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谁做妾

顾石也红了眼眶,老妻瘦瘦小小,头发半白了。脑中瞬间回到那年那个村庄,他的叔伯兄弟、大儿子,他的过去,尽数被那场洪灾埋葬。只有半大的小儿子幸存,只身赤脚找到军营。

如今竟还有老妻在世,还有人叫他石磙子,怎能不潸然泪下。

世子和年轻女子一左一右扶着黄夫人,黄夫人语无伦次讲述这这一路的辛苦。亲人团聚,涕泪飞溅,感人肺腑。

虞真心里闷闷的,忽然眼神越过国公爷,身后站在门里的白夫人,扶着门框,仪态万方,神色平和,隔着人群,装个局外人。

然,破绽清晰可见,眼神先出卖了她,她手亦跟着在抖,她的脸上血色不受控地褪去,唯有脊背是挺直的。

虞真嫁入国公府以来,看白夫人,她如揽镜相照,渴望成为镜中之人,心底不禁生出荒谬与悲哀。

白夫人扶着婢女走出,深吸一口气,沙哑声道,“这位夫人一路风尘仆仆,想必劳累了,院里风寒,先去洗漱如何?待夫人缓了精神,也好细细分说。”

黄夫人停止了哭泣,努力平复微微抖着的身躯,锐利的眼神直白盯着眼前这位看不出年龄的华贵夫人,薄薄的嘴皮吐出,“行吧,我也累了。你们几个,把我的行礼拿进屋吧。我就在这里歇下了。”

霎时,院中一片寂静。

虞真听见自己急促大声的呼吸,仿佛进了她的院子。

白夫人远比她想的厉害,她脸色僵了僵,柔和点双眸沁着冷意,依然维持着冷静回道:“这天寒地冻的,瞧着夫人身子抱病,这院里丫鬟婆子常来回话,吵得很,怎么好叫夫人在这里养病。西侧院那儿孩子多,怕也惊扰夫人,不如夫人就去东侧院住下。那儿地方大,宽敞还清净。正好世子爷住在那里,夫人与世子多年未见,正好享享天伦之乐。国公爷你看可好?”

虞真暗自舒了口气,想着这样也好,老夫人的身体确实不好,她也离得近,方便照料婆婆

国公爷果然意动。

只是事情没有这么结束。

黄夫人错愕看着就要应下的国公爷,怒从心头起。她是个庄稼妇人,能不知道不和自家汉子住在一个院意味着什么?

她冷哼一声,不再拐弯抹角,泼辣道:“石磙子,我再傻也知道正院里住的是正头娘子,你要叫我出去住,是叫我做妾吗?”

国公爷愣住,暴躁大声反驳,“我哪里叫你做妾了,叫你去和儿子住,好好养着不好吗?”

黄夫人不管不顾,听着却激动得身子发颤,不顾旁人劝着,又哭又嚎起来,“爹啊娘啊,媳妇辛辛苦苦替你们养老送终,守孝三年。现在这个混蛋石磙子娶了高门大户的媳妇,要让我这个糟糠之妻做妾啊。儿媳不孝啊,以后连给你们二老进祠堂上香的资格都没有了啊。贼老天啊,你怎么这么对我,婆家娘家都叫大水冲没了。爹啊娘啊,我没家了啊,我还不如就这么去和你们二老团聚啊。”

虞真偏向白夫人的心被扯了回来,瞬间愧疚了,她不该,不该那么想的。天下哪有糟糠之妻做妾的道理呢,婆婆已经很苦了,她原就是正妻啊。

国公爷青筋直跳,看着摇摇欲坠,脸色蜡黄的老妻愧疚极了,连忙安抚:“你是爹娘给我明媒正娶的媳妇,你怎么会是妾呢。”

白夫人再也支持不住挺直的脊背,眼泪夺眶而出,拉住国公爷的衣袖,哭噎道:“石郎,我做错了什么?当初,先帝赐婚时,是你说洪水这么大,家里除了世子,无人生还了。先帝怜你内宅无人打理,才给你我赐婚。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嫁到你家当主母,兢兢业业几年,我有什么错?你是要我做妾吗?我这个令家族父母蒙羞的不孝女,怎么向他们交代?外面的官家夫人怎么看我?我的孩子怎么办?他已经不会和他大哥争国公爷的爵位了,但是你要让他从嫡子沦落成一个庶子吗?与其这样,何不如我现在就去死?死了,我的父母家族不用受辱,我的孩子还是嫡子出身。你可怜可怜我吧石郎,石郎……”

夫人哭得梨花带雨,英国公眼中闪过痛苦,夫人是大族贵女,嫁给他这么多年,一直傲娇体面。他无措地替她拭泪,“别哭了,你很好,没有错。”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看向英国公,在场的人都看着他。刀子捅到眼前都不退缩的一代名将不知何时也红了眼,犹如困兽。

他毫无办法,逃避地举手掩面,不敢面对,不知如何回答。

虞真浑身发冷,恍惚觉得自己被浸泡在未知的,无法抗拒的恐惧中。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哪个回答,哪个回答都会有人流血。

“黄姨,黄姨你怎么了?你醒醒。”杨越冬托住人事不省的黄夫人喊道。

“长旭,快叫大夫来啊。”

国公爷猛的回首,才迈出脚步,另一边混乱又起。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国公爷,夫人怀疑自己有孕,只是月份尚浅,没有请大夫来呀。国公爷您快过来看看夫人。”丫鬟婆子围着白夫人,惊慌解释。

窒息的氛围变为混乱。

府里两个成年男主子一个抱着母亲,一个抱着晕倒的媳妇都进了正院。

大夫很快被请来,老胡子大夫,分别替两人诊脉,暗探着众人神色有异,捡好的先说,也不敢道喜,只平淡道,“这位年轻夫人有孕一个月有余,受了惊吓,日后可要注意养着。另一位老夫人身体本源亏空得厉害,气急攻心,也要细细养着。两位都不可再受刺激,需得静养。二位暂时不需用药,老夫开几副食方,慢慢食补吧。”

顾长旭点头称是,他万不敢母亲受刺激,身体要紧,于是抱着母亲去东侧院养着。

东西两个侧院不是只有两个院子,只是按方位分着,其实东边有好几个独立的院子。

虞真跟着,她脚软,步子也小,很快又落在后面。世子和那位姑娘踏步流星,步伐一致,联袂在拐角处消失,再不会停顿。

失落的阴云笼罩在虞真的头顶,她提裙正想追。

路过正院院墙,角落传来稚嫩的哭声,虞真轻脚过去。虎头虎脑的二郎蹲在墙角,一双小胖手捂着嘴,压抑地哭,小脸红彤彤。

虞真伸手,身上冷冰冰的孩子乖乖让她抱着,还未等她问呢,五岁的小人儿一哭一个嗝的问她,“嫂嫂,我娘会被赶出家吗?我是不是要没家了。老婆婆坏!嫂嫂,我要以前的家 ,我好害怕啊,呜呜呜~~”

虞真用披风把孩子拢在怀中给他暖身,听着孩子的哭声,她无力的安慰他不哭,不要害怕,他不会没家的。她也鼻尖一酸,侧头落泪,不敢让孩子看见,怕吓着他,连忙抱紧孩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解释,黄夫人不是坏人,而过去的家再不会回来了。

一个清晨,虞真知道她眷恋的家再不会是以前的样子,它在变成折磨的炼狱,流血的战场。

但没关系的,漩涡中她和世子的小院仍有安宁。

梅苑。

黄夫人昏迷不久就醒,明明身体疲累至极,但她睡不着,强撑半坐,开口即问,“我这是在哪儿,在正院吗?”

顾长旭连忙回道,“娘,儿把你带来东侧院了。”

杨越冬哎一声,阻拦不及。

顾长旭顿了顿,他又说错话了?

黄夫人霎时知道那混账石磙子放弃了她,选了年轻的新妇,浑浊的泪淌出眼眶。

刚看过大夫,顾长旭知道母亲身体非常不好,不能这么激动了。

他劝道:“娘,您别激动,眼下您先养好身体,正院就别管了,让白夫人管着就好了,正院这么大,现在您这样怎么管得了,白夫人还需花大量精神交际外头的官家女眷呢,您也没做过呀,这个不好弄。您就在这梅苑享福就好。”

黄夫人如遭雷击,侧翻倒在床榻,眼泪决堤地淌着 。顾石那个混蛋不帮她就算了,她身上掉下的肉也不帮她。

她喃喃道:“二郎啊,你是不是嫌我是个不识字的村妇,怕我出去给你丢人啊。大郎啊,娘想你了。二郎他嫌弃我,二郎不帮我啊。”

杨越冬一把挥开男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把你那破嘴闭上 。”

“黄姨,长旭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哪敢呐,咱都知道他这人不是自小就不会说话嘛。只就是担心你的身体,想先好吃好喝的伺候你老人家。他一个大男人,哪懂那些东西呢,他肯定是向着你的。”

“你说,是不是。”杨越冬朝顾长旭示意。

顾长旭连忙保证。

黄夫人却陷入了恐惧之中,丈夫不帮她,儿子嫌弃她,被打挨饿的阴影又淹没了她。只呜呜的哭着,一点没听进去。

杨越冬心疼极了,她们娘俩那么多苦都受过来了。黄姨的身体也没有像前世被耽搁几年,一见到国公爷父子大喜大悲刺激着病没了,好日子都没过一天。

她只得赶男人出去守门,自己和她躺在一块,铿锵有力的和她保证 ,长旭一定是向着她的,他一定会帮忙让你住到正院。

慢慢把黄姨哄睡,杨越冬才出门。

她拉着男人走远,直到确认不会吵醒黄姨。

两人太过熟悉,她直接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黄姨多伤心,她的身体不好,咱说话前要多考虑考虑。”

顾长旭挠挠头,不解的问,“我就是为了娘身体才这么说,她的身体哪能经得起操劳呢?管府里的活有多累你知道的呀。娘也确实不懂,让她干了,外头的人指不定怎么笑话娘呢。娘性子要强,怎么受得了气。我就是向着娘的,不向她向谁。”

杨越冬哎哟一声,继续解释道,“你明不明白,娘现在就想要正室夫人位置。到手了,她的心里才能松快啊。她不会,我帮她呀。她就是要那个位置,你明白了吗?”

顾长旭沉默了阵,为难道:“冬冬,白夫人没有错啊。我能怎么做呢?”

杨越冬想着黄姨颤抖哀哭的模样,火气瞬间上来了,“那黄姨呢?黄姨有错吗?若是我没有回来搭把手,你没有回来这么快接到她,她就像前世一样,一天好日子也没有享过就死了!你知道我们流落在外这几年受了多少苦吗?有了吃的就被抢,被打,被吐口水,这些我亲眼见过,你不心疼她我心疼她。”

“冬冬 ,我,”顾长旭妻子哭了,瞬间慌乱。

杨越冬摸了摸眼泪,继续说,“长旭,你我前世生儿育女,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如今重来一世,公主还在,我想着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我这辈子认了。可是难道我做妾,你的母亲还要做妾吗?她才是先来那位。”

“不,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做妾,我也不会让娘做妾。”顾长旭脑中嗡鸣,想也没想,矢口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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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龙
连载中元气妙妙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