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宜静静望着满目释然又荒芜的贺苏氏,身侧君复静立不语,沉眸静观。
待贺苏氏诉完半生恨意,屋内沉寂良久。宋知宜缓缓开口,不解的问道:“为报复生父半生亏欠,你亲手将唯一的孩子推入风波漩涡,赌上他的前程与性命,这般报复,当真值得?”
贺苏氏闻言,缓缓抬眸,脸上没有半分愧疚悔意,只剩一片历经风霜的漠然苍凉。提及儿子,眼底也无半分慈母温情:“世人皆以为母亲对待儿女便会有慈母心肠。公主怕不是也以为我是个护子、爱子、为子谋划的慈母吧。实话说了吧,我这一生,从未真正爱过贺鸣。”
这话落下,屋内微滞。是了,宋之宜见过世间诸多邪恶污秽,可无论是生母还是养母,对她全然一片慈爱之心,一时忘了世上不只有慈母还有……
贺苏氏垂眸,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又凉薄的笑:“嫁入贺家数十载,丈夫冷漠寡情,待我毫无半分温存体恤。婆母刁钻刻薄,日日磋磨折辱,将我困在后宅方寸之地,熬尽年华,磨碎心性。我恨贺家,恨这里的一草一木,恨这段困住我大半生的姻缘。”
“而贺鸣,是贺家的骨血。”她抬眼,眼底满是疏离与厌弃,“他五官眉眼、行事作风像我薄情又滥情的夫君,心性里又带着太傅那般自私功利的凉薄。每次见他,我便同时看见两个毁了我一生的人。我厌恶他身上重叠的影子,厌恶这血脉带来的牵绊。我从未盼他荣华,亦从未惜他性命。”
“我告知他身世,不是为他谋出路,只是要借他的手,撕开太傅那伪善的皮囊,毁掉他毕生清名,报我半生遗弃之仇。至于贺鸣结局如何,我从头到尾都不在意。”她坦荡直白,毫无遮掩,将这份凉薄决绝,**裸摊在外人眼前。
君复眸光微沉,沉默未语,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深意。
良久,贺苏氏挺直微颓的脊背,神色平静,坦然领罚:“所有前因后果,我已尽数坦白。私心算计,蓄意挑弄风波,皆是我一人所为。公主如今打算如何处置我?”
宋知宜定定看她片刻:“你心中藏着怨怼,层层算计、步步布局,看似搅动风云,深陷局中。可落到律法实处,你自始至终,只做了一件事。你未曾谋逆、未曾行贿、未曾舞弊,仅仅是将自己与贺鸣的真实身世告知了亲子。此事藏于家事私情之间,不犯刑律,无任何一条律例,可将你定罪惩处。”
贺苏氏猛地一怔,看到公主上门,她就预想过囚禁、流放、重罚,唯独没想过自己会无罪脱身。紧绷的恨意与执念骤然落空,眼底只剩茫然空洞,浑身力气瞬间抽离。
宋知宜见她模样,早已看穿她眼底深处沉沉的求死之心。恩怨了结,执念落空,这世间于她而言,再无牵挂,只剩荒芜,唯求一死解脱。
二人起身准备离去,行至门边,宋知宜脚步微顿,侧首回望屋内独坐地上的孤寂妇人,声音轻缓温柔,善意劝慰:“你半生坎坷,受尽磋磨煎熬,被恩怨困缚数十载。可人间岁月悠长,过往已矣,往后余生,仍值得好好珍惜。”
贺苏氏茫然抬眼,眼底满是不解,沙哑低语:“珍惜?我一身罪孽,骨肉破败,我还有什么值得珍惜?”
宋知宜立于门前,晚风拂动她衣袂,好心点破她的迷局:“当年磋磨你的婆母,早已入土作古。此生薄待你的丈夫,已撒手离世。亏欠你的太傅,自有朝堂律法处置,清名尽毁的报应。借你入局、执迷贪利的贺鸣,亦要为自己的贪妄失足,承担该有的结局。”
“所有你恨过、怨过、困缚你的人,尽数有了归处与报应。”她目光温和,落于贺苏氏失神的眉眼间,“自此往后,在这府邸之中,无人能桎梏,磋磨,牵绊你。你挣脱了囚笼,斩断了父女孽缘,彻底自由了。”
“年少绝境里,你拼尽全力所求的,不过是一份无人压迫、随心安稳的生活。如今余生安稳、恩怨皆了,你终于得偿所愿。”
话音落尽,贺苏氏僵坐原地,怔怔凝着门口那道身影。数十年积压心底的恨、苦、怨、不甘,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她有些恍惚:她……自由了?
门轻轻合上,隔绝一室茫然,也隔绝了她半生泥泞过往。
暮色渐浓,缓缓覆住整条长街。马车平稳前行,车轮碾过青石缝隙,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君复单手轻抵车窗,目光盯着自己格外沉静的夫人:“此番科场弊案,看似是学子贪利、官员失察,归根结底是乱党拿捏住了人心软肋。他们势力凋零殆尽,再也摆不出大阵仗,只能盯着旁人的陈年旧怨钻空子,搅动风波。”
宋知宜静静倚在软垫上,眉眼微垂。方才贺苏氏那被困半生、借子复仇的绝望模样,沉沉压在她心头,久久散不去。
她轻轻颔首,声音轻缓:“最伤人的从不是朝堂算计,是扎根一辈子的执念。贺苏氏被怨恨缠了半生,亲手毁了唯一的骨肉,也困死了自己。”
君复缓缓将她环住,贺苏氏被生父辜负,和宋知宜的过往何其相似。他隐约一点点了解她的过往,始终小心翼翼护着她的伤口,不敢主动提及,怕一句无心之言,就掀开她尘封的疮疤。
他语声放柔,带着克制与疼惜,轻声试探:“你一路无言,是共情她的境遇?”
宋知宜窝在他的怀里软了身形,沉默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句:“有几分感同身受。”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细密的绣线,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世人都有求而不得的苦,她求一句公道,困了一辈子。我幼时,也尝过被至亲彻底舍弃的滋味。”
君复心口轻轻一滞,眸光瞬间柔下来。
他知晓她的身世,年幼丧母、被生父变卖的过往。
他看着她故作平静的眉眼,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他轻声开口,生怕重了刺了她:“岳母早逝,你年少吃了不少苦吧”
宋知宜对着眼前的人,心底那层坚固的防备,早就已经松懈了:“那年我八岁,他好赌嗜酒,母亲走后,他不耐养一个无用的女儿,直接将我转手卖掉,换了银两度日。”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旁人的旧事,可眼底掠过的一丝微涩,骗不过身侧的君复。
君复喉间微紧,目光牢牢锁着她,眼底翻涌着藏了多年的深情与心疼:“太傅懦弱自私,尚且心生愧疚。你父……他简直凉薄至极。”
宋知宜轻轻弯了弯眼,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是提及养父母时独有的温柔:“万幸我命不该绝。被卖之后,遇上了尚未登基的王爷王妃。他们待我视如己出,护我平安长大,教我明理立身,把我从泥泞里彻底捞了出来。”
君复望着她眉眼间的柔和,心底既庆幸又心疼。心疼她小小年纪就历经坎坷;庆幸她绝境逢生,得人庇护。
他沉默片刻,想到贺苏氏因此自苦多年:“这么多年,你从未寻过他?”贺苏氏数十年都放不下过往,那他夫人呢?她可不是贺苏氏那样毫无权势反击之人,只要她想,过往恩怨可随她心意了结,不用曲折算计。
宋知宜垂眸看着窗外风景风景掠过,良久,缓缓摇头:“年幼懵懂时可能也曾隐隐期盼过一丝父爱,不过我很早便已知道他这样的人是做不到一个父亲的,对他并没有任何期待。这些年也并没有想过去查他。回容城后才知晓一年前他便彻底失踪,杳无音信,生死不知。”
“贺苏氏她怨恨如此之深,一方面自然是恨太傅对她如此绝情。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在恨自己,恨命中的那些人和事她都无力反抗。”
“我跟她不一样,我有能力掌握的自己的一生,所以我不会陷在这样的仇恨中。”宋知宜抬眼,澄澈的目光直直望向君复,坦荡又通透,“而且我这一生的温暖、安稳、尊荣,皆已拥有。我的人生早已被善意填满,早已和那段不堪的过往彻底割裂。”
“他弃我幼小孤苦,是他一生最大的损失。我不必困于过往,好好活着、安稳顺遂,才是我最好选择。”
君复静静看着她,眼底深情翻涌,藏着沉溺:“我的公主殿下自然是顶顶通透善良的。”一吻落在眉心,温柔得覆满整间车厢。
宋知宜心头微暖,避开他灼热的目光,顺势拉回正事,掩去心底微动的情绪:“话说回来,此次风波倒是天大的契机。乱党残余势力本就岌岌可危,根基尽碎,不然也不会铤而走险,利用贺鸣这样棋子入局搅局。”
君复叹了口气,他的夫人还真是“不解风情”:“他们自以为借人心漏洞布局搅局,反而暴露了所有暗藏的暗线、据点与人手。”
宋知宜颔首,语气笃定:“藏在京城暗处最后一点残余势力,尽数浮出水面。”
“今夜便可全线收网。”君复语声决断利落,“彻底清剿所有余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