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想把你留下来

今年C市的中秋来得比往年晚——正好落在九月底。月亮很圆,江面的反光像有人在黑色的绸布上铺了一层碎银。

时念提前跟社区图书馆的主任提前申请调休。她端着一张从菜市场门口卖烤地瓜的老大爷那里买的折叠小木桌,加两个塑料凳子,放在楼下的江边长堤上。她做了几道菜:糖醋排骨(盐放准了)、清炒南瓜藤、粉丝蒸开背虾、她自己揉的面团做的南瓜饼。她一个人在堤坝上摆了将近两个小时——不是因为她手慢,是她从菜谱上抄的每一道工序都特别慢,光那个开背虾的虾线她挑了四十多分钟。天全黑了,她点了一支之前陆砚深在便利店买一送一的白蜡烛——原本是停电备用的。她把手机打开免提放了唯一一首离线存在本地音乐里的老歌——旋律很旧,音量不大,用手机的小音腔放出来,带着电子杂音,混在江风和不远处洗衣服的大妈们的谈笑声里,特别粗糙。但好听到陆砚深站在堤坝的斜坡上站了好几秒才迈过台阶朝她走来。

"你做了几个小时。"

"两个小时多一点。"

"你一个人?"

"你不是来了吗。"

他坐下。她拿起筷子——但不是平时跟他坐在厨房吃晚饭的那种一人一双随便拿。她把筷子头朝向同一个边,整齐地搁在碟子上,汤匙也擦过了。她做了四道菜,配了一盅白饭。他说"你今天是过节的样子"。

"嗯。"

"什么节。"

"普通的一天。只是觉得这个月在你这的饭——还没有一顿正式说过谢谢。"

"不用谢。"

"用。"她说,拿起那杯她自己泡的柚子茶——她在菜场买了血柚,把果肉掏空了,用蜂蜜加温水泡的。她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他。不是平时那种"偷看你一眼就移开"的看。是"我今天专门为你做的饭,我要你看着我吃"的看。他低下头扒饭。每一口都嚼了很久。不是因为饭硬——饭很软,是他想慢慢吃完。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他转过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不是图纸。是一张他自己打印的、盖了事务所公章的正式劳动合同。上面写的不是"档案管理员"。写的是"陆氏建筑设计事务所 项目文档负责人"。职位是正式的。合同期限是六个月。薪水是市场平价——不高,但附带一句手写的、他的笔迹:乙方在合同期间有权在甲方指定的工作时间对账目与文档进行独立查阅与整理,甲方不得干涉。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笔,摆在旁边。

"你上次说——你的身份在C市还没有登记。这份合同可以帮你去开一个银行账户,还可以去派出所做暂住登记。不能解决全部的问题——但至少可以让你在这个城市有一个正式的身份起点。"他顿了一下,"我不是在救你。你的工作成果应得这个位置——是你自己值。"

时念低头看着合同。她不敢抬头。她的鼻子酸了。她在图书馆门口看到招聘启事的时候想的只是挣一点钱——她想的是攒点房租,不用再花他的、不用他每天送她上班时在早餐店多买一份豆浆。她没想过他给她一份正式工——更没想过他用公章盖了一份合同,他自己手写了一条条款——"甲方不得干涉"。不是他要管她,是他要用一个法律文件的方式告诉她:你在这里是有权利的。你不只是一个住在我家的人,你是这个城市有位置的人。她拿起笔。合同上的签名——她写了自己的名字。时念。签字的时候她用手挡了一下——不是怕他看,是她怕他看到她的手在抖。

她把合同推回去。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

"工资卡。密码——"

"六个八。"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她连他的密码都知道了。他没有问为什么知道。他把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饭继续吃。吃了两口,她把排骨里最后一块软骨夹给他——她夹之前看了他一眼,他没说不。他把软骨咬碎了。两个人坐在江边的小折叠桌前,面前是吃了一半的菜和一根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蜡烛。江上的月光和汽笛声一起从远处铺到他们脚边。她忽然开口。

"陆砚深。我有件事——今天想跟你说。"

他放下筷子。她看着桌上的蜡烛,不是他的眼睛。

"叫时念。时间的时,想念的念。不是因为你问我。是我觉得——到今天为止,你应该有权知道。你收留的不是一个'刚到C市的人'。我是从十二年后来的。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信——你可以不信。"

她把左臂的袖子挽起来。蜡烛的光照在她小臂上——蓝金色的烙印在跳动。比第一次看到时更密了。纹路沿着血管往上延伸,数字停在163。每一道纹路都像年轮,在烛光下发着幽幽的金色——不是冷蓝色了,是金的。因为她的每一次心动在今天是完全真心的。

"这东西叫时间烙印。穿越的人会带过来。数字是剩余天数。规则——"她吸了一口气,"每对一个人动情一次,扣七天。我看到你和赵铭在面馆的那天晚上,其实我知道他会跑——因为你的日记里写了。我读的时候还没见到你。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我欠你的——不是上辈子。是这辈子。我的这辈子。因为你在日记里写了:如果有下辈子,你想有人在傍晚等你。我来还你了。"

风停了一拍。蜡烛没有灭。

陆砚深看着她手臂上的光。他看着那些年轮一样的烙印——一道一道,围了她手腕大半圈。每道烙印是一整周,她在用她自己有限的余生跟时间赌——赌他比她的寿命更值得。他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拉过来——不是握住,是拉近,然后用自己的拇指,按住了那个正在跳数字的位置。数字没有停。

他按了很久。没有任何效果。但他没有把手拿开。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贴在她最脆弱的一道痕迹上。不是治疗。是告诉她:我看到了。我看到你在燃烧。他说了一句他这辈子想得最清楚、说得最轻的话:"时念。你以后不用再骗我说手烫了。"

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自己曲起来的膝盖里,肩膀抖了很久。他也没有拍她。他坐在她旁边继续看江面。他等她抖完。她后来抬起头。"你为什么不怕。"

他说:"你帮我准备了证据。你做了那么多顿饭。你在那个电饭锅坏的时候没有跑。你说一个刚从面馆冲进来替我挡刀的人——我为什么怕。要怕也是你怕——你把十二年压在一个人身上。"她忽然笑了一下。"我怕什么。你银行卡密码六个八。你这个人谁都防不住。"蜡烛灭了。不是风吹的——是灯芯烧到了底。两个人在剩下的月光里坐了很久。江堤上面的行人渐渐少了,远处那个推着车卖烤地瓜的老大爷也收摊了。陆砚深站起来把她面前的盘子碗收进塑料袋里。

"走吧。"他说。她站起来。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在月光下看着她说:"时念。我想把你留下来。"

"留在2026年。"

"对。"

"哪怕你只有一百六十三天。"

"你不是一百六十三天。你是每一天——"他停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一半步,把她额头前被风吹散的一小缕头发别到她耳朵后面,指尖在她太阳穴的位置多停了一秒。"——你每一天都在让我觉得我是留下来的那个人。"

她站在江堤上,背后是整条江的月光。她的左臂在发抖。不是冷。是数字正在降。但她没有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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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时间那头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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