在C市最好的日料店包厢里,对面是一个比他大约二十岁的男人。
男人叫林启铭,五十二岁,是启铭地产的老板。启铭地产是C市本土最大的民营房企,云端一号的甲方就是他们。
"赵总。"林启铭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那个合伙人——陆砚深,我查了一下他父亲当年的事。"
赵铭夹了一块金枪鱼腹,慢慢嚼着,不说话。
"07年那桩事,确实闹得很大。"林启铭继续说,"陆海峰——他父亲——当年如果没走,C市的地产业现在没我们什么事。可惜了。"
"林总。"赵铭放下筷子,笑了一声,"今天叫我出来,不是来聊旧事的吧?"
林启铭也笑了。他喜欢赵铭这一点——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转弯。
"云端一号的尾款,我准备压一压。"林启铭说,"不是不给,是慢一点给。你跟陆砚深说说,让他再等等。"
"理由?"
"没什么理由。"林启铭耸耸肩,"我高兴。"
赵铭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了一个让林启铭有点意外的问题:
"林总,你有没有觉得——陆砚深最近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林启铭想了想。"好像是。上次去工地,看到一个挺年轻的姑娘。怎么,有问题?"
"那个女人——"赵铭选择了一下措辞,"我有理由相信,她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林启铭乐了,"赵总,你什么时候开始搞迷信了?"
赵铭没有笑。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林启铭。
照片是今天在工地偷拍的。时念站在沙堆旁边,低着头看手机。光线不好,但能看清她的侧脸。
林启铭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赵铭兴致大增的话:
"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赵铭跟林启铭认识,是在2023年。
那时候赵铭刚从外地回来,口袋里装着一份不完整的三级建造师证书和满嘴的天花乱坠。他找到林启铭,说想合作一个项目——一个在C市滨江对岸的住宅地块。
林启铭当时根本没打算理他。但赵铭坐在他办公室里说了三个小时,从地块容积率说到未来五年的C市发展方向,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
最后林启铭说了一句:"你这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骗子。我觉得你是后者。但骗子能用,天才不好管。"
这是赵铭听到过的最好的评价。
他跟林启铭的合作从那天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云端一号的项目,是他介绍陆砚深给林启铭的——表面上是帮合伙人争取机会,实际上——
赵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陆砚深赢。
包厢里的灯光很暗,适合说暗话。
"那个女人——"林启铭把手机还给赵铭,"我想起来了。大概两个月前,我见过她。"
"在哪里?"
"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她坐在我旁边那一桌,一直在写东西。我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她的字——不是手写,是用那种很旧的打字机打出来的。"
赵铭皱了皱眉。"打字机?2026年了,谁还用打字机?"
"所以我印象深刻。"林启铭给自己续了一杯酒,"而且——她打出来的东西,我瞄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云端二号的预可研报告。"
赵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云端二号——那是他准备在2027年才启动的项目。现在连立项都还没批,一个陌生女人,两个月前就在写它的预可研报告?
"林总。"赵铭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为什么要说?"林启铭看了他一眼,"一个咖啡厅里写东西的姑娘,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以为是你们公司的人做的前期调研。"
赵铭没有再说话。他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但他脑子里现在有一根线正在慢慢收紧——
时念。
这个名字他今天才第一次听到。但林启铭的描述让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这个女人,可能不是一个"普通人"。
她可能——知道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事。
赵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他住在C市富人区的一栋高层公寓里,落地窗外是整片滨江夜景。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一块冰,走到书桌前,打开了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写着一串数字——"2026-09-07"。
这是他为云端二号准备的时间表。启动日期、资金安排、合作方名单——全在里面。
他翻到第三页,上面有一行他自己写的备注:
"陆砚深部分:利用云端一号尾款卡顿,迫使其让出云端二号股份至49%以下,实现实际控制。"
这是他的真正目的。
赵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陆砚深平等合作。他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人把云端一号做成标杆项目——但标杆立起来之后,他不需要那个立标杆的人继续存在。
陆砚深的父亲当年倒在了资金链断裂上。赵铭研究过那桩旧案——他很确定,当年捅陆海峰最后一刀的,不是市场,不是银行,而是一个内部的合伙人。
那个人后来消失了。但赵铭一直在查——
他总觉得,那件事没那么简单。
而现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出现在陆砚深身边,还提前写出了云端二号的报告——
赵铭喝了一口威士忌。
酒液穿过喉咙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赵铭给陆砚深发了一条消息:
「砚深,今天有空吗?我想单独跟你聊聊,关于云端一号尾款的事——我可能找到了一个加快流程的方法。」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聊天窗口,给一个备注为"K"的人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时念。2026年C市,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要。再加一条——看看2038年的公开档案里,有没有这个人。」
"K"是他的一个地下信息渠道。不是黑客,但比黑客好用——K的手段是人工的,翻档案、跑图书馆、找内部人,什么都能挖出来。
发完消息之后,赵铭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C市。这座城市在晨光里慢慢醒来,高楼上的玻璃幕墙开始反射太阳光,像无数面小镜子同时亮起来。
他忽然想到了十二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陆砚深。他认识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在陆海峰公司里做项目经理的人。那个人教会了他一件事:
"在这个行业里,信任是最贵的成本,也是最大的漏洞。"
那个人后来消失了。
赵铭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个人还在——他会不会认出,现在的赵铭,正在走同一条路?
但他每次想到这里,就会摇摇头,给自己倒一杯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只是——选了一条更快的。
消息很快有了回复。
陆砚深回的是:「下午三点,公司。」
"K"回的也是:「收到。24小时内出初步报告。」
赵铭把两条消息都删了。
他转身走向衣帽间,选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这是他"谈正事"时候的标准着装,深色让人觉得稳重,蓝色让人觉得可信。
镜子里的赵铭,笑起来还是很完美。
他对自己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他要去做两件事:
第一,试探陆砚深,看看那个女人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第二,把云端二号的时间表,往前拨六个月。
尾款可以卡,但他的耐心——不可以。
下午三点,赵铭准时出现在陆砚深的事务所。
事务所不大,在C市老城区的写字楼里,一层120平,有一半是绘图区。赵铭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个年轻设计师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画图。
陆砚深在办公室里等他。
办公室也很小,一张办公桌,一面玻璃白板,白板上写着云端一号剩余项目的进度表。赵铭扫了一眼——进度正常,甚至比合同约定的快了五天。
"坐。"陆砚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铭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看办公室的布置——比上次来多了一样东西: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叶子很绿,显然是刚买不久的。
时念买的?他心里想。
"你说找到了加快尾款流程的方法?"陆砚深开门见山。
"对。"赵铭把带来的文件放在桌上,"我找了启铭那边的财务总监吃了个饭,他说如果我们的竣工资料能在本月底前全部交齐,他们可以走'优秀合作方'的绿色通道,尾款最快十月底能到。"
"本月底?"陆砚深的眉头皱了一下,"竣工资料还有三箱没归档,质量监督站的验收报告也还没出——"
"所以你需要加加班。"赵铭笑了一声,"砚深,我知道你能搞定。你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
陆砚深没有接话。他拿起赵铭带来的文件,一页一页翻着。
赵铭趁这个间隙,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今天早上那个姑娘——时念是吧?她是你什么人?"
陆砚深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朋友。"
"就是朋友?"赵铭的语气里带了一点"老大哥关心小老弟"的温和,"砚深,你别介意我多嘴——你这个朋友,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陆砚深抬起头。
"嗯。好像在哪里见过。可能是我记错了。"赵铭耸耸肩,"她做什么工作的?"
"她——"陆砚深顿了一下,"她是做研究的。档案学。"
"档案学?"赵铭的瞳孔缩了一下,但他笑得没有任何变化,"挺冷门的专业。哪毕业的?"
"不清楚。她没细说。"
赵铭在心里记下了这一条:陆砚深在撒谎。如果时念只是普通朋友,他没有理由不说出她的毕业院校。
"行吧。"赵铭站起来,拍了拍陆砚深的肩膀,"资料的事辛苦你,我等你好消息。"
"赵铭。"陆砚深忽然叫住他。
"嗯?"
"尾款的事——是你去跟林总说的,对吧?"
赵铭的笑容完美地维持在脸上。"是我牵的线。怎么了?"
"没什么。"陆砚深把文件合上,"只是想谢谢你。"
赵铭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脸上的笑终于放了下来。
他走到电梯口,掏出手机,给"K"发了一条消息:
「加急。我需要三天内拿到时念的全部资料。特别是——她跟陆砚深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发完之后,他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跳停了半拍的画面——
时念正站在电梯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看到赵铭,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赵铭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
"赵先生。"时念点了点头,"好巧。"
"确实好巧。"赵铭侧身让出空间,"时念姑娘这是——"
"买菜。"时念把购物袋提起来晃了晃,"砚深最近太忙了,我帮他做做饭。"
电梯开始下行。
封闭的空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赵铭能感觉到——时念身上的某种气场,在电梯灯光下,变得异常清晰。
不是敌意。是一种——他知道答案但不打算告诉你的平静。
这种平静,赵铭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那种人,叫做——知道未来的人。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的时候,时念先走了出去。她走到大厅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赵先生。"
"嗯?"
"你手上的那枚戒指——挺特别的。"
赵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普通的银色戒指,上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K"。
他抬头的时候,时念已经走出了大厅。
赵铭站在电梯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一下门框。
"她怎么知道'K'?"
这枚戒指,除了他自己和K之外,没有人知道它的含义。
因为它不是装饰品。
它是暗号的信物——K见到他的时候,看到这枚戒指,就知道是他的人。
时念——一个"档案学研究生"——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
赵铭掏出手机,把之前发的加急消息又补了一条:
「查时念的时候,重点查一件事:她有没有可能——接触过K的渠道?」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了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好。C市的夏天总是这样,明晃晃的,让人觉得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什么能藏得住。
但赵铭知道——最深的秘密,往往就藏在最亮的光下面。
而时念——她就是那束光下面,他看不清的那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