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余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走出公司才发现手机忘带了。她折返回去取，再出来时，正好撞见江丞野骑着一辆电动车拐进一条深巷。
她本想叫住他，但是他速度太快，瞬间就没影了。鬼使神差地，余笑跟了上去。
巷子深处，江丞野的哥哥正和几个男人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之时，江丞野冲进去挡在他哥面前，双方推搡起来。
“小野，这里不关你的事，你先走。”他哥吼道。
“你是我哥，咱家就剩咱俩了，我怎么可能不管！”
说话间，一个男人抄起一根实心的铁棒，朝江丞野砸过去。
“江丞野！”
余笑惊呼一声，下意识冲了过去。铁棒砸在她的左臂，瞬间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余笑，你来干什么？”江丞野看见她，脸色霎时白了，一个劲地把她往外赶，“快走！”
那个拿铁棒的男人看到，转向余笑：“这女的是谁？你马子？”
“跟她没关系！”江丞野挡在余笑身前。
“少他妈废话！”男人朝身后招了招手，一堆人拿着家伙围了上来。
余笑被江丞野紧箍在怀里，视线被他的胸膛遮挡，只听见沉闷的击打和粗重的呼吸声。世界天旋地转，余笑不知道他们在往哪跑，但不管怎么样，那个人一直在她身前，替她挡下每一次重击。
混乱中，余笑想起包里的手机，她强忍着左臂僵痛，凭感觉按下了紧急呼救。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只来得及对着电话嘶吼出地址，下一秒，手机被一脚踹飞，碎裂在墙角。
棍棒和拳脚声搅成一片，余笑感觉江丞野紧绷的身体晃了一下，一抬头，一道刺目的红从他额角炸开，鲜血蜿蜒着流下，滑过眉骨，滴在她的脸上。
“江丞野！”余笑惊吼着，声音抖得变了调。
千钧一发之际，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断朝巷子里逼来。那群人听到，动作一顿。
“操！谁报警了！”
人群中有谁骂了一句，然后杂乱的脚步迅速朝巷子另一头散去。
江丞野的哥哥看了一眼倒在余笑怀中的江丞野，犹豫了一瞬，也爬起身跑了。
救护车很快赶到，医生把江丞野抬上车，余笑跟着一起去医院处理了伤口，顺便做完笔录。再回到病房时，江丞野已经不见了。
那天之后，江丞野又开始躲着余笑。
他搬了家，换了号码。余笑找遍了每一个他可能去的地方，都落了空。最后，她只能笨拙地守着那家江丞野经常送货的便利店，期待某一天会在那里见到他。
她不敢进去，只在对面的公交站等着，日复一日，直到便利店的灯牌熄灭，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在坚持一个月后，奇迹终于出现了。
远远地，余笑看见江丞野那辆小货车停在便利店门口，她刚要冲上去，却瞥见一个熟悉的女孩身影。
——程晓。
她从副驾驶探出身子，在江丞野的脸上捏了捏，十分亲昵自然的模样。江丞野任由她动作，甚至配合地微微俯身，顺手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余笑的脚步被钉在原地，心脏像被无数的细线勒紧，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劲。但她没哭，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程晓笑意盈盈地缩回车里，看着江丞野送完货从便利店出来，看着他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等那辆小货车载着两人，缓缓汇入车流驶离她的视线后，余笑仍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
第二天，余笑打听到程晓的住址，上门拜访，打算问清楚。
对方只是淡淡说了句：“他说他忘不掉我，问能不能继续追我，我答应了。”
“那你喜欢他吗？”
“喜欢啊。”程晓笑了笑，“你看他现在这样，也就我愿意要他了。”
她话说得轻飘飘的，听得余笑心里一阵苦涩。
程晓还说，他最近工作都很累，今晚还要去仓库搬货，时间很长，估计得忙到深夜。她主动给了余笑江丞野新租的房子的地址，话里话外怂恿着让余笑去看看他。
余笑不明白程晓为什么做，但她的确还想再见见他。
她去之前买了一堆食材，回家熬了排骨汤，做了几个小菜，放进保温桶里，顺便给他带去。
来到那栋旧楼。楼道昏暗，灯光明明灭灭，映着她无助的身影。
凌晨三点左右，有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一步步朝她靠近。余笑猛地起身，腿脚有些发麻。江丞野出现在楼梯口，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住。
“你怎么在这儿？”
“听说你下班会很晚，给你送点吃的。”
“……不用了，回去吧。”
他绕过余笑，掏出钥匙开门。
余笑将保温桶举到他面前，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拿着吧，都已经做好了。”
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余笑，以后别来了，我怕程晓误会。”
“我问过程晓了，她说你们还没正式在一起呢……”余笑听见自己用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微弱地挣扎道。
“差不多了。”他简洁回道，径直走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余笑在门前站了许久，直到楼道的光熄灭，将她完全笼罩在黑暗中。怀里的保温桶沉甸甸的，像挂在她心口似的，拖得她越来越沉。
但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第二天傍晚，她就看见了江丞野官宣的朋友圈。
手机屏幕中，江丞野那个空了许久的朋友圈发了第一条动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合照。照片里程晓搂着他的脖子，江丞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没有避开。
余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狼狈的模样。
她翻出这些年来的日记，几乎每一页都有江丞野的名字。十五岁初遇、十六岁心动、十七岁疏远、十八岁别离……二十七岁重逢，到现在，整整十三年。
她用十三年去爱一个人，却始终没能走进他的世界。
那天晚上，余笑哭了很久，一边哭，一边把自己灌醉。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越想克制，情绪就越是翻腾汹涌。
眼泪滚下来是烫的，烧得她眼眶灼痛，塞得她喉咙发堵。终于，她还是没忍住，拨通了江丞野的号码。电话在自动挂断前，传来了江丞野的声音：
“喂。”
“江丞野，我想看星星了。”
“……”
对方沉默了许久，还是答应了。
一个小时后，江丞野出现在余笑小区楼下。
也许是因为酒劲上头，也许是因为多年不甘，余笑看着那个人，压着嗓子，不管不顾地喊了出来：
“江丞野，我喜欢你！”
他脸上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沉默几秒，只是淡淡地开口：“我知道。”
“我十三年前就喜欢你了……”
他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空得很，“我十三年前就知道了。”
余笑脸上的表情凝住，半晌，听见自己轻轻应了句：“……好巧，我也是。”
悬了太多年的心，忽然落了地，哪怕被摔碎，但也获得了一种畅快。一种比死亡更解脱的畅快。
余笑忽然很想笑，但僵硬的嘴角怎么也扯不开。
他一直都知道吗？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啊。
余笑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好她的心，她怕对方觉得被冒犯，怕自己不小心越过了朋友的界限，怕反而会拉远他们之间的距离。但这一切，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早已被看穿的自作多情。
可笑又滑稽！
她看着那张让她心动了十三年的脸，这一刻，忽然变得荒谬起来。或许从头到尾，她从未认清他。
“那就祝我们……各自安好。”
余笑说完，没有再看他，转身进了楼道，上楼时身子有些摇晃，但背影犹为坚定。
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像一场无声地送别，为这场长达十三年的独角戏，默默拉上帷幕。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