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身退之意

一众会试中试的考生,束发整肃,按着次序鱼贯而入。踏上宫道石阶之时,人人敛声屏息,垂首而行,不敢随意四顾喧哗。

劫后余下的读书人,神态各不相同。有的少年人眉眼飞扬,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意气;也有人年岁已长,一路苦熬至今,神色恭谨拘谨;间杂少数世家子弟,气度从容,自带门第熏陶出来的雍容。

殿外百官分列两厢肃立侍礼。待到考生全部就位,礼官高亢的唱喝穿透晨空:“吉时到——入殿!”

小皇帝一身衮龙朝袍,身姿挺拔,自殿后缓步走出,登临御座。少年清俊的面容,已经洗去初即位时的稚气,眉眼沉淀着风波打磨出来的沉敛威严。他目光淡淡扫过阶下数百士子,偌大太和殿瞬时静得落针可闻。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拜之声轰然响起,衣袂起落簌簌一片。

御座之下,考案整齐排布,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案与案之间间距疏阔。经过前次舞弊之乱,本届科考规矩越发严苛,方方面面,都要向众人昭示科考公正。

小皇帝端坐高位,声音清朗传遍大殿:“朕取才,唯论本心实策,望诸位尽展才学。”

众考生俯首领旨,依次归案落座。内侍捧着考题,逐案分发下去。

殿内,有人拿到题目稍作凝思,眼中亮光一闪,当即握笔落纸;有人眉头微蹙,指尖捏着墨笔反复斟酌;也有人心神安定,一笔一画,写得沉稳从容。偌大金殿,再无杂声。

宋知宜同君复立于皇帝旁侧。宋知宜一身素色锦衫,静静望着殿中伏案书写的一众读书人。会试那场惊涛骇浪被压下,才换得眼前这一刻安稳应试。

君复站在她身侧半步,视线同落于殿内,神色温敛沉静。二人并肩而立,不必言语,心意相通。

三个时辰缓缓流逝,日头升至中天。收卷钟声叮咚响起,打破殿内沉寂。

考生立刻停笔搁墨,依序起身垂首。内侍上前,逐案收卷、清点数目、当场糊名封卷,流程环环相扣,没有半分疏漏。考卷随即送往文华殿。读卷大臣与翰林院学士阅卷比对,从数百份答卷之中层层筛选,只择最优十卷送入御书房,交由皇帝钦定鼎甲名次。

喧嚣随暮色散去,百官退朝。

御书房檀香袅袅,雕花窗棂漏进午后温煦金光,洒落在紫檀大案之上。案头只摆放那十份糊名卷册,纸页洁白,墨迹沉润。

殿内侍人尽数退至门外垂手等候,屋中只留三人。

小皇帝换下朝袍,一身石青色常服,玉冠束发。手肘轻抵案沿,指尖摩挲一方和田玉镇尺,低头看着案上十份卷子,神情审慎认真。

宋知宜立在御案侧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卷面之上,却并未触碰御览卷宗。

殿内很安静,只有皇帝翻动纸张的细碎声响。片刻之后,小皇帝伸手,把读卷官列为首份的卷子挪到身前,抬眼望向二人。

“皇姐,姐夫,你们也看一看这份卷子。”他指尖点在策论行文处,语气里兼有欣赏与顾虑,“读卷官将它置为卷首,笔下风骨,实属难得。”

宋知宜顺势俯身细看。卷上字迹凌厉刚劲,策论直言朝内吏治冗弊、土地兼并等种种顽疾,言辞坦荡,一腔赤子热忱扑面而来。只是议论慷慨激昂,提出的对策却偏于激进,重破局而少迂回周全之法。

“此人心中有万民,这份赤诚,正是大乱之后朝堂所急需。”宋知宜语声平稳公允,“只是少年意气太盛,尚未历经世事打磨。若是骤然身居高位,锋芒过锐,反而容易摧折。”

小皇帝轻轻点头,指尖拂过纸页边缘:“朕心中亦是这般顾虑。有胆有识,可惜少了几分持重。”不过在皇帝如今的年岁看来,少些持重并不碍事,那些老气横秋之人才看着不喜。

君复上前半步,目光扫过卷面,缓缓开口:“锐气不该被消磨,心性正,其他方面可以慢慢雕琢。当下朝堂积弊待清,正需要这般敢直言之人。”

三人目光短暂交汇,心中已有定论。待到拆去糊名,答卷之人名为苏景琰。

小皇帝拿朱笔在卷角做好标记,又抽出另一份卷子铺展案上。

文风与前者截然不同,通篇行文温润缜密。谈及钱粮调度、州县施政,方方面面权衡利弊,提出的举措稳妥务实,不见激昂之辞。

小皇帝眉眼稍稍舒展:“倘若苏景琰是出鞘长剑,这一篇便是沉渊古玉。思虑周全,读来让人安心。”

“擅长调和各方,梳理政务,是辅弼良才。”宋知宜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笑意,随即客观指出短处,“只是凡事三思再三思,未免太过谨慎,守成有余,缺少破局决断的魄力。遇上大变之时,未必敢挺身向前。”

皇帝颔首:“那就定为榜眼,正好磨砺他的胆识。”标记落定,拆封之后,士子陆知遥。

第三份卷子摊开,辞章华美典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论礼乐沿革、文脉兴衰见识广博。可谈及民间疾苦、州县实务,便多是书本得来的见解,少了俗世烟火的体察。

君复看着答卷,低声一笑,带着几分无奈:“博览典籍,文采无双,只是可能脚下不曾踏过泥土。通晓千古治乱,却可能未曾深入体验过百姓真实艰难。”其实小皇帝自己也并没有深入过百姓艰难,他大多也只是从皇姐和帝师口中了解过而已,只是觉得此人写的条理清楚,应是可为之策。

宋知宜道:“乃是书香滋养出来的才子,适合入翰林院修史定礼。往后可以多派他巡访州县,亲身体察民情,补足实务上的缺憾。”

“那就定为探花。”小皇帝做好记号,此人名唤沈晏辞,“朕有印象,此人的样貌在一众人中算是出众的,探花之名倒是正好。”

一甲三名人选,就此自御前十卷之中敲定完毕。

余下七份卷子,小皇帝分出四至十名,列为二甲前列。他随手抽出其中一卷,推向宋知宜与君复:“这一卷,文字朴实,没有华丽辞藻,读来却另有分量。”

宋知宜低头阅览。通篇不讲虚论,写的尽是刑名漕运、乡里赈济一类地方实务,字字皆是从基层得来的阅历,看得出来,写卷之人长期在州县幕府辗转谋生。

“字里行间看来,此人年纪应该不小,大器晚成,贵在务实。”宋知宜抬眸,“朝堂从不缺舞文弄墨之才,最缺愿意脚踏实地办事的官吏。”

君复看过卷子,随之说道:“不少答卷只求四平八稳,刻意避祸。像他这般不求表面花团锦绣,专重实事,十分难得,日后可以优先分派六部州县历练。”

拆封得知,林望之,有些名声,年过三十,此前屡试不第,常年游幕地方。

至于其余大批二甲、三甲士子,名次早已经考官汇总成册封存,不必帝王一一过目。

小皇帝拿起汇总名册,眉头微微蹙起:“本届多数读书人苦读立身,心性坚忍,足以填充基层官吏空缺。只是名册之内,依旧能看见大多还是世家子弟的影子,字里行间暗藏门阀权衡,私心未除。”

“一场风波,可以清除舞弊官员,却无法一朝涤荡百年积习。”宋知宜神色淡然,看得通透,“大浪淘沙本就良莠并存,往后在任用上持续甄别考察就好,不必强求一届科举尽是完人。便是世家子弟,若有才干为何不可?”

君复缓缓附和:“吏治新风,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岁岁打磨,方能慢慢清明。”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暖风穿入窗棂。

这场震动朝野的春闱风波,从考题泄露、官吏徇私,再到暗党借机搅乱时局,直至今日金殿策士、新科定榜,终于尘埃落定。

小皇帝合上案上卷册,长长呼出一口气,数月紧绷的心绪终于舒展。他抬眼看向面前二人,语气真挚恳切:“若无皇姐在暗中稳住大局,朕很难平稳渡过这场科场大乱。如今科举结束,总算可以安心。”

宋知宜望着眼前已然能够独立辨别人才、权衡利弊的少年帝王,心底漫开一片欣慰。

数年前他初登大宝,年纪尚轻,朝堂世家盘根错节,每逢风波处处被动。是她立于风口浪尖,挡下风雨,平定祸乱,每一步都需她护着他。如今他识人断事自有尺度,不再事事需要旁人兜底庇护。

她抬眼望向窗外辽阔晴空,语声轻缓从容,像是感慨盛世光景,又似心底默然的托付:“陛下已然长成,可以独掌乾坤,规整四海。往日乱象纷起,风雨迭至,是我们站在前面替大朝遮风挡雨。如今祸事消散,新人接续,江山自有后辈担起。”

“皇姐……”皇帝似有所感,却又不知说何。

宋知宜话语轻柔,却藏着一份沉淀已久的决意:“盛世清平之时,本不必有人久居顶峰,久担盛名,便逃不脱朝野猜忌。”

君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微微一沉,听懂了这温柔话语之下,那份身退之意。

小皇帝只当她连年操劳,身心倦怠,懂事宽慰:“往后朕必定勤勉理政,守好万里河山,让皇姐与姐夫能够安享清闲,不用再时刻被朝堂烦扰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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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江南种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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