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暑假，对于林澜而言真的太快了。
早上起来吃完饭，外婆收拾好东西，带她出门。到了泳池，她把凉鞋往门口一放，戴上那顶已经被水洗得有些发软的泳帽，跟着一群孩子下水。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就开始写作业，有时候甚至下午还要去泳池再泡一泡，太阳落到楼房后面，街边卖西瓜的小摊亮起一盏白色的灯。
她没有想过暑假结束以后会怎么样，包括林澜的父母。
直到有一天，课后班结束，孩子们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泳池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林澜被妈妈牵走，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追了出去：“林澜妈妈，您等一下。”
他走过来，先笑着和林静宜打了个招呼，然后才说道：“有件事我想跟您聊聊。”
“您说。”
“我其实不是这里的正式老师，是市游泳队少儿组的教练。这个暑假是因为朋友临时有事，让我过来帮他带班。”他说着，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摆弄泳镜的林澜，“林澜这个孩子，我想让她去市队试试看。”
这句话让林澜母亲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女儿。小姑娘正在跟别小朋友说话，手里还捏着那顶湿漉漉的泳帽，脸上全是刚下过水的红扑扑。
“您的意思是？”
“孩子七八岁这个年纪，能学会游泳的不少，但林澜小朋友学东西挺快，水感又好，她的协调性也不错，而且胆子不小。我觉得这个孩子在游泳上有点天赋。”
他在这个圈子里待的时间不算长，自己也还年轻，远没有到那种看谁一眼就能断言前途的程度。
但林澜确实让他印象很深。
有些孩子动作做不好，需要教很多遍，甚至第二天还会忘。林澜不一样，她被指出问题以后，下一次往往就能自己调整过来。更重要的是，她不是单纯力气大或者动作快，而是身体在水里的协调感很好。
这样的孩子不常见。
而陈默也正处在往上走的阶段。
他年轻，刚从省队里退役下来，刚到市队没几年，比起那些已经带出过成绩的老教练，他还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如果能带出一个真正有天赋、以后能往上走的孩子，对他自己当然也是一次机会。
“我觉得林澜有天赋。如果一直在兴趣班里练，可能就浪费了。您要是愿意，可以先带她去市队试训，不合适再回来，也没什么损失。”
林澜母亲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有些发懵：“市队？”
“对。不是说去了就一定要走专业这条路。”陈默说，“可以先试训。训练强度肯定会比暑期班大一些，但也不是一下子把孩子从学校里拽出来。她马上要上一年级，学习还是要保证的。”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其实已经过了市队的正式选拔，但是我觉得，这孩子要是不试一下，以后可能会有点可惜，如果你们同意，我会和队里的领导特殊报备。”
林澜母亲想了想，担心地问：“要每天去吗？”
“训练主要安排在放学以后。具体时间我可以跟您再说。”
她还是没有马上答应：“这个事情，我们得回家和澜澜的爸爸商量一下。”
这件事对于许静宜的冲击相当大，因为太突然了，因为她和澜澜的爸爸都是普通人，和大多数人一样，勤勤恳恳在岗位上工作，生活，准备度过大多数人相似的平凡的一生。
但是忽然，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教练，忽然告诉他们，你家孩子有天赋，可以去市队训练，换成谁都得多问几句，这条路家里谁都没有走过。
那天晚上，母亲把这件事情跟父亲说完以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商量了很久。
父亲第一反应也是：“这个陈教练靠谱吗？”
“他说自己是市队的。”
“他说是就是？”
于是两个人开始到处打电话托人问，问认识的同事朋友，问学校里有没有人知道，甚至连亲戚朋友都绕着问了一圈：“有没有听说过市队的一个叫陈默的教练？”
一开始没有人知道，过了两天，终于有消息回来。
有人说，陈默确实是市队的教练，年轻，平时带队比较认真；也有人认识市队里其他教练，说这个人虽然年轻，但做事挺负责，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又有人告诉他们，市队本身是正规的训练队伍，不是什么私人培训班。
这些话零零碎碎地传回来，夫妻俩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母亲还是不放心：“就算人没问题，她才一年级啊。”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要不先带澜澜去看看吧。”
“你真舍得？我听说练体育挺辛苦的。”
“我也舍不得。”
他看了一眼正在房间里写暑假作业的女儿：“但她自己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要是她喜欢，先试一个月也没什么。”
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的，是林澜自己。
母亲走进房间，蹲在她旁边：“林澜，陈教练说可以去市队训练，你想去吗？”
林澜停下手里的铅笔：“想。”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游泳。”
“那就去吧，但是学习不能落下。”许静宜看了看林绍安，沉着地下了狠心。
林澜点头：“我知道的。”
“训练累了也不能哭着说不去了。”爸爸在一旁补充。
“嗯。”
“但是要是觉得受不了，可以回来。”
就这样，一个月的试训定了下来。
在母亲许静宜答复了要在开学后参加长训后，林澜再去泳池上课，陈默就告诉她，从现在开始就不是暑期班那种练法了，她从游泳班里被单独拎了出来，而陈默专门盯着她训练。
“以前主要是教你怎么游，以后要开始练动作、练耐力、练节奏。”
林澜听得似懂非懂，她只知道，自己好像真的要开始一件新的事情了。
正式训练的第一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趣。
热身、拉伸、踢腿、划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陈默站在池边看着她，哪里不对就叫停，重新示范。
“手不要急。”
“腿收回来再蹬。”
“你刚才已经做对了，为什么下一次又改回去了？”
林澜累得不行，趴在池边喘气。
陈默看了她一眼：“休息一分钟。”
她点点头，等了一会儿，又重新下水。
外婆那天来接她的时候，她背着书包，头发还没完全干，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外婆摸了摸她的脑袋。
“今天怎么样？”
“累。”
“那还去不去？”
林澜想了一下。
“去。”
外婆笑了笑，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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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几天，林绍安忽然说，要带林澜出去买游泳的新装备。
林澜还以为只是去买一件新的泳衣，结果父亲带她进了商场。
那时候商场里的运动用品柜台远没有后来那么丰富，泳衣、泳帽、泳镜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价格标签也比普通衣服显眼。父亲拿起一件泳衣看了半天，又翻过来看里面的标签。
“这个是不是专业的？”
售货员笑着说：“这是训练用的，孩子可以穿。”
父亲又问：“耐不耐穿？”
最后买了一套新的训练泳衣，又买了泳镜和泳帽。父亲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拎在手上，走出商场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澜澜这下可像个运动员了。”
林澜低头看了看袋子，没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那天父亲没有马上带她回家吃饭，商场旁边就是一家肯德基，林绍安牵着她第一次推开了肯德基的大门。
林澜从电视广告里见过那个红色的招牌，也听同学说过炸鸡和汉堡，但真正站到店门口的时候，她还是有些犹豫。
玻璃门里面坐着不少人，墙上贴着很大的食物照片，红色、黄色的招牌看起来格外醒目。推门进去以后，一股炸东西的香味扑过来，林澜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爸爸，这里就是肯德基？”
“对。”
父亲其实也是第一次来。
两个人站在柜台前研究菜单，父亲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略显拘谨地问服务员：“小孩子吃哪个比较合适？”
服务员给他介绍了几个套餐，父亲点了一个儿童套餐，又给自己点了一份。
林澜坐下来以后，先把新买的泳衣袋子放在脚边，随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汉堡的纸包装。
炸鸡拿在手里，她没有马上吃。
父亲看着她：“怎么了？”
“这个怎么吃？”
父亲愣了一下。
“直接吃。”
林澜这才咬了一口。
外面的皮很脆，里面很烫。她被烫得缩了一下，却舍不得吐出来。
父亲笑起来：“澜澜，你慢点。”
林澜一边吹一边吃，最后又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下去，她整个人都精神了。
那时候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体育新闻。
声音不大，画面却很热闹。
镜头里是今年雅典奥运会的游泳比赛，泳池被灯光照得发亮，运动员站在出发台上，身体绷得笔直。发令声响起，几个人同时跳进水里，水花一下子铺满了整个电视画面。
林澜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电视，父亲也转过头。
电视里正在回放刚刚结束的比赛，解说员说着运动员的名字和成绩，观众席上的人一片欢呼。
父亲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游得真快。”
林澜没有回答，她手里的炸鸡还剩半块，眼睛却一直盯着电视。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每天去的那个泳池，可以变得这么大，原来游泳不是只有几个孩子站在池边比赛谁先游到另一头。
还有那么大的泳池，那么多观众，那么多人为了几十秒钟的比赛站起来欢呼。
她看得入了神，父亲拍了拍她：“先吃，凉了不好吃。”
林澜这才低下头。
“哦。”
可没过几秒，她又忍不住抬头看电视。
父亲没有催她。
他坐在那里，也看了一会儿。
虽然他们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更没有想过一个一年级的孩子会不会真的走上这条路，但那一刻，他们都隐隐觉得，女儿好像正在接触一个他们以前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吃完肯德基，父亲带她回家。
她跑回房间，把新泳衣从袋子里拿出来，和新书包放在一起。
第二天就是开学前最后一天。
书桌上摆着一年级的新课本，书皮还没有完全压平。门边放着刚买的泳包，里面装着泳衣、泳镜和泳帽。
一个是她即将开始的小学生活。
一个是她刚刚决定试一试的游泳生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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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试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