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澜醒得很早。
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了亮光，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忽然觉得腿边有些凉。低头一看，她一下子清醒了。
床单湿了一小片。
她愣了几秒，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昨天晚上她好像做了个和水有关的梦，梦里一直往前游，游了很久，身边全是蓝色的水。醒来以后，梦已经记不太清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感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尿床了，至少她自己觉得是这样。
小林澜越想越难为情，赶紧把被子拉过来，想把那块地方盖住。
门就在这时候开了。
许静宜推门进来，看见女儿坐在床上不动，走过去掀开被子，很快就明白了。
她没有笑，只是摸了摸林澜的头：“起来吧，妈妈给你换床单。”
林澜低着头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妈妈，你别告诉爸爸。”
许静宜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行，不告诉他，你先去洗脸。”
林澜这才从床上下来。
可到了早餐桌上，她还是发现自己低估了妈妈。
林绍安端着喝粥的碗，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许静宜，没忍住笑：“澜澜，昨天梦里是不是还在学游泳呢？”
林澜立刻抬头：“妈妈！”
林绍安给女儿夹了个鸡蛋：“你看，等你以后真学会游泳了，说不定晚上还得接着游。”
林澜脸一下红了：“爸爸，你烦不烦！”
外婆正好端着鸡蛋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话，也笑了：“好了，你少逗她两句。小孩子偶尔一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好了，不逗了。”林绍安鸣金收兵。
林澜还是鼓着脸，一口一口吃自己的早饭。
她已经不高兴了，本来还觉得昨天的事情挺丢脸，想着只要妈妈不告诉爸爸就没人知道。现在倒好，连外婆都知道了，她一口粥也不想喝。
许静宜给她夹了一个鸡蛋：“行了，吃饭。你爸就是逗你玩，谁小时候没尿过床？”
林澜闷头吃了一口，过了半天才嘟囔：“我以后不会了。”
林绍安没抬头，只说：“好，那就争取以后不画地图。”
林澜瞪了他一眼。
吃完饭，妈妈就要带她去游泳。
游泳馆离家不远，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暑假的早晨已经很热，树上的蝉叫个不停，路边卖冰棍的小店刚刚开门。
林澜背着新买的小包，里面装着泳衣、毛巾和水杯，一路上走得比妈妈还快，许静宜在后面一直提醒她：“澜澜，你慢一点，急什么。”
“我怕迟到了。”
“教练都还没着急呢。”
到了游泳馆，她先跟着妈妈去前台登记，但是真正走进去以后，她才发现这里和她去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空气里有一股很明显的消毒水味，池子里的水在灯光下面泛着白亮的光。几个孩子已经在水里训练，有的抱着浮板，有的扶着池边踢腿，还有一个小男孩刚下水没多久，就被呛得直咳嗽。
林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妈妈牵着她往更衣室走：“先换衣服。”
妈妈从包里拿出那件粉色的泳裙，这是林澜自己挑的，裙摆软软的，胸口还有一点花边。泳帽也是她选的，粉色，上面画着一条小小的美人鱼。
她第一次穿泳衣，泳衣又小又紧，折腾了好一会儿。
“妈妈，这个是不是前后反了？”
“没有，刚才我给你看过了。”
“可是我觉得这样不对。”
“你先穿好再说。”
许静宜帮她把肩带理顺，又把泳裙下面的布料扯平。林澜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觉得奇怪，她以前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
她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个瘦瘦的小姑娘，胳膊和腿都细，因为整个暑假都在外面跑，她的皮肤晒得比冬天深了一点。她站在几个同龄孩子中间，已经明显高出一些，可脸上还是一副没长大的样子。
她戴上泳帽，把头发全塞进去，又站远一点看了看，左瞅瞅，右瞅瞅。
“妈妈。”
“怎么了？”
“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像游泳的人？”
许静宜正在收拾东西，听见这句话笑了：“你先学会再说吧。”
林澜不服气地抿了抿嘴，又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至少今天，她已经是一个来学游泳的人了。
换好衣服以后，许静宜牵着她出了更衣室，这个时候池边已经站着几个孩子。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在给他们讲动作，他穿着普通的运动短裤和T恤，手里拿着一块浮板，看起来不像林澜想象中的那种特别厉害的教练。
“陈教练，这是我女儿林澜。之前没学过，第一次来。”
男人转过身，看了一眼林澜。
“六岁？”
“六岁半。”
“家里之前没人教过？”
“没有，就是平时在家里自己玩，第一次学游泳。”
陈默点点头，蹲下来和林澜平视：“小朋友，你是第一次下水吗？”
林澜想了想：“以前洗澡的时候下过。”
陈默笑了一下：“那不算。今天先跟着大家学，别着急。”
许静宜又交代了两句：“她胆子还挺大的，就是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麻烦您看着点。”
“放心。”
她这才走到旁边坐下。
林澜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许静宜冲她摆摆手安慰她：“去吧，妈妈就在这儿。”
林澜这才转过身。
真正站到池边以后，她刚才在更衣室里的那点兴奋忽然少了一半。
水看起来比想象中深。
她把脚趾往前伸了伸，又收回来。
陈默看见了，没有催她，只说：“先下到腰的位置，慢慢来。”
林澜扶着池边，一点点往下走。
水先没过脚踝，再到小腿，到了膝盖以后，她明显慢了下来。
陈默站在旁边：“别往后退。”
“我没退。”
“那就继续往下走。”
林澜咬了咬嘴唇，又往前走了一步，直到水到了腰，水里的力量感更加明显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第一次觉得水好像真的有力量。
陈默先让她适应了一会水，再教她最简单的呼吸：“吸气的时候抬头，脸进水以后慢慢吐，不要憋着。”
林澜按照他说的做。
第一次，她一进水就慌了，鼻子里进了一点水，立刻抬头咳嗽。
陈默没有笑她，只是说：“慢一点，别一口气吸那么多。”
她擦掉脸上的水，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些。
再来第三次的时候，她已经能在水里吐出一串细细的泡泡。
陈默点点头：“这样就对了。”
林澜抬起头，自己也有些惊讶，原来刚才那个看起来很难的动作，做几遍以后也没有那么难。
接下来练漂浮，这一次身体要完全漂浮在水上，她明显紧张起来。
“身体放平，手抓住池边，腿慢慢抬起来。”
林澜刚把脚抬离池底，身体就晃了一下，立刻又踩了回去，胆怯地抬起头：“教练，我不敢。”
陈默没有逼她：“那就再试一次。刚才不是已经浮起来一点了吗？”
林澜看着水，犹豫了一会儿，重新抓住池边，这次她没有一下子把腿抬起来，而是慢慢地、很小心地往后躺。
水托住了她的背。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放松一点。”陈默说，“你越紧张，越容易沉。”
林澜努力松开肩膀，身体竟然真的浮了起来。
她睁着眼睛看着上面的灯，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用踩着池底，也不用抓着妈妈的手，原来真的可以停在水里。
几秒以后，陈默扶住她的胳膊：“起来吧。”
林澜坐起来，大口喘了几口气。
她低头看着水，没说话，刚才那几秒很短，可她觉得挺奇怪的，水原来不会把她往下拽。
只要她不乱动，水会温柔地包裹着她的身体，安静地托举着她，她的耳边传来哗哗的水流声，一瞬间，游泳馆内孩子的打闹声似乎也远去了。
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她已经累得坐在池边不想动了，许静宜连忙拿着毛巾走过来，先给她擦头发，叮嘱地问：“怎么样澜澜，累不累？”
林澜靠在妈妈身上，想了想：“挺累的。”
“那下次还来吗？”
她点点头。
许静宜笑了：“行，那明天继续。”
林澜把脸埋进毛巾里，过了一会儿又说：“妈妈，你别跟爸爸说我今天差点呛哭了，不然他又要嘲笑我了。”
许静宜愣了一下，随后笑得肩膀都抖起来：“好，我不说，这次真的不说。”
林澜让许静宜保证了好几次这才放心。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早上慢多了，脚步变得沉重，头发虽然已经擦干，身上却还带着一点游泳馆的消毒水味。小包背在肩上沉甸甸的，脚上的拖鞋踩在地面上，一路啪嗒啪嗒地响。
她累得很，却不觉得讨厌，虽然累的胳膊也懒得抬起来，但是心却轻地要飞起来。
下午太阳还是很大，吃完饭后，她躺在凉席上睡了一个午觉。电风扇在头顶转着，楼下不时传来孩子的叫声，还有自行车从小区门口骑过去的铃声，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她睡了一个长长的觉。
从那天开始，游泳慢慢占据了她暑假的一部分。
早上写作业，下午去游泳，游完回来头发还是湿的，吃饭的时候困得直打哈欠，晚上又趴在桌边把没写完的作业补上。
教练陈默也渐渐记住了这个总是戴着粉色泳帽的小姑娘。
他发现她不怕重复，同一个动作教过以后，下一次总能比前一次做得好一点。有时候动作做错了，提醒一次，她自己就会慢慢调整回来。
他没有因此得出什么结论，只是每次从旁边经过时，会顺手看她一眼。
这个孩子，好像学东西挺快。
那年暑假还很长。
谁也不知道，她会在这个夏天里，慢慢走进另一条人生的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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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游泳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