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余笑考进了年级前一百,她很高兴,这是她在来到这座城市收获的第一个好消息。那天和同学聚餐结束,她拿着成绩单跑回家,想要跟母亲分享。

钥匙刚插进门锁,里面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了过来。

余笑动作停住,推开门缝,小心翼翼望进去。

客厅里,母亲背对着她蹲在茶几脚,抱住肩膀微微颤抖。林叔叔站在对面,一脸怒气,将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余笑前几日听母亲提过,林叔叔生意上亏了钱,心情不好,让余笑尽量少出现在他面前。虽然表面上林叔叔接纳了她,但在他心里,余笑毕竟是母亲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难免心生罅隙。

余笑退后两步,将钥匙拔出来,关上门,找个楼梯间坐着。

北方的冬天比南方寂寥得多。望出去,白茫茫一片,好像整个天地间都空了下来。余笑安静地坐着,楼下的路灯渐渐亮起,她隐在黑暗中,悄无声息。

许久,她拿出手机,给江丞野发了条短信:

“江丞野,我想看看星星。”

没过多久,江丞野回复:“出来了吗?我到楼下了。”

余笑看着屏幕上几个字,思绪凝固几秒,立刻起身下楼。跑出单元门,江丞野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一月中的夜晚,冷风刮得人脸颊生疼。余笑见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内衫,外面只套了件棉衣,领口还有些歪,显然出门匆忙。冷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他却恍然未觉,咧着笑看着她。

余笑抬头看了看天,又回到他的脸,诚实道:“江丞野,其实今晚没有星星。”

“我知道啊。”江丞野耸了下肩,毫不在意。

余笑喉间有些闷,心口却热热的。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看到了星星,不在天上,在自己眼前,在那个人的眼睛里。

那天晚上,江丞野冒着冷风,陪她在小区逛了一圈又一圈。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在提到星星,可安静的氛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根。

*

时光在平淡中逝去,冬去春来,又迎来新的一年。

余笑渐渐适应了这个城市,渐渐开始遗忘那个南方小镇的故事,走入新的生活。

某天放学,江丞野忽然拦下余笑,对她说道:“带你去个地方。”

然后,他租了一辆自行车,载着余笑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工厂区。旧厂区的大门早已锈迹斑斑,江丞野带着她熟练地穿过,顺着小道,一路走到一处开阔的空地。

余笑钻过最后一道围栏,一抬眼,眼前是一片繁茂的草地,绿意盎然,空旷而散漫。远方尽头处,有一条铁路,铺着石子,偶尔驶过一辆绿皮火车。

“这是我发现的秘密基地。”江丞野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朝余笑弯着嘴角。

余笑学着他的样子坐下,夕阳半坠,霞光像被打翻了的调色盘,染红了一整片山脉。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余笑问。

江丞野看着远方的地平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有个哥哥,比我大九岁,十多年离家出走了。”

余笑转头看着他。少年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掩盖住眸底的暗色。

“他……为什么?”

“跟我爸吵架。我爸那时候刚开始做生意,满脑子都是钱,我妈身体不好,家里总是吵。”江丞野捡了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我哥一气之下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那之后,我爸生意越做越大,但我妈的病也越来越严重,三年前……还是走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余笑还是听出平静之下的暗流。

“我有时候会来这里。”他继续说道,“想象着我哥也坐过某趟经过这里的火车,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说完,安静了一会。余笑想安慰些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觉得太轻,于是她也学着从前江丞野的样子,静静地陪着他,等一切过去。

那天他们待了很久,太阳下山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余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鼓起勇气,轻轻拽住了江丞野的衣角。她能感觉到,少年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

“余笑。”他在风中喊她的名字。

“嗯。”

“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

“好。”

晚风轻柔柔的,吹散了留在黄昏下的秘密。余笑看着眼前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被,心里某个生根的地方,悄然开出了一朵小花。

高二那年冬天,余笑的母亲第一次见到江丞野。

那是个周末,余笑和江丞野在图书馆自习到傍晚,出来时下起了雨。余笑没带伞,江丞野就送她到楼下,正好撞见了下楼扔垃圾的余笑母亲。

“阿姨您好,我是余笑的同学,江丞野。”他礼貌打招呼。

余笑母亲打量他一眼,点点头:“常听笑笑提起你,谢谢你经常照顾她。”

“应该的。”他微微颔首,“那我先回去了,阿姨再见。”

等江丞野走进对面那栋楼,余笑母亲问道:“这孩子,是不是经常拿年级第一的那个?”

“嗯。”余笑点头。

“看着是挺懂事的。”母亲说,“不过笑笑,你才高二,学习要紧。”

“我知道。”余笑小声回答,心脏却漏了一拍。

当晚睡前,母亲来到余笑房间,坐在她床边,犹豫很久才说道:“笑笑,妈妈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只是这个江丞野……我听说他家里情况挺复杂的。”

“他家里怎么了?”余笑坐起身。

“他爸做生意,最近好像都不太顺利。听你林叔叔的意思,估计已经在外面欠了不少账了。听说他妈妈也去世了,对了,还有他那个哥哥……”

母亲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听附近的邻居说,他那个哥哥以前经常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后来离家出走了,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这样的家庭,总归是……”

“妈!”余笑打断她,“江丞野是江丞野,他家里是他家里。而且他哥哥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母亲叹了口气,拉过她手劝道:“妈妈只是担心你。你现在还小,很多事不懂,总之,交朋友可以,一定要注意分寸,知道吗?”

余笑点点头,心里却堵得发慌。

她知道母亲是为她考虑,可她更清楚江丞野是什么样的人。

她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二天,是他发现她不敢敲门走进教室;只有他知道她对这座城市的陌生与戒备;他小心翼翼呵护她的安静与沉默。也只有江丞野,愿意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寒冬夜晚,陪她在冷风里找一圈又一圈。

很多时候,余笑觉得,江丞野是这座冰冷而陌生的城市,回馈给她的唯一暖意。

高三开学前夕,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深夜,余笑被附近的吵闹声惊醒。她走到窗边,看见对面3楼亮着灯,隐约能听到男人的怒吼和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小区附近几户人家的灯也陆续亮起,有人探头张望,有人出声阻拦。

余笑隐隐感觉不安,她想打电话问问江丞野,但又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近,半夜贸然询问怕被视作打扰,终究还是放弃了。

第二天早上,余笑在小区门口等江丞野,等了半小时还没见到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他家方向走了。

3-2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门开了,是江丞野。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有红血丝,嘴角还带着一块淤青。

“你……”余笑一瞬间愣住。

“我今天不去学校了。”江丞野嗓音沙哑,“你先走吧。”

“发生什么事了?你的伤……”

“没什么。”他想关门,屋内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小野,谁啊?”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长得和江丞野有几分相似,但面容更粗犷,眉宇间还有一股戾气。他上下打量着余笑,朝江丞野递了个眼神,咧嘴笑道:“小女朋友?”

“她是我同学。”江丞野把余笑往身后挡了挡,“哥,你先进去。”

男人顶了顶腮,又看了余笑一眼,转身回了屋里。

“你哥哥回来了?”余笑轻声问。

江丞野点点头,神情复杂:“昨晚回来的,惹了点事。”

具体是什么麻烦,他没有说,但那天之后,江丞野来学校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来上课,也常常走神,上半学期的联考更是一直缺席。

老师找他爸谈过几次,但没什么作用,到后来,连他爸的电话都打不通了。

余笑很想找江丞野问问清楚,但他似乎有意躲着自己,就连放学都不再跟她一起回去。

十二月初,更大的变故来了。

江丞野父亲公司破产、欠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小区,随之而来的是追债的人。余笑好几次看到几个陌生男人蹲在江丞野家楼下转悠,有一次甚至动手砸了他家的门。

“笑笑,你最近别再跟江丞野走太近了。”许是事情真的很严重,连林叔叔都主动跟余笑嘱咐。

“他们家现在很麻烦,那些追债的人,还有他哥哥惹回来的人,都不是什么善茬。被他们盯上不是好事,你平时上下学躲远些比较好。”

“可是江丞野他现在……”

“笑笑听话。”母亲的语气也凝重不少,“你林叔叔是为了咱们好!你现在也高三了,最关键的一年,不能受影响。”

余笑咬着嘴唇,没说话。转过头,她还是会在附近找江丞野。但他总避着她,偶尔在学校碰到,他也只是点点头,就匆匆走开。

那年大年初三,江丞野主动约余笑在“秘密基地”见面。

凛冬的寒风刮过脖颈,刺得人脊骨生寒。荒草附着白霜,萎靡地贴伏在地面上,像即将被抽干最后一丝生气。

江丞野背对着她,望着铁轨的方向,身形薄瘦得仿佛会随时被寒风刮碎。

“我可能要退学了。”他开门见山。

余笑的心一沉,“为什么?”

“我家的情况你也听说了。”他转过身,看着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我爸欠了许多债跑了,我哥又惹了一堆事,我根本没心思高考……”

“江丞野,你别放弃,我可以想办法帮你。”

“你怎么帮?”他苦笑道,“你帮我还钱?帮我应付那些追债的?还是帮我摆平我哥惹的麻烦?”

余笑说不出话,她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我家的房子卖了,我以后也不会回来了。”江丞野的声音逐渐变轻,“我们以后……别联系了。”

“江丞野……”

“余笑。”他打断她,眼里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你的人生还没开始,你还有很多改变命运的机会,别像我一样,被拖进泥潭,抽不了身。”

那天的最后,江丞野还是离开了。

余笑一个人坐在空地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忽然想起了以前,明明才没过多久,却好似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天黑透了,她起身回家,正好撞见江丞野和他哥收好行李上了车。

这一次,他连最后一眼都没有留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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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时光深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