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那场迟到多年的告白,成为余笑青春的句点,也成为她心上的一道疤。

她删掉了江丞野所有的联系方式,不再去他可能出现的地方,不再打听他的消息。她开始接受母亲安排的相亲,试着跟不同的男生吃饭、聊天、看电影。有些人很好,温文尔雅,事业有成,跟她也聊得来。

可她总觉得缺点什么。

缺了十五岁秋阳,落在少年发梢上的温度;缺了废弃工厂的草地上,并肩看火车驶过的宁静;缺了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和始终没得到的那句“我也喜欢你”。

但是她不会再等了。不会再对过去抱有任何虚妄的念头。

工作越来越顺利,她升了职,加了薪,加上以前的存款,给自己买了套小公寓。生活平淡如水,按部就班。

只是偶尔,在加班到深夜独自回家时,她会觉得身后似乎有人跟着,那种感觉很熟悉。但回头看去,只有空荡荡的马路。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散步到附近一个喷泉公园。在那里,她总会遇到一个穿着小熊玩偶服的人走过来,先送给她一盒熊猫软糖,然后拉着她一起跳舞。

她所有的不开心,忽然就散了。

有一次她重感冒,烧得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一份外卖包裹。里面放了退烧药、感冒冲剂,还有一盒她惯用的润喉糖。

她以为是同事买的,因为早上刚跟同事说起过。但她发消息一问,又不是她。

还有某次相亲,对方条件很好,但言语中总透露着一种轻浮。约会结束后,余笑收到过一封匿名邮件,上面是那个相亲对象的资料,还有他前女友的照片,前女友脸上都是淤青。她托人查了查,对方不仅轻浮花心,还有暴力倾向。

余笑没有深究这些巧合。她隐隐猜到是谁,却不敢细想,怕想了,又会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就这样,过了年,余笑二十八岁了。

生日当天,母亲又给她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对方是一位大学老师,温和谦逊,谈吐得体。约会结束后,他送余笑回家,在楼下礼貌道别:

“今天玩得很开心,希望以后还能见面。”

余笑微笑:“谢谢,我也很开心。”

转身上楼时,她瞥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小货车。车里看不清人,只有一点赤红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她的心猛一揪,却还是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快速上了楼。

那天夜里,余笑梦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教室,梦见江丞野骑着自行车载着她穿过大半个城市,梦见他们每次分别时,他都会说的那句“明天见”。

醒来后,枕头一片湿润。

宁静的生活再次被打破,是在那个普通的周五晚上。

余笑改完最后一版方案交给甲方审阅,沟通完后一抬头,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关机。

估算着回去路程也不会很远,于是直接走了。

初春的夜晚凉意还未褪。她裹紧风衣,沿着惯常的路线往家走。经过一条岔路时,忽然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

余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大力拽紧了小路。

“别动!”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的刀刃抵到她的脖子。

余笑身子僵冷,心脏狂跳。

“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男人冷笑,“你男人害死我兄弟,你说我想干什么!”

余笑愣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什么傻!那晚就是你报的警吧,你和江丞野是一起的。”男人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杀人偿命,凭什么他关了几年就出来了。他该死!他该死!他该死!”

刀刃又逼近几分,余笑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被划破的刺痛感。

“你找错人了……”她尽量保持镇定,“我和江丞野早就没关系了。”

“少废话,我动不了他,就拿你给我兄弟陪葬!”

就在男人举起刀刺过来的瞬间,一道黑影从路口窜了进来。

“快跑!”

江丞野撞开男人,朝她喊道。

“江丞野,你小心!”

男人看到是江丞野,怒气更盛,捡着刀子又朝他扑了过来。江丞野一把按住他,踢开了刀子,二人扭打在一起。不过一瞬间的事,那人不知从哪又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江丞野。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余笑看见江丞野侧身躲避,但还是接连被刺中几刀,腹部的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

“不要——”余笑哭喊。

江丞野身子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倒下,反倒擒过男人的手,一把将他按在地上,挥拳狠狠揍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拳打晕了那个男人,转过身,对余笑说:“不是让你跑吗……”

“我不走!你受伤了,我帮你叫救护车。”

余笑手脚发冷地掏出手机,才发现早已经没电。

“听话。”江丞野声音越来越弱,“快走……去找人帮忙……”

余笑哭着摇头。

江丞野用沾着鲜血的手,轻轻地推了她一下,“笑笑……求你……”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笑笑”。不是连名带姓的“余笑”,而是更亲昵的“笑笑”。

余笑终于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到大路,一边跑一边喊着“救命”,很快引来了许多的路人。有人报了警,有人叫救护车,有人陪着她重新回到小巷。

但是当她带人回来时,江丞野已经撑不住地倒在血泊中,伤口的血流得似乎更猛了。行凶的男人不知何时醒过来逃了,只剩他一个人冰冷地躺在地面。

“江丞野!”余笑扑过去,抱起他的头。

他还睁着眼睛,看见她回来,居然笑了笑:“不是让你……走吗……”

“救护车马上来了,你再坚持一下。”

江丞野摇摇头,手微微抬起,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无力地垂下来:“笑笑……对不起……”

“你别说话,保存体力……”

江丞野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但他还是看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那句话:

“其实我也……一直……喜欢……”

话还没说完,他的眼睛闭上,手彻底垂了下去。

救护车的鸣笛声渐进,医生护士冲进巷子,把江丞野抬上担架。余笑一路跟到医院,看着他被推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灯整整亮了六个小时。凌晨四点,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余笑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尽力了,他腹部伤口地方太多,大量失血……”

余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灰灭了。

*

江丞野的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除了几个老同学,就只有程晓和余笑,连他哥都没有出现。

程晓红着眼对余笑说:“我是真的喜欢他,但是,他从没有喜欢过我。”

余笑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封情书,你没看过吧。”程晓苦笑,“里面的第一行,写的是你的名字。那是他写给你的情书。”

“可是后来你们……”

“后来那些都是假的。”程晓擦掉眼泪,“他说,不能毁掉你的人生,你值得更好的人托付,而不是一个坐过牢、随时给你带来危险的男人。为了让你彻底死心,他说服我,故意在你面前演戏。”

余笑想起那个夜晚,她装醉约出江丞野跟他告白。他平静地接受,然后淡淡说出那句“我知道”。

原来他真的知道。

他知道她的心意,更知道他自己的心意,只是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推开。

葬礼结束后,余笑去了江丞野的出租屋。里面很简陋,家具只有桌子和衣柜,还有一个坏掉的冰箱。余笑走到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盒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漆边都已经脱落。

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那些年她给他写的信,每一封都被小心地拆开、抚平,按照日期排列。底部还有一叠信,没有拆封过,但每个信纸的封面都只写了两个字:笑笑。

余笑心口一沉,颤抖着撕开信封:

“今天是你转学过来的第一天。我记住了,你叫余笑,笑笑。可你看上去一点也不爱笑,反倒很孤独,像只不知所措的小猫。我让你坐在我后面,你点头;带你一起坐公车,你也点头;约你第二天一起上学,你还是点头。怎么会这么乖!”

“今天你约我出去看星星,我想都没想换了衣服就下去了。看到你的时候,我想果然,你不开心。就是可惜,今晚没能陪你看到星星。”

“今天带你去了秘密基地,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紧张,手心都是汗。我怕你听到我的过去,也会像那些人一样远离我。还好,你没有离开。”

“我哥回来了,笑笑。我爸也欠了债,家里一团乱麻,但我不能告诉你。你妈妈今天来找我,让我离你远一些。她说得对,我不能连累你。”

“今天在法庭上看到你,我很惊讶,没想到你会来。你还说愿意等我。傻瓜,我怎么可能让你等!我知道你在那个家也过得不开心,我知道你一直想改变自己的未来,所以我更不能拖累你。我故意提起程晓的时候,你很伤心吧?我好像看到你哭了,可是我连替你擦眼泪都做不到。笑笑,忘了我吧,你要更好地生活下去。”

“说好的离你远一点,可我还是没做到。今天在活动现场遇到你,我本应该避开,可是还是没忍住。你变漂亮了,也更自信了,不再是当初怯生生站在班级门口不敢进来的小猫了。只要你过得好就行,笑笑。”

“对不起,笑笑,是我犯蠢了。跟你相处得越久,我就越贪恋和你的未来。可是今天看到你受伤,我终于醒了。我不能再抱有幻想了,我得让你彻底对我死心,离我越远越好。”

“今天你……向我表白了。你说你一直喜欢我,我说我知道。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也喜欢你,从十五岁那年初遇,一直喜欢你。但我不能说。”

“看到你有了新的生活,彻底放下了我……挺好的,这不是我一直期望的吗。”

“今天是你28岁的生日。你曾说想在28岁结婚,还说一定要在生日当天向你最爱的人求婚。我看到那个人了,他很好,你们相处得很愉快,我也是时候该退场了。”

最后一封,是最近写的,上面还留了日期:

“笑笑,你一定要好好的。就算没有我,也要好好的。”

读到这里就结束了。余笑抱着那叠信,哭得浑身发抖。

她终于明白所有的真相,明白了江丞野为什么要一次次推开她,为什么选择和程晓在一起,又为什么总能在她需要时“恰好”出现。原来他一直都在她身边。用他的方式,沉默地、固执地爱着她。

只是这一切,她领悟得太迟了。

*

江丞野去世的第三年,余笑三十一岁了。她仍然是一个人生活,仍然做着原来的工作,仍然会加班到深夜。只是,身后不会再有一个人默默地守护她。

杀害江丞野的凶手也被判了刑,余笑知道后没什么反应,只是托人找到了江丞野哥哥的联系方式,告知了他。

她彻底从母亲和林叔叔的家中搬了出来,卖掉了之前住的房子,换了个更远的小区租房住。那些地方都有江丞野的影子,她害怕那种在熟悉的地方看不到江丞野身影的失落感。

离得远一点,好像就能自我麻痹,假装他还在那里,只是没有她在身边。

新家的马路对街上种了几株槐花,花开的时候香味飘进来,像是回到了从前,回到外婆的家。

每年清明,余笑都会去给外婆和江丞野扫墓,顺便带几枝槐花,陪他们说说话。

她跟外婆讲着自己小时候偷吃零食的趣事,讲着这些年小镇的变化,讲自己的生活,讲到江丞野……然后她又朝着江丞野碎碎念:

“江丞野,今天部门来新同事了。”

“江丞野,学校街角那家奶茶店关门了。”

“江丞野,我学会做糖醋排骨了。”

“江丞野,我去看看星星了。”

“江丞野,我想你了……”

今年扫墓时,余笑遇见了程晓,看到她身边还多了一个男人,看起来沉熟稳重。

“我结婚了,去年。”程晓笑着说。

余笑由衷祝福:“恭喜。”

“你呢,还没遇到合适的人?”

余笑摇摇头,又点点头:“随缘吧。”

其实她清楚,有些人一旦住进心里,就再也走不出去了。她曾觉得,江丞野就像是她青春里的一道疤,既膈应又难看,后来这块疤消失了,她却疯狂地求他回来。

哪怕会痛,哪怕会丑,至少他在。

离开墓园时,下起了细雨。余笑没有打伞,任由雨丝落在脸上。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笑笑,晚上回来吃饭吗?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男孩子,说是海归博士,条件很不错——”

“妈,改天吧,我今天有点累了。”

“笑笑,你都三十一了。”

“我知道。”余笑轻声说,“妈,再给我一点时间。”

挂断电话,她站在雨中,看着远处朦胧的山景在心里默问道:

江丞野,你说,时间真的会治愈一切吗?

可是有些伤口,哪怕治愈了也会留下痕迹。就像我心上的那块疤,它不痛了,不难看了,但它永远在那里,提醒我曾那样热烈地、笨拙地、绝望地爱过一个人。

而那个人,也用他全部的生命爱过我。

雨越下越大,余笑终于撑伞,走进雨幕里。

她的背影渐渐模糊,消失在蜿蜒的山路。

远处,墓园的墓碑上,江丞野的照片在雨中静静地微笑着。照片里的他,仍是十几岁清朗明亮的模样,阳光落在发梢,星眸透着荧荧光亮。

墓碑前,那几枝槐花在雨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香气飘得很远、很远,仿佛要穿过漫长的时光,回到那个相遇的秋末。

回到他第一次看见她问的那句“新同学?”;

回到他对她说“走吧,我带你过去”的那个放学后;

回到他们并肩坐在草地上,看火车驶向远方的那个黄昏;

回到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那里,青春正好,阳光正暖。

而他,永远年轻,永远美好,永远活在她记忆中最明亮的十五岁。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他在时光深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