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祖宗吃完了,朝雨低着头,悄无声息进来收拾。
公主抱着猫儿哒哒哒跑进内室,砰的滚进床帘内,又探出脑袋说,“朝雨,我要睡觉了,你不可以偷看哦。”
朝雨始终未抬头,嗯的应下,屋内恢复如初后她关上门,并未离去,就守在门口。
从午膳到黄昏,公主一直叽里咕噜和猫说话,“团团,你真的不会离开我吗?”说了一百八十九次,“团团,你真的不会变吗?”说了一百五十二次,“团团,小屋真的永远是我的吗?”说了七十七次……
朝雨倚着门,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紧紧捂着嘴唇,无声的落泪。
她永远记得,那天城门口,她和几个年轻女子被绑了手等驴车,她们不知道将要被卖去何方。其他女子不断回望城门流泪,怕再也回不了家。
其中一个率先哭了起来,她说能不能就卖在城里,她爹娘说等攒到钱了就把她买回来。接二连三的她们都哭了起来,哭着想回家,出了城,以后父母就找不到她们了。
独她一个人没有哭,她们问她不想家吗?她说她没家了,娘疯了都被便宜卖了,去给老光棍生孩子。她年轻,有点姿色。她那狠心的爹定是卖了个好价钱,怎么会想找到她花钱买回来呢。
城门各有两个进出口,靠栅栏围着,一边人高马大、锦衣华服,一边衣服多有补丁,泾渭分明。
那面庞大的队伍中,一位覆面贵女隔着栅栏,似乎听见了她们的话,朝这面看来,抬手指了指她。她原是商户女因父亲欠债被卖,也知晓些事,她知道她的命运就此改变。
那时她不知公主性情为何,三年了,怎能还不知啊。
她的公主,她的公主真的和娘一样疯了。
夜色渐浓,院门口出现一个身影,小桃提着猫主子的晚膳进来,朝雨从她手里接过,“日后你不必管猫了,我给你介绍个好去处,去不去?”
小丫头乐坏了,追问去哪儿。
朝雨以往分管着公主的采买事宜,她暂时交给了新月,有油水,新月愿接手,就是忙不过来。朝雨派个人去给她打下手,弥补弥补。
此外,她把所有需要外出需要远离公主的活儿,都摊牌给了其他侍女,同时也将公主贴身的活儿全揽了。
朝雨大包大揽,以公主心腹自居,指使其他侍女,将自己当成公主之下第一人,难免有人不忿。
朝雨这是一副公主的意思,如果不服,那一起去找公主裁决。她刚质问世子,余威犹在,声音一沉,便无人敢吱声。
她冷哼一声,摆出姿态,“愣着做什么?都这个点了,还不去提晚膳。”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纷纷退散,朝雨彻底坐实公主第一侍女的位置。
膳食摆上,公主坐着没有动筷,频频望向门口,后来干脆托着腮等着,盼着。
待到到了戌时初,公主焦急的问她 ,“朝雨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朝雨第一次坐在公主的身旁,被负心之人是否都常问“他为何还不归。”
朝雨无法回答母亲,亦无法回答公主。
她拿起筷,挂上那副不知出现了几回的笑,“朝雨和团团陪公主吃好吗?”
虞真拨浪鼓似的摇头,“不要,不要。我要哥哥回来,我要哥哥回来。”
以前世子白日去军营上值,午时不回来,晚膳若无意外他会在同一个点回来。
朝雨没想到到了这个点,公主还记得等世子吃饭。
她试图安抚公主,“我们先吃,肚子饿了就要吃饭,不吃饭肚子会疼的。”
虞真推开她,焦躁不安的转来转去,“哥哥,要哥哥陪。不要你。”
朝雨身体瑟缩了下,预期中会抓挠拍打没有降临,公主望向门外黑洞洞的,迈出了脚又害怕的收回来。
自己和自己较劲,急得跺脚。
团团蹭了蹭虞真,和她喵喵说话,“团团饿了,真真,团团饿了,我们一起吃饭吧。”
虞真犹豫了片刻,扁着嘴,抱起团团放在它的饭盆前,又转过身去闹朝雨。
“你去把他找回来,你去呀。”
团团喵喵央求道,“真真,团团没有手,好吃的都夹不住,真真快来帮团团嘛。”
虞真委屈巴巴,转过来重重的坐在团团身边给它夹菜。
夹着夹着,她锲而不舍的告诉它,“团团,我好不舒服,我要哥哥 。”
顾长旭是毒,毒|瘾犯了,能不给就不给。
团团诱惑道:“真真去自己的小屋看看吗?那里好多好多好玩的,团团都没来得及和真真分享呢。真真不想向日葵毯子吗?不想蘑菇灯吗?”
按规定,只有虞真受伤害到一定程度才可以由团团强制带入空间,其他时候必须要她同意,否则就是过分干涉儿童自由了。
虞真现在只要不触发高敏词,进空间得她同意。当然,钥匙团团没告诉她,它那里无所谓,这里她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怎么办,现在由团团代管吧。
虞真不高兴别过头去,不能又见哥哥,又去小屋玩儿吗?
团团瞧有效果,它继续哄着,“那里也是真真的小屋,我们可以看看怎么布置自己的小屋哦,真真想要小屋变成什么样子,可以自己想一想怎么动手改造哦。等过几天你哥哥来了,我们就可以做了。”
虞真的大眼睛瞪圆了,注意力被拉过来,“真的吗?”
团团说,“我们可以买花儿插上,也可以做玩偶摆上,做一个真真的,做一个团团的。或者团团会唱歌哦,团团可以唱歌给你听,也可以玩儿其他游戏,好玩儿的好多的。”
哄着吃完饭,朝雨默默伺候着她洗漱,等她和团团躲到锦被里,放下严严实实的床帘。
外面,朝雨轻脚到隔壁耳房踏上躺着,里面虞真和团团玩疯了。
不是什么游戏,普普通通的握爪,默念着进去,眼睛一眨,一朵朵云朵灯就在眼前。念出来,虞真又趴在被褥下。
她乐此不疲的进进出出,一眼明亮,一眼昏暗,刺得眼睛水汪汪,可她就是玩的高兴。有时一回到褥子里趴着的姿势,她就抱着团团大了个滚,咯咯自己笑起来。
玩累了,她们趴在小屋柔软的地毯上,朵朵白云里透出温暖不刺眼的光,舒缓低吟的曲子像羽毛一样挠着她的耳朵。团团叼来向日葵毯子,虞真双手聚拢,脸埋了进去。
恢复了精力,团团带着她一点一点介绍,“显示屏,里面有好多东西好看的,以后真真完成作业就可以看了。小圆桌,真真可以放一个花瓶,这样真真坐着就能看到漂亮的花了呢。这边没有毛茸茸的毯子,有垫子,好多游戏都可以在这里做呢,这面墙可以画画哦,真真可以把自己和团团画上去。这边是真真的小窝,你看,床很软哦,可以这样蹦起来哦。这边是厨房哦,可以很方便就制作出美味的菜肴呢,还有冰箱可以留住美味更久一些……”
团团带她用手触摸微凉的显示屏,在小圆桌前坐了坐,在游戏区的墙面描了虞真手的轮廓,一个手掌留在了墙上。他们又在床上蹦了蹦,真的很软。打开冰箱冷冻层,冷气拂面,虞真撕了一声,搓了搓手。
最后是卫生间,水龙头轻轻扭一扭,水从指尖淌下,虞真惊奇的又扭一下,就被团团拦住了,它嘱咐道,“真真,那边是热水,小心被烫。我们可以在这里洗澡……”
团团详细介绍着,而虞真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玩水上。她的目光被外面干燥区的一面巨大落地全身镜吸引住目光。
团团察觉,它带着她站在镜前。
卫生间的灯光依旧是明亮的,镜子很干净,清清楚楚的显现这一人一猫的身躯。
“看的好清楚,真真快看。里面的那个就是团团。团团的毛全是白色的,团团的眼睛是蓝色的,像琉璃珠子,难怪在雪地里没人注意到团团呢。是真真的眼睛好,心也好,才能把团团带回家。团团的胡子……”
说着它停顿,动了动,镜子里也动了,“团团的胡子这边掉了一根最长的,不过没关系,它很快会长出来的。看看牙齿,牙齿是尖尖的,被用力咬一口,肯定很痛。”
“你看,喵~喵,团团叫的时候耳朵会动 ,团团的尾巴可以,哦,不可以从头上盖住脸。”
团团欣赏的转了几圈 ,最后感慨,“这就是团团,团团长的是这个样子。团团真好看 。”
随即,它转头问看呆了的虞真,“团团旁边就是真真啦。”
虞真眨了眨眼睛,里面也眨了眨眼睛,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涌入眼睛。她比团团高出好多,孤零零占据镜子的大部分区域,她想了想,蹲了下来。
她做什么,近在咫尺的她也跟着,做主的感觉让她有点慌,虞真捉住了团团的腰,提到前面挡住,披着的长发盖了她一只眼睛,也盖到团团毛发上。
她偷偷看了一眼,里面的团团尾巴扬起来扫到她脸上,真实的触感让她安定了些。
团团伸出舌头,舔了她的脸,熟悉的感觉,她却明显的看到,团团的舌头是粉色的,她的脸也是粉色的,她眼睛眯了眯,舒服的嗯了一声。
可是她只听到一个声音,原来里面不会发出声音。
虞真搂着团团,开始认真端详。
团团跟着她,细致的描摹她的模样。
“团团真大一只,哦,团团的毛是白的,真真的毛是黑的,比团团的毛长好多。”
“真真的脸是椭圆的,干干净净的。”
“真真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鼻子也会动,下面的嘴巴皮很薄,红红的,会叫团团。”
“这就是真真,就站在团团的身边。团团走到镜子前,镜子里就有了一个团团,我摇我最爱的尾巴,它也摇尾巴,它能不能自己动耳朵呢?不能,因为团团是真的,不论有没有镜子,团团都在这里。”
虞真观察了许久许久,哦,里面的人果然没有自己动起来。
尾巴扫到她脖间,痒痒的让她手松了松。团团双脚站在她和镜子之间,控制着爪垫伸出爪子摇晃,双脚踉跄左迈几步,右迈几步,转一个圈,又蹦几下。滑稽又可爱。
“真真,团团跳得好不好看。”说着它就滑到,化成一团白趴在镜前,唯有一根尾巴竖起来,倔强的摇晃。
虞真被逗乐,她双手分别握住团团的前爪,左摇摇右摇摇,带动着她的身体也微微晃动。
清晰的这一幕幕映入脑海,挤着推着里面蒙蒙的阴影,滚动得越来越远。
这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