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党早已不成气候,人手匮乏、,根基尽散。这次敢借着贺鸣和科场风波铤而走险,就是他们最后的反扑。今日全数暴露,刚好一举根除。”
话音刚落,车外暗卫快步趋近,低声叩帘复命:“主上、公主!围剿结束,所有潜藏人员全部肃清,镇南王余留势力主犯生擒,无一人漏网!”
宋知宜眸色微沉,当即吩咐:“去密牢。”
暮春入夜,天牢石室却依旧阴冷刺骨,烛火昏摇,将斑驳石壁映得明暗交错。
铁链拖地的轻响细碎沉闷,乱党首魁瘫跪在地,满身伤痕,沉重镣铐锁着手脚,将他死死钉在囚室中央。纵使受尽酷刑,他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一双眸子沉戾发狠。
石室门口,两道身影缓步踏入。
宋知宜一身素色长衫,衣袂洁净无尘,在晦暗囚室里格外清冽。她立在三尺之外,“你是……镇南王那个养子。”镇南王并不止一个养子,此人在众多养子中并不显眼,也多亏得宋之宜眼力不错,多年前曾见过一面,还有点印象。
君复紧随她身侧,身姿挺拔温敛。他眸光冷沉落于叛首身上,薄唇轻抿,周身气场清冷肃穆,不言不语间自带压迫,将周遭阴秽浊气隔绝在外。
叛首缓缓抬首,浑浊目光直直锁定宋知宜,渐渐清明,喉头滚动,低低笑出声。笑声沙哑破败,在死寂石室里格外刺耳。
“长公主好记性……咳咳……好手段。”他一字一顿,语气不带着一丝落败者的颓然,眼底却藏着阴鸷的算计,“我筹谋数年,借科场搅动朝野,本以为就算不能复仇,也能扰乱京城,没想到反被你察觉踪迹,满盘皆输。”
宋知宜眸光微淡,静立不语,只是微微抬了抬眼。
败寇的辞辩,无需应答,她只需听尽残余口供。
可下一瞬,叛首笑意骤然反转,眼底漫上极致的阴毒与快意,死死盯着她,字句冷彻:“局我输了,命我认了。但我最后,特意给长公主备了一份大礼。”
这话落地,石室氛围骤然一沉。
君复上前半步,身形微挡在宋知宜身前,眸色骤冷:“事至如今,还敢口出狂言?”
面对逼问,叛首只是摇头低笑,笑得癫狂又笃定,脖颈微微后仰:“狂言?希望公主能收得了这份大礼。”
他视线重新落回宋知宜脸上,字字诛心:“此礼不见刀兵,但能缠你终身,困你一世。你今日赢尽朝堂大局,来日,必定输得一败涂地。”
宋知宜眉心微蹙,她见过无数鱼死网破的反扑,偏这次让人心底滋生沉沉不安。
她正要开口追问究竟,变故骤然发生。
叛首根本不给二人问话的机会,笑意骤然敛尽,牙关猛地死死咬合!只听一声极脆的“咔嚓”轻响,藏于齿缝的毒瞬间崩裂。
剧毒瞬息入喉,霸道烈性的毒素顷刻间侵蚀五脏六腑。
他身躯未挣未扑,没有半分多余挣扎,头颅微微一垂,双目骤然圆睁,生机断绝。不过瞬息之间,整个人彻底僵冷伏地,气绝而亡。
干净,利落,决绝。
石室瞬间死寂,只剩摇曳烛火映着渐冷尸身,那句悬而未决的“大礼”,沉沉压在二人心底,挥之不去。
走出天牢厚重石门,夜间晚风裹挟着微凉潮气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周身淤积的血腥阴冷。
归家的马车平稳驶行在空寂长街,车厢内烛火轻晃,光影摇曳。
宋知宜斜靠车壁,盯着烛火似是放空,眼底却藏着一丝浅淡疑虑。她侧眸看向身侧的君复,轻声开口:“他布局尽数被毁,到底还能留下什么?”
君复垂眸思索片刻,指尖轻叩膝头,安抚道:“逆党心思阴诡,或许是临死乱语,刻意扰乱我们心神。”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审慎:“如今朝野肃清,风波已平,无论何种后手,静待异动便可,无需过度多虑。”
宋知宜微微颔首。
此后几日,京城风平浪静,万象安宁。
科场大乱彻底落幕,朝堂各司其职,会试成绩将出,殿试筹备有条不紊,市井繁华依旧。
唯有细碎的暗流,正在无声蔓延。起初只是晨间茶肆里,三两闲人手拢袖口,低头窃窃私语,话音压得极低,捕捉不到半句完整字句。
不过两日,私语渐多。街巷摊贩、往来书生、府邸仆役,闲谈之间,总会有意无意提及朝堂局势,字句隐隐绕着长公主打转。
第四日午后,暖阳正好。
公主府书房窗明几净,春风穿窗而入,拂动案上堆叠的文书。
宋知宜临窗而立,指尖捏着一卷朝堂规制册页,眉眼沉静,正细细规整科场善后的剩余章程。
侍女轻步走入屋内,垂首低声回禀:“公主,方才仆从外出采买,听闻城中各处都在传些朝堂闲话,句句不实,奴婢不敢多听,特来回禀。”
“说。”
侍女话音拘谨,神色忐忑,字句迟疑:“坊间都说……此番科场之乱平息,并非朝堂规制之功,是公主暗中掌控全局,力压百官。还说……公主军功太盛、声望太高,早已凌驾帝王之上。”说到最后侍女已经匍匐跪地,“公主恕罪。”
宋知宜捏着册页的指尖微微一顿,纸页边角被轻轻攥出浅痕。她垂眸静默片刻,眼底平和褪去,覆上一层浅淡的冷凉。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
君复推门而入,一身青衫素雅,手中捏着一纸密报,步履沉稳,只是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色。
他进门便看向窗前的宋知宜,没有多余寒暄,让侍女退下,径直开口,声线微沉:“暗卫来报,京城外各地流言,已然彻底失控。科举舞弊案结束后,京城也已开始,压不住。”
他快步走近,将密报平铺摊开在案上,指尖点过纸面罗列的讯息:“自市井茶肆,到各家书院、勋贵私宴、百官私宅,全在私议。”
宋知宜垂眸看向密报上密密麻麻的字句,层层叠叠,字字诛心:
“长公主隐独掌朝纲,帝王形同虚设。”
“借平乱立威,步步集权,意在制衡朝野。”
“声望压君,功高震主,是朝堂隐忧。”
“皇帝早已亲政,公主却不肯放权,可见狼子野心。”
一行行字句掠过眼底,几日前的那句话瞬间涌上心头。
她抬眸望向窗外融融春光,心中了然:“原来如此。”
君复望着她。
“之前北境凯旋,世家欲捧杀。”宋知宜缓缓开口,画面历历在目,“他们欲先极尽溢美,将我捧至万民之巅,再暗中反转舆论,散播功高震主的揣测。彼时流言初起,我们早有预料,及时出手压制,未起风波。”
她指尖轻拂过微凉窗沿:“那时我们都以为,风波已平。如今看来,不止我们察觉了,那些暗中人也察觉了。人心的猜忌起来便难根除。”一粒猜忌的种子,早被深埋人心。
君复眸色沉沉:“镇南王余孽蛰伏数年,发现他们无翻盘之力,便选了这最阴毒的法子——杀人诛心。春闱大乱,我们和所有人目光尽数锁定科场舞弊,无人分心市井细碎。他们便借着这全民失察的空档,暗中推波助澜,翻出旧日流言。”等科场案尘埃落定,朝野市井收回目光之时,流言早已浸透各地角落。
宋知宜微微颔首:“这就是他留给我的大礼。”
君复看着她清宁淡然的侧脸,眼底藏着担忧,声线愈发沉冷:“此番局势,早已和之前截然不同。当时流言萌芽初现,可及时解决。如今各地暗滋暗长,是满城人心自发的揣测。辟谣,显得心虚掩饰;封禁,更是欲盖弥彰。进退两端,皆是死局。”
宋知宜静立窗前,任由春风拂动衣袂,神色平静无波。进,继续立于朝野,平定风波,只会让声望愈盛,猜忌愈深,君臣隔阂日重,终至祸端临门。退,无所作为只会放任流言日盛,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无言良久,她缓缓抬眸,望向万里晴空:“刀兵之乱可平,朝堂之争可谋,唯独人心口舌之局无解。”
君复默然伫立身侧,眼底沉凝如海,早已与她心意相通。他们都清楚,从流言燎原的这一刻开始,前路早已别无选择。
“你打算怎么做?”
宋知宜转过身,灿然一笑:“夫君可愿陪我共赴黄泉?”
“真要如此?”君复问的认真。
宋知宜抚上君复皱着的眉头,“怎么,帝师大人舍不得眼下这富贵权势。”
“别胡说,你做什么我自然都是陪你。”君复将宋知宜的手拉下,握在手中轻轻摩挲,“我知道了,别老是把这种不吉利的话挂在嘴边。”
见君复板起的脸,宋知宜连忙安抚:“好了,别这么严肃,怎么也得等到这次科举结束,快殿试了吧,不急。况且驸马貌美如花,本公主怎么舍得。”
“嗯。”很明显,公主没安抚好她的驸马。
暮春吉月,天光朗朗。宫殿的琉璃金瓦浸在晴光之下,熠熠生辉。檐角九龙风铃被晨风拂过,一阵阵清越铃音,缓缓吹散多日来萦绕京城和朝堂的沉郁阴霾。
经历会试舞弊案彻查,官员肃整,再加上暗中镇南王余孽暗中搅动风波,这场几经波折的殿试,如期开考。
天色尚微明,宫门缓缓大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2章 共赴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