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乱过后,她立刻红了眼眶,满心焦灼自责:“定是在外被人蛊惑蒙蔽!他自小老实怯懦,只求安稳度日,绝无胆子搅动朝堂大案!求殿下明察,民妇当真……半点不知情!”
君复看着她真切慌乱的神色:“我们查证过,确实是有人诱他入局的。他们以银钱为饵,一步步引他入局。”
贺苏氏连连点头,眼底满是后怕与痛心:“是了!一定是这样!他急着补上亏空,一时糊涂受人利用,都是旁人撺掇!”
“可唯独一处,说不通。”宋知宜顺势接话询问,“贺鸣受人蛊惑以身世要挟当朝太傅,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贺苏氏身子一僵,眼神瞬间闪烁,下意识避开目光,强装茫然:“身世?太傅?民妇听不懂殿下所言。我贺家这样的门第,怎会与太傅扯上关系?”
宋知宜直视着她,缓缓戳破她的伪装:“当朝太傅,是你的生父,是贺鸣的亲外祖。”
这句话落下,贺苏氏脸色彻底惨白,指尖死死攥紧衣摆,当即出声否认:“殿下此言太过荒谬!民妇自幼乡野长大,父母早亡,孤苦无依,从未有过任何权贵生父!”
“既已明说,自然是已经查实。”君复语声沉静,步步施压,“这些年你跟太傅确实毫无接触,原本确实不会有人知道,但太傅已承认。”这些旧事若说难查,也不是那么难查,能瞒这么多年,只是因为没有人会想到要去查而已。谁会莫名其妙将当朝太傅与一位寻常的内宅妇人联系在一起。
贺苏氏牙关紧咬,依旧死撑否认,语气愈发僵硬:“民妇从未对外提及、更从未告知过小儿半只字!小儿今日闯祸,是他被人蛊惑贪利,与身世无关,民妇绝无教唆!”
宋知宜缓缓摇头,拆穿她的说辞:“夫人这话,漏洞百出。外人能拿捏他贪财的弱点。可要挟太傅这一步,旁人绝无可能教他。”
这位夫人确实演的不错,但终归她也只是一位深居内宅的普通妇人而已,很难算计得滴水不漏。
“一是旁人查不出太傅数十年前的隐秘家事,二是他们若是能查出来,应该是直接去要挟太傅,比要挟你儿子有用得多。”宋知宜目光沉沉,落在贺苏氏紧绷的面容上:“唯一知晓身世、唯一敢赌这一步、唯一能给贺鸣底气的人,只有你。”
贺苏氏背脊发凉,唇瓣反复颤动,依旧垂死辩解:“我就算知晓前事,又为何要教他如此?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怎会亲手推孩儿入死地?”
“因为你恨。”宋知宜一语道破根源,“恨那人一生清名加身、高居云端,而你半生蹉跎,生计艰难。”
贺苏氏脸上温顺、无辜、懵懂的伪装,寸寸碎裂。
良久,她浑身脱力,眼底最后一点倔强彻底崩塌,声音沙哑寒凉,终于坦然承认:“……是我。是我,亲口告诉了他全部身世。是我,默许他借机步步紧逼。”
面具彻底碎裂的那一刻,贺苏氏反而安静下来。
她脊背缓缓松弛,先前拘谨恭谦的坐姿一点点卸下,不再刻意维持温顺模样。烛火落在她苍白温婉的脸上,明明眉眼还是当年清秀的底子,眼底却覆着一层经年洗不掉的寒霜。
她垂眸静静看着地上余晖,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茶沿,像是在触摸一段早已腐烂陈旧的过往,却字字泣血。
“我娘临死前,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她眼睫轻轻颤了颤,眸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却死死憋着不肯落下半滴泪,是常年隐忍惯了的模样。
“她说我父亲天资卓绝、心怀社稷,是要做大事的人。他离家是不得已,是为前程、为志向,不是弃我母女。”
她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牵出一抹又苦又涩的弧度,似自嘲,又似悲凉:“她教我,万万不可去京城牵绊他的仕途,不到走投无路,绝不能去打扰他。她说,别耽误他的大志。”
“我记住了。”说到这里,她喉头微微哽了一下,指尖骤然收紧,按住微凉的杯壁,指腹用力到泛白。
“我守着这些话,在乡下孤零零地熬了一年又一年。可我守得住清苦,别人偏不肯给我活路。”
她抬眸,望向窗外天上的浮云,眼神放空,像是又看见年少那个无依无靠的自己,音色微微发颤:“村里村长见我无父无母、孤女可欺,要强逼我嫁给他的痴傻幼子,想锁我一辈子在乡野烂泥里,做牛做马,任人折辱。”
她肩膀极细微地瑟缩了一下,像是时隔多年,仍能感受到当年的惊惧屈辱。
“我拼命逃、拼命抗,受尽唾骂欺凌,满身狼狈,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绝境。我才咬牙千里跋涉,一路乞讨、一路颠簸入京。”
她缓缓收回目光,垂落眼帘,视线落于自己素净的衣袖上,眼底满是疲惫与卑微。
“我那时候哪里敢贪他的荣华富贵?我只求他念一丝父女血脉,留我在府中做个婢女、做个杂役,给我一口饭、一席容身之地,让我不必被人糟践一辈子。”
她说到此处,语速陡然放缓,胸口微微起伏,压着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发抖。
“可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模样?”
她微微抬眼,直视前方,像是隔着岁月遥遥看着当年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的年轻父亲,眼底温度一寸寸凉透。
“他靠着岳家扶摇直上,前程似锦,怀中夫人身怀六甲,家世清贵,名声无瑕。他是人人称颂的青年才俊,是未来的朝堂栋梁,光鲜体面,万人敬仰。”
“而我,衣衫褴褛、满身尘土,是他人生里肮脏、见不得光的污点。”
她轻声嗤笑,笑意寒凉,带着怨毒,带着彻骨的荒芜:“他连一个安稳的角落都不肯给我。”
贺苏氏下颌微微绷紧,积压数十年的怨怼,终于顺着字句缓缓泄出,字字沉霜:“他怕我毁了他的清名,怕我乱了他的仕途,怕旁人知道他年少弃妻弃女。所以他毫不犹豫,亲手把我推开。”
“他懒得安置我,懒得顾惜我,甚至懒得多看我一眼。只随手挑了个旁人看来还算安稳的贺家,一纸婚约,草草将我打发。”
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散尽,只剩冰冷的通透:“那一刻我就彻底懂了。我娘守了一辈子的念想,我忍了十几年的凄苦,从头到尾,都是笑话。”
“他不是身不由己,不是壮志难顾。他只是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女儿。”
她语速越来越稳,是认命、是绝望、也是极致的恨意沉淀:“旁人都赞他一生清廉、一生孤苦、无妻无子、大公无私。可没人知道,他有个女儿的。他只是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丢在泥泞里自生自灭。”
她微微仰头,压下喉间酸涩,眼神清亮又苍凉:“人人敬他云端清贵,唯独我,困在他随手丢弃的尘埃里,挣扎半生。我嫁入贺家这些年,日子从没有一天好过。家事繁琐、清贫煎熬、内宅算计、日日磋磨。”
她双手轻轻拢了拢身上素旧衣襟,动作温顺,姿态却满是苍凉反差:我常常夜里睡不着,看着窗外月色,就想起众人口中那位风光无限的太傅。”
“他一年比一年权位更高,一年比一年名声更盛。他站得越高,受万人敬仰,我就越可笑,越愤恨难平。”
她语气陡然重了几分,却字字锋利,带着积压半生的不甘:“凭什么?”
“凭什么他牺牲我娘和我的一生,换他一世荣光?”
“凭什么我被舍弃、被潦草婚配、被烂泥困住,他却能干干净净、青史留名,做人人称颂的贤臣名士?”
她缓缓吸气,胸口起伏平复,脸上所有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我安分了一辈子、隐忍了一辈子。从不攀附,从没毁他半分名誉,可这几十年他对我可有一丝的怜惜,可有半点牵挂。”
“我咽不下这口气啊。”她眸光定定,卸下所有伪装,坦荡又冰冷,“后来贺家败落,我儿子被逼得四处碰壁、走投无路。这时有人刚好找上他,引他贪利、诱他入局。我冷眼旁观,看得清清楚楚。”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能报复的机会。”
“他一辈子维护的清名、一辈子经营的在外人眼中的模样、一辈子干干净净的仕途,既然是靠牺牲我和我娘换来的,那我就亲手,从他最引以为傲的朝堂名望开始,一点点全部毁掉。”
她眼神沉静,没有疯狂,只有漫长苦难磨出来的决绝:“我告诉贺鸣我的身世。我告诉他,他的外祖是当朝太傅,是那体面又有权势的人。我告诉他,他手里其实握着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底牌。”
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寒凉刺骨:“我只是告诉了他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