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丞野离开后,余笑试着去打听过他的消息,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往日跟他玩得好的同学早被他删了联系方式,他家的亲戚、附近的邻居一听到问起他的事个个避之不及。余笑没办法,只能暂时放弃。
高考在即,学业压力越来越重,余笑也有点分身乏术。她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备战高考上,只有做题到深夜疲惫不堪时,抬起头看到对面三楼的窗户,她才又想起江丞野。想他现在在哪,想他有没有好好生活。
高考结束的第六天,余笑从同学那里听到一个坏消息——江丞野出事了。
起因是他哥哥在外面得罪了人,对方带人找到了他们的住处,就此起了冲突。混乱中,江丞野捡起一块板砖失手砸了对方一个人的后脑勺,那人当场死亡。
过失杀人,判了六年。
开庭那天,余笑去了。她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位置,目光紧紧锁在被法警押至庭前的少年身上。他更瘦了,穿着宽大的囚服,全程低头,没有看任何人。
宣判结束,法警押着他离开。经过旁听席时,余笑站了起来。
“江丞野!”
他脚步顿了一下,终于看向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余笑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剩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绝望,空洞麻木,深不见底。
“我会等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江丞野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余笑,帮我个忙。”
“什么?”
“去找程晓,帮我求求她,让她等我出来。”
程晓……
这个名字余笑知道。高二那年运动会,江丞野还开玩笑说,隔壁班的程晓长得很可爱,问余笑能不能帮忙给他出出主意,怎么追她。
余笑心里闷涩,语气却极为淡定:“写情书吧,现在女孩子不都喜欢那一套。”
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没想到过了几天,他真的拿出一封情书给她,让她转交给程晓。
“你要有空,顺便帮我看看情书的内容,看看有什么要修改的。”
余笑接过那封信,捏着信封的边缘,有好几秒的停顿,终于只是很轻地“嗯”了声。
她从来都不确定她和江丞野之间的关系,是前后桌的同学?是交换过秘密的朋友?还是只是一起上下学的邻居?
但她很明白自己的心意。她没勇气说,也没勇气打开那封信,去见证他对另一个女孩子的情意。只是余笑将信转交给程晓后也没听见下文,她一直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所以,他们私下一直有联系的对吗?
原来江丞野喜欢的女孩,一直是程晓啊。
余笑站在那里,四肢像被冻住般僵了很久。她忘记当时是怎么回应的了,或许是像以前那样轻轻说了声“好”,或许一个字也没说,也或许,她终于没能坚持住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余笑坐在房间窗台,看着对面三楼的方向,怔怔望了许久。第二天,她神色如常地去找了程晓,将原话转告。
“他真是这么说的?”程晓听完表情似乎有些疑惑。
“嗯。”
程晓沉默很久,说道:“好,我有空会去看他的,但是余笑,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没什么。”程晓摇了摇头,“等以后他自己告诉你吧。”
江丞野入狱后,余笑经常去探望,但他一次都没有见过她。
“他说不想见你。”狱警每次都无奈地说。
于是余笑开始写信,每月一封,雷打不动。她写新学校的趣事,写街角奶茶店的活动,写她的大学生活,写所有琐碎的、平常的、他错过的一切。
江丞野从不回信。
直到大三那年,余笑从宿管阿姨那里收到一个信封,收件人写着她的名字,寄件人是某某监狱。余笑颤着手打开,里面只有一张便条,字迹是她熟悉的、江丞野的字迹:
“别写信了。好好生活。”
短短八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最后把便条小心翼翼地夹进她的日记本里。后来她真的不再给他写信了,但她依然会去探望,依然会被拒绝,依然会在每个探视日坐在接待室,等上一个小时,然后离开。
大学毕业后,余笑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当活动策划助理,初期工作很忙,经常加班到深夜。她的休息时间不固定,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定时去监狱探望。但她会在某个假期的午后、傍晚,坐车到那边散一会儿步,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那堵高墙。
只要想到他还在这里,这座城市就不会让她感到太过冰冷。
江丞野出狱那天,余笑特意请了假,一大早就在监狱门口等着。从日出等到日落,却没看见他。后来问过狱警才知道,因为表现良好,他被提前两个月放出来了。
那之后,余笑再一次失去江丞野的消息。
再见面,时间又过了两年。
那是在一次某品牌活动现场。余笑公司负责本次活动展的策划与执行,现场人很多,她被指派到后勤部,协助物料资源派放。
当时天气特别热,搬运工人抓紧时间一趟趟往活动现场送水,布置会场。
“这边,放这里。”余笑按部就班地指挥着,一转身,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江丞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袖,扛着一箱矿泉水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皮肤黑了不少,身型也精瘦很多,曾经赤诚热烈的少年气被沧桑取代,唯有那双眼睛,还藏着一点亮光,如当年一般。
时间仿佛停了。周围的声音褪去,只剩下眼前的那个人,隔着八年的时光,与她无声地对望。
“你……”余笑先开口,眸光颤颤,声音有些抖。
“我来送水。”江丞野放下箱子,动作熟练地拆开包装,“放哪里?”
“就、就这里。”余笑指了指旁边的空地,“你怎么……”
“出来两年多了,做点零工。”他一边放水一边说。
“为什么不来找我?”
江丞野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你去见程晓了吗?”
“没有。”这次他答得很快。
那天活动结束,余笑立刻追了出去。江丞野正把空箱子都搬上车,她拦住他:“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他绕开她,走向车头。
“江丞野!”她拉住他的胳膊,“八年了,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他甩开余笑的手,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余笑,我现在这样,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
“我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他打断她,语气格外坚定,“你看看我,余笑。我坐过牢,没学历,没正经工作,靠送水搬工过日子。你呢,名校毕业,大公司上班,前途无量。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那又怎么样,我根本不在意这些!”余笑红着眼吼了出来。
“可我在意。”
江丞野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般凌迟在她心上,“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不想你因为我被指指点点……余笑,算我求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说完,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绝尘而去。
余笑站在原地,看着消失在街角的货车,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第二天,余笑还是去找工作人员要到了江丞野的联系方式。她试着加他微信,对方拒绝;她给他发短信,对方没回;她打电话给他,铃声响了一秒,直接给她挂了。
余笑不死心,在附近问了几家便利店的老板,得知江丞野在附近租了房子,每周三、周六都会到这边送货。于是,余笑便选在周六的日子,故意到这边的便利店、菜市场、地铁站转悠,假装与江丞野偶遇。
起初他仍会避着她,后来避无可避,态度也软化了些。他们会聊上几句话,偶尔一起吃顿饭,遇到余笑下班晚了,他也会顺路送她回家。
有时候余笑觉得,他们好像跨越了八年的坎坷时光,又回到从前一起上下学的日子。她想,或许时间真的能抹平一切。也许只要她坚持,江丞野总有一天能放下那些过去,重新面对生活。
到那时,她会鼓起勇气,向他说出那句埋藏太久的心意。
直到那个夜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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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