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澜已经渐渐习惯了每天往泳池跑。
刚开始的时候，她下水前总要站在池边磨蹭一会儿，先看看别人怎么游，再慢慢把脚伸进水里。后来就不一样了，她一到泳池，换好衣服，戴上泳帽和泳镜，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每天早上，外婆都会送她去。
泳池离家不算远，走路二十来分钟，外婆怕她背着游泳包走得累，有时候便骑自行车送她。林澜坐在后座，怀里抱着自己的游泳包，两只脚悬在车轮旁边，车轮碾过树荫和太阳交界的地方，风一阵凉、一阵热。
夏天的路总是很吵。
树上的蝉从早上就叫个不停，路边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豆浆的热气混着油条的香味往外飘。到了太阳高起来的时候，柏油路已经晒得发亮，外婆骑一会儿就要用手背擦一下额头。
林澜倒不觉得累，她只嫌外婆骑得慢，在后座不断地催促：“外婆，再快一点。”
“快什么快，路上这么多人。”
“我要迟到了。”
“还有半个小时呢。”
“可是陈教练每次都到很早，早点去就能多游半个小时呢。”
到了泳池门口，外婆会替她把包从车上拿下来，再检查一遍，进去之前，都要例行问询一遍：
“泳帽呢？”
“在里面。”
“泳镜带了没？”
“也在。”
“毛巾在包里吗？”
林澜拍了拍包：“都有。”
外婆这才放她进去。
上课的时候，外婆通常就在附近的树下和别的家长聊天，消磨时光等着林澜下课；太阳大的时候，就躲到泳池旁边的阴凉处，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
有时候她也看着时间合适，顺便骑车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算着时间再回来。
林澜每次训练结束，远远就能在人群里找到她：“外婆！”
她从更衣室里跑出来，头发还湿着，泳镜印子在眼睛周围留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慢点跑。”外婆赶紧把毛巾递过去，“头发怎么没有擦干。”
“陈教练今天教我蛙泳了。”
“哦。”
“他说我的腿不对。”
“那你改了吗？”
“改了。”
“那就好。”
她们每天回去的路上，林澜都会把训练里发生的事情说一遍。有时候说得很详细，从陈默今天让她怎么换气，一直说到哪个小朋友差点把泳镜游掉，有时候又只有一句话。
对外婆来说，孩子每天愿意高高兴兴去，回来又高高兴兴的，就已经很好了。
这个暑期班教的东西并不复杂，任务就是学会自由泳、蛙泳。
老师没有急着教更多的东西，七岁的孩子，第一次学游泳，最重要的是把最基本的动作学会，能换气，能蹬腿，能把身体放平，能从池子这一头游到另一头，就已经够用了。
自由泳是林澜最喜欢的。她觉得自由泳游起来快，手一划，腿一打，身体就往前走。蛙泳则让她觉得有些别扭，尤其是腿。
“腿收的时候，膝盖别打开那么大。”陈默蹲在池边给她比划，“像这样。”
林澜跟着他的手势看了一遍：“这样？”
“对，再来。”
她重新下水。
第一次还是不对。
陈默又示范了一遍。
第二次，动作已经像了七八分。
陈默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记了一下。
别的孩子一个动作教上几遍还会忘，她却经常第一遍做错，第二遍就能改掉大半。她并不是每次都能做好，可她知道自己刚才错在哪里。
这让陈默有些意外。
他原本只是暑假里过来帮朋友带班，没想过要从这些孩子里挑什么苗子。七岁的孩子，身体条件还没有完全长开，训练时间又短，现在游得快一点、慢一点，其实说明不了太多。
可林澜确实有一点不一样。
她好像特别容易把别人示范过的动作记住，而且愿意一遍遍地做。
有一天训练结束，其他孩子都已经上岸了，林澜还趴在池边研究自己的脚。
陈默问她：“林澜，你看什么呢？怎么还不回家？”
“老师，我刚才蛙泳腿是不是不对？怎么一直在原地呢？”
“你自己觉得呢？”
林澜想了想：“我觉得我的腿好像没往后蹬。”
陈默点头蹲下来和她说了几点动作的改进，林澜听完了之后，很干脆又下了水。
陈默站在池边，看着她自己试了两次，第一次，她的腿还是收得太宽，蹬出去的时候水花很大，身体却没走多远，她自己停了下来。
“还是不对。”
“那就再想想。”
林澜没有抬头，盯着自己的脚看了一会儿，重新收腿，第二次明显比第一次好。
陈默没有夸她，只是点了点头：“这次对了。”
林澜马上抬头：“真的？”
“真的。”
她立刻又游了一遍。
陈默站在池边看着她。
他以前带过不少孩子。
身体素质好的，水性好的，胆子大的，甚至从小就泡在水里的孩子，他都见过。
游泳这项运动当然离不开身体条件，也离不开所谓的水感，可真正能走得远的孩子，往往还有另外一样东西——他能不能听懂教练在说什么，又能不能把听懂的东西变成自己的动作。
有些孩子教十遍，还需要另外的十遍，但是有些孩子教三遍，第四遍就已经开始自己调整。
林澜显然属于后者。
而更让陈默在意的是，她并不是机械地模仿，她会自己琢磨，动作不对，她知道停下来；不知道哪里不对，她会盯着自己的腿看；想不明白的时候，她甚至愿意重新下水试一次。
这份灵性在七岁的孩子身上并不常见。
至于以后能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运动员，现在还没有人知道，陈默也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只是第一次觉得，这个暑假班里的小姑娘，或许值得再多看一阵子。
暑假班过半后，游泳班安排了一次小测试。
没有单独给谁准备，也没有什么选拔的意思，就是暑期班结束前，让孩子们把这段时间学过的东西游一遍，这种比赛更像是给孩子们一个体验。
项目也很简单：50米自由泳、50米蛙泳、50米自由泳腿和蛙泳腿。
比赛那天，泳池里比平时热闹得多。
游泳班的孩子们一个个排着队，有的戴着新的泳帽，有的手里还拿着家长刚买的饮料。泳池边铺着湿漉漉的防滑垫，空气里全是水汽，太阳从玻璃窗照进来，在水面上晃出一大片碎光。
有人紧张得一直问什么时候开始，也有人兴奋得在池边跳来跳去。
林澜倒是不怎么紧张，但是有点兴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美人鱼泳帽，又摸了摸泳镜。
“等会儿听口令。”陈默在旁边提醒她，“别抢。”
林澜点点头。
“还有，自由泳别一开始就游太快。”
她又点点头。
陈默看着她：“听见没有？”
“听见了。”
可真正下水以后，她还是忘了，哨声一响，她就像离弦的箭一下就冲了出去。
前面十几米游得特别快，手臂划得又急又乱，到了后面换气开始些跟不上，也许是呛了一口水，也许是终于意识到前面游得太急，她的动作慢了下来，重新调整了节奏。
到了后半程，她反而越来越稳，最后摸到池壁的时候，旁边两个孩子大概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
林澜抬起头，第一句话就是：“老师，我是第几名？”
记录的老师看了一眼计时，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拍了拍她的头：“第一。”
她愣了一下。
“第一？”
“对。”
她好像需要确认一下自己真的听对了。
“我是第一？”
“嗯。”
林澜的脸一下子亮起来。
她爬上岸，连泳镜都没摘，就往外婆那边跑：“外婆外婆，我第一名！”
外婆赶紧把毛巾递给她，只关心孩子别感冒了：“先擦擦头。”
“我第一！”
“知道了，第一名，我们澜澜是第一名。”
林澜这才满意地把毛巾接过去，整个人裹进毛巾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外婆伸手摸了一下她湿漉漉的头发，也替她发自内心地高兴：“看把你高兴的。”
接下来的蛙泳，她拿了第二，自由泳腿第一，蛙泳腿也是第一，四个项目下来，她的总成绩排在最前面。
最后一个项目结束时，林澜已经几乎累瘫了，她已经累得腿都发软了，嘴里却还在念叨：“外婆，我第一。”
“知道。”
“我自由泳第一。”
“知道。”
“自由泳腿也是。”
“知道了。”
“蛙泳第二。”
“嗯。”外婆看着她笑了：“你今天最厉害。”
更衣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变得闷闷的。
陈默站在池边，看了一眼刚才的成绩表。
自由泳，她的动作虽然还不够漂亮，但速度已经很不错；蛙泳相对慢一些，却明显比刚开始的时候稳定；自由泳腿和蛙泳腿，她的协调性都很好。
他又看了一遍林澜的名字。
七岁，这个年龄太小了，现在的成绩也还太早。
可陈默还是多看了她几眼，他没有因为一个暑期班的第一名，就认为她以后一定能成为优秀运动员。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开始露出一点苗头，她身体协调，学动作快，更重要的是，她会自己想办法把动作做对，这比单纯的“游得快”更让他在意。
夏天已经快结束了。
游泳还在继续，暑假却已经没有多少天，再过不到一周就要开学了。
学校发下来的新书被妈妈一摞一摞地放在桌子上，崭新的课本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文具盒也换了新的，里面塞着削好的铅笔、橡皮，还有一把她自己挑的尺子。
林澜原本以为最后几天还能每天跑下楼玩，结果训练一多，时间一下子就不够了。
早上写作业，下午训练，晚上还要把剩下的暑假作业补完。
有一天，她刚把数学作业写到一半，就听见楼下有人喊。
“林澜——！”
她一下就听出了声音，是小雨。
林澜赶紧跑到窗边，小雨站在楼下，仰着脑袋冲她挥手。
“下来一起玩啊！”
林澜扒着窗台：“我写作业呢！”
“那写完下来！”
“今天还要训练。”
“你怎么天天训练？”小雨气得跺了一下脚。
最后几天，两个孩子干脆一起写作业。
她们把小桌子搬到窗边，暑假作业本摊开，一人一支铅笔，两个小脑袋写作业地时候像个拨浪鼓一样左摇右晃，许静宜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两杯橙汁就关上门出去了。
门一关，两个孩子立刻放松下来，她们眼睛滴溜溜地转，一边写作业，一边聊天。
楼下谁家的小孩买了新的自行车，学校里谁当了班干部，暑假作业是谁先写完，还有马上开学以后坐哪一排。
小雨忽然说：“我姐姐最近可漂亮了，她甚至还有自己的手机。”
林澜抬起头：“真的？”
“真的。”小雨说，“她说她们班好多同学都有。”
她说着，还故意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还有一个小东西，能听歌。”
“电视吗？”
“不是，就巴掌这么大，可以放在口袋里面，还会连接耳机，放在耳朵旁边的，又好看又方便，我姐姐说叫MP3。”
这个名字对林澜来说很陌生，她只知道家里的电视和录音机，忍不住问：“这么小的一个东西可以放歌？”
“当然了，可以放很多歌呢。”小雨说着，又想起来什么，“我姐姐最近每天都在看一个唱歌的节目。”
“什么节目？”
“超级女声。”
这个名字林澜听过，暑假里电视上经常有人讨论，妈妈偶尔也会看，小雨托着下巴想了想：“我姐姐喜欢一个叫张含韵的，说她特别可爱。”
“她唱歌很好吗？”
“这个我不知道。”小雨摇头，“我姐姐说她长得很好看。她之前电视里穿了一条粉色的裙子，我姐姐还说以后也要买一条。”
林澜低头继续写字。
她对MP3其实没有特别大的兴趣，她只是觉得小雨的姐姐什么都知道。小雨姐姐今年上初中，知道哪些歌好听，知道什么是MP3，会自己拿手机，还会在镜子前把头发扎得很好看。
那时候的初中生，在七岁孩子眼里已经是很大的人了。
窗外已经有很多孩子在喊着玩耍，楼道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晚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里吹进来，把桌上的作业本吹得哗啦响。
新学期的书本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书皮还没有包，铅笔盒里也都是新的东西。
泳帽被林澜随手放在了窗台上。
那顶美人鱼泳帽已经用了很久，边缘有一点点起毛，她却一直舍不得换。
暑假快结束了。
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有越来越多这样的夏天，也会有越来越少这样的夏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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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