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终是空

梅苑已然向她张开血盆大口,虞真深吸,一口冰凉侵透心肺,一脚一脚迈去。

其实,屋里不像虞真所想的,一副亲人重逢喜悦温馨的画面。杨越冬和顾长旭两人重来一世的狂喜注定不为人知,黄夫人没有接受到一点喜讯。

他们饭吃到一半,黄夫人便醒了。一夜过去,黄夫人的病情没有好转。她昨夜一夜没有睡好,辗转难眠,越想越多,什么都听不进去,反而因为需要瞒着杨越冬,花费更多精力。

听见他们相谈甚欢,她没有闹出动静。

他们欢笑说起未来的憧憬,说起她。她儿子说,人生还长,娘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他们再计划。

国公夫人这个位置是有诰命的夫人,今天白夫人和离了,明天也不能换到娘头上。当务之急要找一个好大夫,我们待会就去。

黄夫人闭紧眼睛,再也不愿听下去,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混沌无声地骂了句,狗屁。

恍惚间她回到了她汉子参军那年,回味那个他们家背得滚瓜烂熟的故事。

那年老天保佑,收成还不错,年底应可以给每个人碗里添几块肉。

农忙完了,石磙子闲不住,拿着自制的大弓和砍刀上山打猎。

石磙子运气好也不好,他竟然和三只成年大野猪对上了,他只有一张弓几支箭,一把刀。那时,野猪很暴躁,他已经不能跑掉了。

还好石磙子射箭准头足,力气还大,没有傻大胆莽撞对付,他费尽所有手段和力气,终于把三头猪弄死。

他高兴极了,他不仅没有受重伤,他们家这回还发了,卖出去得多少银两了。

忽然,背后有动静,石磙子瞬间心凉了半截,难道还有。他支撑着脱力的身体看去,竟是一个穿着铠甲的军爷,这比野猪还可怕。

他不知怎么又生出了力气,连滚带爬的跑回家。他一路跑一路有人追在身后,跑到山脚平路的时候就被逮住。

那军爷气喘吁吁说,你跑什么,杀了三头猪还跑这么快,可以啊,一个庄稼汉这么厉害,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那时石磙子才知道那是一位校尉,具体是什么校尉他们不记得了,主要是他们不清楚其有什么区别。但是他们知道那是好大好大的官,他们从来没见过的大官。

他解释了好几遍,石磙子才相信,原来今年皇帝老爷亲自去打仗,军队路过他们县,在这里休息了一下,校尉上山逛逛就碰到他了。校尉看上他了,想让他去参军,当他亲卫,校尉要亲自带他。

这是多么前途无量的事情啊。

当他带着校尉回家又说了一遍的时候,家人都蒙了。大官校尉就在眼前,告诉他们,他们往上数多少代都是泥腿子的顾家这代有个男儿,被大官看上了,得了青眼,要提携他。

打仗呢,要拿命去拼的,一个有父母妻儿的汉子,要怎么选。

不提顾石那时有没有想到大儿子快长成娶亲了,他家还有叔伯堂兄弟,他的老丈人家住在村尾。

大官在眼前,一双有气势的眼睛充满期待的看向他们,事情在沉默间同意了。

石磙子走了,刚开始他们家还有点慌有点后悔,可是人人都说他们顾老三家要发了,他们家要起来了。不仅他们家,是他们村顾氏一族都要发了。

那可是皇帝老爷呢?是天底下最大的官了,皇帝老爷打仗还能输吗?

他们家要发了,以后再也不干活,也有吃不完的粮食,吃不完的肉。

可是,可是,还没等石磙子回来,他们县发大水,山塌了。

她的娘家没了,大山村的顾氏一族没了,她的公公,婆婆没了,她的大儿子也没了,她的小儿子当时她也以为没了。

那天她和邻居家的姑娘杨越冬去另一个山头摘野菜,后来下大雨,她们被困在山洞,眼睁睁看着另一座山滑下去。

大雨一直下,五六天后水退下去,她们才又站在看不出样子的村口。不知道亲人被埋在哪里,徒手挖了几天也挖不出来。

什么都没了。

黄夫人再顾不上其他,嘴里比含了黄连还苦,不禁呜呜痛哭起来。

她找到了小儿子,她找到了她丈夫,可是丈夫当了大官,又娶了个高门媳妇,儿子也娶了高门媳妇,再也不向着她。

她又什么都没了。

她迷糊的眼前好像看到了大山村村头的树,树下娘一边纳着鞋底,几个大姐大娘怀里的娃娃闹着不肯睡觉,她娘帮忙哼起了哄娃的小调,大姐大娘们看着有用,也哼了起来。

黄三娘听着高兴,跟着哼起这支没有词,只哼哼的小调。

不知哼了几遍,娘和大姐大娘们似乎累了,声音越来越小,她听得越来越费劲,自己唱的就大声起来。

等她们都声音和身影一起模糊不见,小调她也快忘记的时候,流浪了很多年的黄三娘用在外面学的官话唱出了词。

娘啊,你女儿我喝你的乳,听你的歌长大。

娘啊,你女儿我吃你的饭,听你的歌长大。

娘啊,你女儿我长大了,你帮我找了一个好人家。

娘啊,你女儿我生了两个娃,他们孝顺又听话。

娘啊,你女儿我的丈夫很顾家,他本事很大。

娘啊,你女儿我的丈夫去打仗啦,都说我家要发。

娘啊,你的女儿我天天盼他等他,怕他被人杀。

娘啊,你的女儿我的家发大水了,水停把山挖。

呜呜呜娘啊。

娘啊,你的女儿我的家全没了啊,天天洒泪眼已瞎。

娘啊,你的女儿我找到了儿啦,高门贵女已向他嫁。

娘啊,你的女儿我找到了他,高门贵女已把他霸。

娘,呜呜,娘啊,你的女儿我又没了家。

娘啊,我好害怕啊。

娘啊,我好后悔啊。

娘啊,怎么办呐。

呜~呜~呜呜~~

静静的屋内,独自回荡着悲怆的哭声。

“悔教丈夫觅封侯!”一句黄夫人可能从未接触的诗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为泣血老妇之声总结的年轻哭腔,似乎照见了命运的交织点。

虞真双手捂着心脏,泪流满面已无暇去管,她只弓着腰紧紧捂住仿佛碎了的心脏,一老一少哭泣要谱写新的悲歌。

黄夫人昏昏沉沉,费力看了看,儿子和冬冬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一个细皮嫩肉年轻貌美妇人拿着帕子捂着胸口哭。

细皮嫩肉,比豆腐还白的漂亮女人,她只见过两个,是哪个呢,哪个都一样的。

父的和子的是一样的,父和子也是一样的。

她沙哑几近无声的问:“你是?你什么时候来的?”

还没唱出词的时候她就来了,虞真一段短短的路像跋山涉水艰难,一脚深一脚浅来到门前,就碰到出门寻医的两人。

很自然的点头问候,杨姑娘很自然的拜托她照看黄夫人,嘱咐她睡着了,脚步轻一些。

“婆婆,我很早就来了。”虞真说。

黄夫人看着这个她看不清样貌,却有着同样的高贵,同样的刺眼的女人,艰难用手撑着床沿,狼狈支起半身,干涸的眼又挤出了泪。

“我啊,侍奉公婆,生育子嗣,到头来,娘家没了,公婆没了,大儿子没了,现在找到了汉子、儿子。老的抛弃了我娶了高门媳妇,小的也娶了高门媳妇,不向着娘了。我什么都没了。你们高门贵女,要什么没有。听说你三年来没有孩子,趁现在没孩子,你大人大量,退位让贤,是这个词吧,老婆子没读过书,说不了什么好话。就是,就是求你可怜可怜我,把儿子还给我。我没有家了,把我的儿子还给我,等他,等他和冬冬生下孩子,冬冬有了孩子就听我的话,儿子听冬冬的话,也就会听我的话。你把儿子还给我好不好,把我的家还给我。”

长长的哀求耗费了她全部力气,手再支撑不了,砰的一声,重重地跌落进柔软的床铺。太厚的床铺似乎埋没了干瘦的她,呼吸受阻,发出含糊发闷的声音。

“嗯…呃…,呼哧……呼哧……”

一声声,仿佛一把刀,凌迟在虞真的血肉。

她踉跄地跑了过去,一个婆出口后换成了黄夫人。

虞真握着瘦得见骨的手腕,揽着轻飘的肩,翻了个面。下一刻手被粗砺地骨头紧紧握住。

她不敢抬头,泪水不尽的落。昨日她为白夫人流的泪,今日也为黄夫人而流。

她已经知道了她一点不像白夫人,倒更像黄夫人。

可,她却没有一个孩子能让她争。

所以,她也不是黄夫人。

“只要正妻之位就可以了吗?”

一声意义不明的“嗯”,气若游丝。

虞真也不想再问了。

就这样吧。

贬妻为妾也可以。

能让她有个容身之所就好了。

世间还少了个可怜人。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混乱的,身体和脚好像退回孩童,不会走路一样。

虞真乱七八糟走到腊梅树前,出太阳了,枝头的雪也开始化了,滴答滴答的往下掉。

她抬头看了看模糊的日光,好刺眼啊,好冷了,身上的皮都要和雪一起化了。

滴答滴答的往下掉。

公主的眼前落下一个阴影,是世子,他独自返回来了。

顾长旭趁着冬冬去找大夫的空档回来,他觉得可以先试着解决一件简单的问题。

他站在在她面前,不好意思的干笑了声,眼睛左顾右盼就是不看她。

然后很轻地,带着商量和试探地问了一句。

“殿下,我们真的不合适,你看我们可以和离吗?”

虞真恍惚迟钝,似是茫然,似是叹息,一声“嗯”落下。

世子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又狂喜地蹦了起来。

“你答应了?你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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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龙
连载中元气妙妙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