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日暖,金榜高悬,持续一月有余的震荡朝野的春闱舞弊案,彻底尘埃落定。京城褪去连日紧绷肃杀,迎来整年最盛大喧嚣的一日。
新科放榜,一甲游街,沿街店铺民宅尽数悬红挂彩,彩棚连绵如云,鼓乐班子分列长街两端,锣鸣震地,笙歌贯云。
全城百姓倾巷而出,万人空巷。楼台凭栏,墙头眺望,街沿簇拥,推车挑担驻足,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人声沸天,笑语如潮。全城目光,尽数锁在十里长街的盛景之中。
吉时至,宫门大开。三匹御赐良驹缓步踏出宫门,新科状元、榜眼、探花冠带巍峨,锦衣凌云,尽展风华。
正喧闹间,街首传来一阵欢呼,有人扬声高喊一句,穿透满场嘈杂:“来了!新科状元郎到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沸油溅水,瞬间炸开整条长街的气氛。
原本三三两两说笑张望的百姓尽数抬头,所有人齐齐朝着街首方向探身眺望,踮足攒动,目光热切又期待。前排孩童蹦跳雀跃,后排百姓层层探头,议论、惊叹、喝彩声接连叠起,浪潮般一路往后传去。
万众瞩目之下,三道挺拔身影并辔缓步而来。
为首的苏景琰一身绯红状元官袍,玉带勒劲腰,身姿挺拔如青松,端直利落。
他出身一般,十年孤灯熬尽苦寒,一朝殿试独占鳌头,跃居天下魁首。眼底是洗尽铅华的清亮锐气。面对两侧人山人海的热烈称颂,他脊背绷得笔直,目光开阔坦荡,扫过恢弘宫阙,扫过攒动百姓。每迎上一道热切视线,皆是抬手颔首,谦逊有礼,蓬勃志气与赤诚初心,展现在眉眼之间。
并行的榜眼陆知遥,气度截然迥异。一身锦袍规整雅致,温润沉敛,是刻在骨里的世家教养。周遭欢喧,在如此盛景中,他依然心神沉静如湖。骑姿四平八稳,从容克制,目光不急不徐。逢路人道贺,他谦和回礼;见街边稚童嬉闹张望,眼底便掠过一丝浅淡温意,温润有度。
探花沈墨,更是瞬间攫住满街半数目光。绝代风流的气质长相,御赐红绸鬓边簪花,非但不显艳俗,反倒衬得眉目温润俊秀,气质如玉无瑕,清雅绝尘。
两侧临街酒肆茶楼里的闺阁女子纷纷掀开窗帘,悄悄倚栏观望,细碎的赞叹声绵绵不绝。街边胆大的女子更是直接将手帕扔出。
三人并马前行,春风拂袖,风华灼灼,惊艳了整条盛世长街。
行至一栋茶楼门口时,二楼雕花窗棂大开。一位少女一身明艳春衫,珠翠衬得眉眼灵动鲜活,亭亭倚在窗前,目光牢牢锁着楼下,明媚张扬,毫无闺阁拘谨。
她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骏马行至楼下,当即眉眼一亮,毫不犹豫折下起怀中一枝粉白桃花,扬手朝楼下稳稳抛去。
落花乘着春风,轻盈飘摇而下。
陆知遥视线一直留意着沿街高楼,早已瞥见窗边鲜活的人影。见繁花坠落,他熟稔从容,抬手稳稳一接,将一支桃李花妥帖拢在掌心。
清甜花香扑面而来。
素来沉静克制的青年,眉眼瞬间漾开一层柔软真切的笑意。他抬眸望向窗口,目光温温和和。
楼上姑娘见他稳稳接住花束,当即笑靥灿烂,明眸皓齿,大大方方抬手对着楼下用力挥了挥,眉眼间全是骄傲与雀跃,坦荡热烈,明媚至极。
这一幕藏在喧闹人潮里,并不惹眼。
苏景琰原本只顾前路盛景与沿街百姓,无意间瞥见身侧陆知遥抬手接花,神色温软异样,才顺势循着他的目光抬眼望向二楼,恰好撞进少女明媚烂漫的笑眼里。
马速极缓,他侧首看向陆知遥,眼底漾着少年人鲜活的笑意,低声打趣:“一路行来,陆兄定力绝佳,任满城喧嚣不动声色。原来暗中自有温情雅趣,高楼亲赠繁花,实在令人艳羡。”
陆知遥指尖轻拂花瓣,耳根微热,却依旧气度从容,轻声解释:“状元说笑了,是舍妹年少活泼,特意在此凑趣。”
苏景琰本是随口戏谑,闻言当即收敛笑意,端正神色,知晓是人家亲妹,立刻拱手致歉:“是我失言唐突,陆兄勿怪。”分寸拿捏有度,坦荡磊落,立刻止了玩笑,再不多窥楼阁一眼。
短暂片刻静谧,苏景琰很快转回神色,目光落向队列一旁的沈墨,有意活络气氛,扬声打趣。
此刻整条长街大半目光尽数聚在沈墨身上。无数闺阁小姐倚窗静望,细碎的赞叹、羞怯的低语连绵不绝。街边百姓也纷纷笑着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议论不休,热闹至极。
苏景琰朗朗笑着,声音清亮通透,周遭众人皆听得清楚:“不打趣陆兄了,今日该好好叹叹沈探花的风光!今日真是风姿卓绝,独占京城春色,满城女子倚窗相望,大半都看向了我们探花郎。今日游街一过,沈兄怕是要醉遍京城女儿心,往后不知要入多少春闺梦里!”
一句轻快玩笑,瞬间点燃全场气氛。
沿街百姓轰然哄笑:“状元郎说得太贴切了!探花郎这般样貌风骨,世间难找第二个!”
“可不是嘛,今日一见,京中多少姑娘怕是要心生惦念咯!”
满街喧闹,目光灼灼,尽数落在沈墨身上。
沈墨面对对他容貌的赞誉与温柔凝望,没有半分局促闪躲,只唇角噙着一抹温润浅笑意,对着两侧围观百姓、楼上相望的佳人,逐一从容颔首回礼。
待笑声稍歇,他才轻声开口,语气温雅清正:“诸位抬爱。一朝登科,是立身报国之始,非风流矜傲之资。”
苏景琰听得莞尔,眼底满是真切欣赏。
十里长街春光正好,人声鼎沸,繁花映尽风流。
十里长街,锣鼓不息,欢声不绝。漫天春色与满城欢喧之中,相映成趣。
整座京华的热闹与人气,尽数汇聚于此,万民同乐,盛世昌隆,一派安然太平景象。
无人留意,几步之外的另一条街巷,是截然不同的清幽寂静。
高墙隔绝喧嚣,深巷掩尽风华。今日全城奔赴主街,这条平日还算热闹的街道显得寥落冷清,青石板路面干净空旷,檐影错落,风声轻柔,仅有寥寥数名赶路行人、挑担小贩匆匆途经,零散分布巷口街边。
两处天地,一盛一寂,一欢一静,隔墙两世。
彼时的公主府,安宁静谧。庭前花木迎风轻摇,落影斑驳,隔绝了外界所有沸喧。
君复静坐书房案前,一身素色常衫,身姿温敛挺拔,眉目平和清隽。案上堆着众多善后文书。历经科场大乱、暗党搅动、朝野震荡,如今逆党肃清,新科定榜,朝局终于归稳。连日紧绷的朝野节奏骤然松弛,他难得偷得半日清闲,静坐府中,安心等候宋知宜归来。
新科进士跨马游街,宋知宜听闻主街人潮拥堵、喧嚣嘈杂,便提前吩咐护卫备车绕行,避开游街主街归府。
车马徐徐,平稳碾过青石长路,车厢之内,安宁恬淡,女子斜靠假寐。宋知宜一身素雅常服,素玉松束长发,不施粉黛,眉目清宁松弛。
隔着厚重高墙和层层房屋,主街的锣鼓欢鸣、百姓笑语遥遥传来,隐约朦胧,入耳升平。
紧绷的心弦终于舒展,她卸下锋芒戒备,只想归府静养,偷得半日清闲。
骤然,杀机破寂而来。巷道两侧高墙檐角、暗壁夹缝、墙头阴影之中,数十道漆黑人影骤然坠落!
足尖轻点青石,落地无声,动作整齐诡秘。清一色黑色劲装,蒙面束发,短刃贴身,周身凝着常年浴血死战的凛冽煞气。
落地刹那,全员直奔马车!
“护驾!”车前两名贴身护卫瞳孔骤缩,厉声爆喝,双双拔刀出鞘,寒光破空,挺身横挡车前,死守方寸之地。
金铁交鸣的脆响骤然炸裂寂静街巷,撕碎安宁!
刺客招招狠绝,短刃直刺要害,攻势凌厉不要命。护卫沉着迎战,刀锋硬挡硬劈,铛铛巨响震得耳膜发颤,虎口震裂发麻。一人正面格挡缠斗,一人侧旋反击,刀风凌厉,死守车门寸步不让。
奈何对方人多,轮番突袭。
正面有人缠杀护卫,左右数人腾空掠起,踏着巷壁借力飞跃,绕开防线,直扑车厢!
刀光翻飞,寒影交错,周遭碎屑四溅,劲风卷乱尘埃。狭窄巷道瞬间化作血腥修罗场。
几名护卫以少敌众,转瞬负伤,衣袖割裂,血线顺着手臂蜿蜒渗出,肩头腰侧接连中招,依旧咬牙死拼,誓死阻拦,可人数悬殊差距终究难以逆转。
数息之间,数柄泛着冷光的短刃,携着雷霆破空之势,直直劈向车帘!
嗤啦一声——
轻薄车帘瞬间被凌厉刀风撕裂,碎布漫天纷飞,寒光刺眼夺目。
宋知宜身形骤然掠起,她侧身沉腰,精准避开当头一刀,五指倏扣对方腕骨,借力猛拧,骨裂脆响迸发。
刺客手腕弯折,短刃脱手。她不待其身坠,手肘狠狠撞向上颌,一击落地,人影瞬僵。
身后寒刺贴身即至,她足尖点地,身形斜旋半寸,堪堪避过穿心一刀,反手掌势沉落,狠狠拍碎来人肩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