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想过让母亲受屈辱,更没想过冬冬做妾。
她就是他的妻,几十年了,他从未想过她不是的日子怎么度过。
杨越冬侧身,逃避他的眼睛。不想又如何,世上不是他们二人不想就能达成所愿的。
前世他们成婚时,黄姨和公主皆不在人世。他们夫妻二人重来一世,活生生的人命在眼前,又怎能不救呢?
凡事有代价,如今这个局面,再怎么难,他们夫妻也要咽下去了。
顾长旭殷切的目光得不到回应,冬冬生气了。他身体比脑子快,长臂抱着妻子不放。
大脑袋焦急地凑近,“冬冬,你不要生气了。我错了。”
杨越冬僵了僵,突如其来的亲近那么熟悉却不合时宜。
“干什么,放开。”
杨越冬连推开他,自己背身斜靠廊下美人靠,狠狠舒了气。
眼看认错招数不管用,顾长旭曲腿蹲在杨越冬面前,摩挲着她手上的茧子伤疤,头枕在膝上。
梅苑清净雅致,奴婢少,朝雨送二郎找奶娘。
虞真独自进去看望了她的真婆婆,屋里那姑娘事事安排妥当,没留下什么事让她搭把手。
她弯着嘴角,询问婆婆的习惯忌口。问谁,当然是杨姑娘,黄夫人未醒。
歇息足了,她又有余力多想,打探杨姑娘的底细了。
杨姑娘落落大方,说起过去绘声绘色,让她身临其境。
她知道了,杨姑娘和顾家在老家是邻居,和世子青梅竹马,当年洪灾之后和黄夫人一直相依为命生活。
听杨姑娘说,她早就认了黄夫人做母,本是招了婿一起奉养黄夫人终老,奈何遇人不淑,她们只能合力将那上门女婿赶走。若非机缘巧合世子找到她们,她们已打算到南方去。
杨姑娘招过婿,必然,必然不是……
虞真讶然,不由得看向世子。
世子坐在对面,目光追着杨姑娘,专注又认真,面上的神色紧随着杨姑娘的语调而变化。早知她们有年少的情谊,她自己和世子也有三年朝夕相伴,以为不会差什么?
但,判若两人。
世子点了点头,主动加入聊天,认可地点头补充道:“两个女人很难的,家里没男人容易受欺负,可难有好儿郎愿意上门的。那人没害着你们吧?”
“没有,万幸我和黄姨在大城里讨活计,如果随便在哪个村落了脚,我们就是扎眼的外人,那才叫天天不应,会更难。”
“冬冬养狗了吗?有条好狗在,也安心些。”
“若是我们赁一个独院,必然买了。可惜我们身上银钱不多,只能住在一个大院里面,里头有好几户人家,有娃娃。其他人家不愿意,怕伤了人。”
……
原是她和杨姑娘交谈,渐渐的,虞真怎么也插不上话,她不懂百姓的生活,眼睁睁看着世子和杨姑娘聊的有来有回,一股心悸的陌生涌上心头。
临近午时,不等虞真置办,杨姑娘反客为主,早早吩咐弄了一桌。
蒜黄炒腊肉,干菇炖鸡,素炒萝卜丝,冬瓜排骨汤,四道菜,没有精致的摆盘,花里胡哨的搭配,每一份分量用料都很扎实。
世子吃的很放松,偶尔给杨姑娘夹几次菜,两人再没有费心其他,既不刻意停下来抬头交谈,也不特别关注旁人在吃哪道菜,要不要喝汤,要不要帮忙,自己大快朵颐吃了。
她立即回想在白夫人和国公爷那里,常常看到精致摆盘的小份和朴实的大份交错,操办的家宴菜肴虽多,却不追求精致。
她最终对比世子在她那吃饭是怎么样的,她觉得不摆盘不够精致,分量如果太大,一顿饭能吃的菜色太少,怠慢了世子。她那里总是满满一桌,一小碟一小碟的精致菜品,她每一次夹菜给他,他都会停下来表示谢意,世子不爱说话,她就找话题与世子说,一说话,世子又停下来看着她点头再回答。
一顿饭下来,她侍奉世子累但心甘情愿,乐在其中。
如今她才想到,那么世子怎么觉得呢?
那日在正院侍奉白夫人,国公爷嫌弃她们俩规矩多,他说出来了,然后白夫人便从善如流,不再让她侍奉。
虞真味同嚼蜡,三年里,世子为什么不像国公爷一样说出来呢?除了这件事,三年里还有多少事是他不喜欢却默默忍耐的呢?
虞真脑中翻江倒海,控制不了自己翻出每一件大事小事咀嚼,每一件都怀疑世子在忍着。
想深了,一个她想忽视,却躲不掉搬不走的疑惑挡在眼前。
她和世子之间是什么呢?
在今日之前,她毫不犹豫自满说他们是相敬如宾的夫妻,从没有闹红脸。
杨姑娘和世子之间是什么呢?
是情吗?
他们重逢不久,情意从几时开始呢?
是他们的情太厚,还是她和世子的情太薄呢。
饭后世子去军营,虞真等不到婆婆醒来,恍恍惚惚跟着他出来,依旧得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其实,像之前白夫人和国公爷那样也很好呢。国公爷也有两个妾室,白夫人不会为难她们,元宵节家宴依然其乐融融。
何不如她先开口呢。
她唤道:“世子”
顾长旭停下,浑身紧绷。
“杨姑娘于咱们有大恩,总不好稀里糊涂进了东侧院,伤了世子和杨姑娘的名誉。”
“不如我做主,挑个好日,咱风风光光那杨姑娘为贵妾如何?”
她手有些抖,不知道方才话说的顺畅吗?她强迫自己大方地替丈夫纳妾,提了,丈夫便知道她们不是非此即彼的。
他们可以一起和和美美。
顾长旭不可置信往后张望,没看道杨越东在附近,松了口气。
不满道:“公主,冬,杨姑娘怎么可能做妾呢?”
说罢,他连连摇头,冬冬做了他几十年的妻子,她怎么可能做妾呢。
顾长旭有些烦躁,陌生地打量公主。重来一世,在三四十年的婚姻里,公主的三年于海量的记忆中,不知被挤到什么地儿去。
前世他们早早断了夫妻情分,今生他还了一条性命,命多重要,他自认责任已尽。
前世,前世他和公主……
顾长旭终于想起来,他和公主互相折磨的日子。那时他不懂,他在公主那儿和上了战场无甚区别,紧绷着,怎么也放松不了。担心他哪个动作大了,轻易就伤了京城来的娇花,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后来,和冬冬成婚了,他才懂了何为婚姻,他这等粗人配不上公主。
重来一世,他不可能抹去几十年光阴,他和公主怎么也回不到从前了,甚至看她和小辈一样。
或许和离才是最好的。
难为他能记得这么多,真是年轻了的缘故。顾长旭晃了晃脑袋,打了声招呼就急匆匆离开。
先去军营,几十年了,老伙计们又变回小崽子呢,也还在呢。
巨大的惊喜砸在头上,虞真呆呆目送世子离去。
三年记忆翻涌不停,等待着检验质疑,被一句话轻松抚平,拍入湖底。
她来回踱步琢磨,细细分析杨姑娘的情况。
某刻,她恍然大悟,原来杨姑娘是妹妹啊。
杨姑娘早早认了黄夫人做母,现在跟着黄夫人来国公府,还有什么身份是国公府的姑娘更尊贵的呢。
她真是想岔了,杨姑娘和世子是邻居,口味习惯相似有什么,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她以后向杨姑娘打听打听就是了。
怨不得世子反应那么大,杨姑娘对他们国公府恩重如山,她怎么能让杨姑娘做妾呢?
应是趁她青春年少,寻个顶顶好的郎君,给副丰厚的嫁妆,在云州当正经的官家夫人,最好不要太远,他们能给她撑腰,到了年节,和黄夫人团聚也方便。
这不是对恩人最好的汇报吗?
虞真捧着热乎乎的心,回她的小窝,抱着猫摊窗前摇椅,郁郁的眸轻阖,朝雨轻轻盖上织金花团纹锦薄毯。
哪家儿郎好呢?虞真抓瞎了,忽然发觉她不知云州官吏谁家有未婚的儿郎。她自小便不怎么出去玩儿,来到云州没熟人,更不爱出去了。
白夫人的宴席和邀约不断,她起初去了两三次,总担心世子回来,她不在府上。她的心里被世子和这个家占满了。照顾世子,孝敬公婆,和睦家人,哪一样都比外面的事重要,就不去了。
直至这一刻,虞真后知后觉,她的世界只有英国公府这么大。踏出府门,她的心茫茫一片,如元宵那夜,看见热闹,融不进热闹。
脑中记忆如走马灯,一幕幕在眼前诡异地倒转演映。越过她与英国公府的起点,“殿下愿意和我去边关安家吗?”,拖拽出更陈旧的过往。宣成娘娘宫里的、昭德娘娘宫里的相继融化,一直往前,到了模糊不堪那个大院。
男人一手横抱着穿过她腋下,一手掌住她的小肚子,带着她转圈圈,她的四肢扑腾着,哈哈大笑,以为自己飞了起来。女人无奈跟着,提醒着,“小心些,慢些,别摔着真真了。”
呼呼大风吹着,虞真打了个寒颤,画面戛然而止,渐渐消散,她紧紧搂住温热的猫儿。
无妨,往昔的家已不可追留,但如今的家固如磐石。姑娘嫁了人,夫家就是归宿之地,落地生根,直至死亡,这条路再无变故。
她还有漫长的岁月去学,去琢磨世子的喜好。
临近晚膳,虞真亲自到厨房调整菜品,备好汤底,改吃锅子,一起涮煮,总能亲近热闹些吧。
铁锅端进屋,炭火彤彤,很快汤面咕噜咕噜冒出水泡,氤氲热气弥散着。菜上齐,虞真一看就喜爱上锅子,有了它,无人说话也添了热闹。
虞真掐着时间,菜品呈满圆桌就挥退侍女,夫妻独处亲昵些呢。
世子一如往日到点回来。
他问候了声殿下,没有停留,大步匆匆直向内室。
虞真浮上不好的预感,连忙跟上,“世,世子可用了晚膳,我”
不等她说完,男人回应用过,他动作更快,似乎是想避开她。
虞真见他翻箱倒柜的收拾他的衣物,颤声问道,“世子这是做什么?可是急着出远门。”
“要出去几日,我,我来替你收拾。”虞真上前抢过衣物,重新折叠。
顾长旭后退几步,长臂伸直阻隔。
“不敢劳动殿下。”
虞真愣怔,这不像出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