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亏欠利用

方才一身忧国老臣的坦荡凛然,此刻蒙上一层深重疲惫。

他僵坐椅上,喉间微哽,许久,方才低低吐出一口气,声音苍老沙哑:“原来……你们都查到了。”

宋知宜静静看着他:“太傅最初搅动春闱乱局,确实为公。数十年来科考暗弊沉疴难除,权贵圈层之间私下流转考题,寒门士子皓首穷经,却抵不过人家暗中得来的片纸试题。先帝废除荐官制度,世人皆以为自此高下只凭才学。可旧的门路断了,权贵又寻来了新的法子,功名依旧被少数人把持。”

“往日也不是没有官员弹劾,可盘根错节,每一次最后不过处置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小吏,真正的根源分毫未动。你身居高位,看得清清楚楚,却束手无策。”

“寻常途径,撼不动这固若金汤的潜规则。所以你才决意,以非常之事,破非常之局。炮制出大量假试题,想要把舞弊之事闹得天下皆知,逼陛下不得不痛下狠手,彻底去除积弊。这份为国之心,不假。”

太傅抬眸,眼底翻涌复杂酸涩,不曾想二人竟明白了自己藏在疯狂举动之下的初衷。

君复缓缓开口,点破那一层藏在大义之下的私念枷锁与身不由己:“只是你万万没有料到,早已断绝往来的那一门旧亲,会再度找上门。世人皆知太傅夫人早逝,一生无儿无女。却无人知晓,你年少入京赶考之前,在家乡尚有发妻,二人育有一女。当年你奔赴仕途,为前程斩断故土牵绊,与她们母女断了音讯。发妻抑郁而终,女儿尚且活着,嫁入贺家,日子过得窘迫。”

“贺家突逢大变,急需一大笔钱财周转。你的外孙得知了你的真实身份,他登门求助,可你为官清廉,家中并无多少积蓄,拿不出足以解贺家危局的银两。”

太傅指尖攥紧茶盏,指节泛白,苍老面孔之上浮起一层狼狈:“他拿身世要挟我。”他声音微微发颤,“扬言若是我不肯施以援手,便将这段尘封旧事公之于众。我半生清誉,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他问我要试题,我将自己拟作的这假考题交给他。在他眼中,我是当朝太傅,由我流出的试题,自然便是春闱真卷。”

“至于他拿到题目之后,会拿去售卖换钱,我心中清楚,却已经没有别的退路。”太傅闭了闭眼,眼底满是疲惫。

“我想着,借这场大乱,将盘踞科场多年的利益网络连根拔起,洗刷数十年的科考污浊。待一切尘埃落定,我自会向朝廷请罪,坦明全部过往,甘愿一身荣辱尽毁。只求能保全贺家母子,保我那女儿与外孙平安。”

宋知宜开口道破其中谬误:“你有被胁迫的难处,想要肃清科场的初心也并非虚假。可难处不能成为伤人的借口。”

“你外孙被蒙在鼓里,当真以为握着会试真题,大肆兜售换取钱财。无数寒门子弟被这些真假参半的试题蒙蔽,破财受骗,心神大乱,数年苦读被这场风波肆意践踏。”

“权贵以私情搅乱公道是恶。而你,被身世把柄胁迫,便将万千士子的前程,当作化解自身困局的手段。”君复语声沉静:“你痛恨世道不公,可当自己的清名受到要挟,你依旧选择拉旁人入局承担代价。你如此行事与你所谓的那些扰乱科举的恶人有何区别?”

清风穿竹,簌簌簌簌,压得太傅府正堂死寂沉沉。

太傅颓然靠坐椅中,眼底满是疲惫与灰白。

常年科考权贵暗泄考题、垄断仕途,寒门子弟皓首穷经却永无出路,朝堂积弊根深蒂固,屡谏无效。他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险招,私拟假题以搅动乱象,只求大乱之后大治,为朝堂破一场沉疴。

他闭眸苦笑,声音苍老沙哑:“事已至此,老夫无话可说。外孙贪财愚钝,老夫身负半生亏欠,甘愿领罪,任凭殿下处置。”

宋知宜静静端坐,徐徐抛出疑点:“太傅悲悯寒门、欲破旧弊,这份公心不假。贺家家道败落、急需银钱周转是真,贺公子贪利心急亦是真。”

太傅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微弱释然。

可下一秒,宋知宜话锋轻转,一句反问,轻轻敲碎他所有定论:“可太傅有没有细细想过——贺公子若只是单纯缺钱,为何会选最蠢、最险、最不合理的一条路?”

太傅眉心微蹙。

宋知宜缓缓开口:“太傅是没有想到,还是不愿深想。太傅那时正谋划着不知该如何实行吧?刚好,有这么一个人送上门,便顺势是给他了,所以是想到了故意这么做。这么算来的话,到底是他胁迫了你,还是你利用了他?”

太傅正欲开口辩驳。

君复适时开口打断:“以太傅如今的名望权势,贺公子手握你血亲这张天大底牌,若只为求财,最简单的法子,是求你接济银两、求你提携一份安稳差事。”

“太傅为官清廉,私蓄虽薄,可你只需开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随手一桩接济、一份闲差,便可解贺家燃眉之急。毫无风险、安稳得利。”

他目光落于太傅骤然凝滞的面容,道出不合常理的破绽:“可他偏偏舍弃坦途,选了倒卖考题、搅动科场、株连灭族的死路。卖题牟利,风声闹得如此大,朝夕可倾覆家门。一个只求活命求财的少年,绝不可能放着安稳捷径不走,主动奔赴杀头绝路。太傅想到缘由了吗?”

太傅浑身一僵。是啊,只是缺钱,何必要赌上性命?他其实早就隐隐知道了,为什么不深究呢?

宋知宜看着他眼底逐渐清明:“这便说明,困住贺公子的从来不止缺钱一事。有人牵引他走向这条路。”

“不是我。”太傅定定看向两人,“他威胁我要试题,我本也……就给他了。”

“我们相信太傅。他看似是求财自救,实则是被人层层设套、步步牵引,变成了一枚精准对准你的棋子。”

太傅呼吸骤然一滞,他指尖死死扣住椅柄,指节泛白,声音带着颓唐:“幕后另有他人?”他早该想到的,或者说他就想到了,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愿去深究。

“是。”君复沉声回答,“诱导贺公子,借你之手乱朝堂的,是镇南王残余旧部。”

太傅身形猛地一晃,彻底怔住。原来他背负污名、忍辱破局的大义之举,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算计之中。

他自以为以身殉道,实则为人作嫁。巨大的荒谬、悔恨、无力,瞬间吞没了整个人。

他眼底血色微涌,喉头滚动数次,终是溢出满腔苍凉愧恨:“老夫……愚不可及。竟沦为乱党利刃,祸乱朝纲……罪该万死。”

整个人瞬间垮去所有精气神,苍老疲惫。

宋知宜看着面前的老者,并未过多言语苛责:“叛党布局数年,专攻人心软肋,今日告知全盘,是让你知晓,世间最寒的算计,从来都藏在人心最深的执念与亏欠里。”此事最后自然会有律法裁决。二人不再多言,躬身辞别,缓步离开。

马车驶离沉沉夜色,车厢之内,君复看向身侧之人:“如今镇南王余孽和太傅之事皆已在清理,怎么还愁眉不展?”

宋知宜眸底凝着一层疑虑,轻声开口:“那贺家公子心性浮躁,能力平庸,为何会被那些人看上?”

提到贺鸣,君复想到了容城那次,点头道:“确实,之前在容城遇上也不似巧合,我们一直相安无事,他到了之后其他人也找了过来。如今在京城发生的这些事情,更是透着蹊跷。”

“我要去一趟贺家。”

贺府清寂萧条,下人通传之后,一身素衣的贺苏氏缓步迎出。

她眉眼温顺,气质谦和,年过中年依旧清雅端庄,一言一行皆是底层妇人安分守己、谨小慎微的模样。

初见天家贵人到访,眼底只有惶恐拘谨,屈膝躬身,礼数周全,谦卑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民妇贺苏氏,见过长公主、驸马殿下。寒舍简陋,迎驾不周,还望二位恕罪。”垂首低眉,温顺恭谦,是被岁月磋磨得逆来顺受、毫无棱角的寻常妇人。

宋知宜温声虚扶,卸下威压,语气柔和:“夫人免礼,无需拘谨。”

贺苏氏垂手侧身,恭谨引二人入堂。

堂内陈设老旧,一尘不染,干净得近乎冷清,却又处处透着过往繁华。

侍女奉茶退下,贺苏氏始终坐姿端正拘谨,率先开口,眉眼间覆着一层浅浅忧色,语气满是自责愧疚:“殿下驾临,民妇心中惶恐。想来,定是逆子在外胆大妄为,冲撞了贵人,才劳动二位奔波。”

宋知宜看着她一脸全然懵懂的模样,告知来意:“此次前来,是为令郎贺鸣一事。近日京城春闱弊案闹得沸反盈天,经查,令郎深陷其中,参与倒卖考题。”

贺苏氏闻言起身,浑身一震,脸色骤然发白,眼底是实打实的震惊与慌乱:“什么?!”

她脚步微晃,难以置信,声音都带上了颤意:“小儿……小儿近日只说在外奔走求财,从未与我提过半分科场考题之事!他、他怎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她在江南种梅花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