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区的巷道像血管一样密布交错,林尤穿行其中,脚步凌乱,呼吸急促,肺里像灌进了铅。
她跑过一排排廉租舱,那些蜂巢般居所传出机器的嗡鸣。
那道光还在往外涌,从她身体深处止不住地涌。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漏了的容器,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出去,流得她整个人都空了。
她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气,背上的冰凉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血还在流,从劈裂的指甲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但那双手和之前不一样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指尖跳动,像微弱的电流,传递出若有若无的震动。
那是什么?
她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些画面。还是小男孩儿的养父蹲在分配站门口的样子,还是小女孩儿的养母晕在管道里的样子。那些灰黑色的雾,那些蠕动的、活的东西——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她是怎么看见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盯着舱内那片黑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她自己身体里苏醒,从那些她咽下去的东西里,慢慢生长出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甚至不敢想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现在要安全活下去。
生存下来,然后弄明白。
不知道跑了多久,巷子突然开阔起来。
前面是一个小广场,第七区常见的那种——地面铺着劣质的合成板,已经翘起来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柱子,柱顶挂着一盏氖灯,灯管有一半不亮了,忽明忽暗地闪着。
灯下停着一辆车。
林尤不认识那是什么车。它比第七区常见的运输车大,比救济站的面包车白,车身上印着两个银色的光环,交错在一起,像一个符号。舱体侧翼展开,形成一个简易的接待区。从里面透出光亮,和地下城那种昏黄的光不一样,是另一种光。干净,柔软。
林尤站在巷口,盯着那辆车。
车旁边蹲着几个人。一个年轻男人蹲在车尾,手里拿着什么工具,正在拆一块面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个中年女人蹲在他旁边,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还有一个人躺在车边的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得很慢。
更远一点的地方,站着十几个人。第七区的居民,穿着她熟悉的破旧衣服,脸上带着她熟悉的表情。他们围着那辆车,不远不近,像围着什么他们需要但又不敢靠近的东西。
林尤的第一反应是退回去。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她刚逃出来,刚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她应该躲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等那些东西过去。
可她没动。
因为她再次看见了。
又是那些雾。
灰黑色的,从那个躺着的人身上涌出来,一缕一缕,像烟,像蒸汽。雾里有画面——
那女人蹲在一个很小的舱室里,把头埋进膝盖里。周围很黑,只有一盏小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墙上。
林尤的手攥紧了。
“小苏!小苏你醒醒!”
“晶核过载了。”男人的声音焦虑,看着躺在担架上的同事,“我说过多少次,连续十二小时疗愈,她的负荷极限早就到了——现在仪器又坏了,队还这么长,怎么办?”
中年女人没理他。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巴掌大小,银白色的,贴在那个叫小苏的人的额头上。那东西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不行,”她的声音低下去,“晶核过载太严重,需要仪器辅助净化。仪器坏了,我没办法。”
“那就叫支援。”
“从哪儿叫?费穆里?今晚能到?”
年轻男人不说话了。
那十几个等着的人里,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的,小心翼翼的,“我们等了三个小时了。我老婆她今天又发作了,再不疗愈她可能会——你们能不能先帮帮她?”他的妻子虚弱地躺在广场的一角。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愧疚,无能为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人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林尤看着他。
那层灰黑色的雾也从老人身上涌出来。雾里有画面。
林尤的手指动了动。
那道光又涌出来了。从她指尖,从她掌心,从她那些裂开的地方。它涌向那个老人,涌进那层灰黑色的雾里。
老人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往林尤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那个小姑娘,”中年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你是住这片的?”
林尤浑身一僵。
中年女人已经站起来了,朝她走过来。那张脸上有很深的疲惫纹路,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眼神并不凶。她走近几步,上下打量林尤。
“手怎么了?”她看见林尤手上的血。
林尤下意识把手缩到身后。
中年女人没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带和一管凝胶,递过来。
“先处理一下。第七区这地方,伤口感染了麻烦。”
林尤看着那两样东西,没接。
中年女人也不介意。她把东西塞进林尤手里,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的方向。
“你是住这附近的吧?能不能帮个忙?不白干,给你记工分。”她指了指那辆车,“我们需要人去七号舱取一箱稳定剂,但我们现在走不开。你帮我们跑一趟。。”
林尤攥着那卷胶带。
她不知道七号舱在哪儿。她不知道稳定剂是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帮这些人。
但她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的人,看着那些等着的人,看着那个手足无措的老人——
“好,不过——那是什么东西?”她听见自己问。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什么?”
林尤指了指那辆车:“那个。那个机器。还有那个人,她怎么了?”
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
“那是疗愈仪器,”她说,“我们是圣济会的,下来做公益普测。我同事负荷太大了,仪器又坏了,今天做不了。”
疗愈仪器。圣济会。
那些词林尤听过。在救济站的教育频道里,在公共广播里,在那些她从来听不懂的新闻里。但她从来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它们就像那些遥远的地上“圣所”,虽日夜听闻,却都没有形状。
“她为什么会那样?”林尤又问。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
“因为累。因为接了太多人。因为那些人的痛苦,她得用自己装着。装满了,就成这样。”
林尤愣住了。
用自己装着?
林尤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
那层灰黑色的雾也从中年女人身上涌出来。雾里有画面——她蹲在一间很小的舱室里,站在一个担架旁边,看着上面躺着的人。她的手在抖,肩膀也在抖。那个担架上的人也是这么白,这么虚弱,随时会睁不开眼睛。
“我去七号舱。”林尤把胶带和凝胶塞进口袋里,“但我不认识路。你得告诉我怎么走。”
中年女人递给她一个小仪器,“跟着它的指示走,快去快回。”
林尤点点头,接过转身就走。
七号舱比她想象的大。
那是一个半地下的储存舱,门开着,里面堆满了箱子。箱子上印着圣济会的标志,那两个银色的光环。舱门在她面前打开。
里面的人问她,“干嘛的?”
“取稳定剂。”林尤说,“圣济会的人让我来的。”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进去抱了一个箱子出来。箱子不大,很轻,上面贴着标签,印着她看不懂的字。
林尤抱着那个箱子往回走。
回到广场的时候,那辆车旁边更乱了。
那个躺在担架上的人——小苏——醒过来了,但脸色还是很难看。她靠着车轮坐着,手里捧着一个杯子,杯子里冒着热气。那个年轻男人蹲在她旁边,还在骂骂咧咧。
那个中年女人接过稳定剂,递给老人。
“……仪器坏了,我们目前也没办,”她的声音很无奈,“先把这支稳定剂给你的妻子服下去吧。”
“只用稳定剂有什么办法呀。”老人的声音很急,“她今天已经发作了三次,我怕——”
“……那也没办法,仪器坏了,我们没办法做疗愈。你老婆的情况需要仪器辅助,光靠人工——”
“那你们能不能先去看看她?”老人的声音更急了,“她就在旁边,就看看,不用仪器也行。你们是疗愈师,你们肯定有办法——”
“我们有办法就不会站在这儿了。”那个年轻男人插嘴,语气很冲,“仪器坏了,我们比你还急。你以为我们愿意在这儿耗着?”
老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林尤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老人。
那层灰黑色的雾又涌出来了。林尤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去看看你妻子。”
老人愣了一下:“什么?”
“你老婆。她在哪儿?”
老人看林尤,眼睛里全是困惑。那个中年女人也看着她。
“小姑娘,你要干什么?我不是找你。”
林尤感觉到那道光在涌,涌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你带我去。”她对老人说,“我去看看她。”
老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那个中年女人盯着林尤,眼睛眯起来了。
“你是疗愈师?”她问。
林尤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你怎么看?”
林尤没回答。她看着那个老人。
“你带我去。”她重复了一遍,“反正你们也没办法。”
老人的嘴张了张,然后合上了。他又看了林尤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怀疑,犹豫,还有绝望里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求生。
“好。”他说。
他转身就走。林尤跟上去,走到躺在广场角落的女人旁边。
身后传来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沈姐,你就让她去?那是个小孩,什么都不懂——”
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她刚才碰过那个箱子。”
“什么?”
“她碰过那个箱子。箱子里的稳定剂,活性读数上升了。”沈昭拿出测量仪器。
沉默。
老人冲过去,蹲在妻子身边,抓住她的手。
“我来了——我来了——你看看我——”
老妇人没回话,还是瞪着藻绿色的天空。
林尤看到那层灰黑色的雾从那个人身上涌出来,浓得化不开。
雾里的画面不是一幅一幅的,是一团一团的,是凌乱而破碎的。有矿井塌陷的画面,有辐射尘飘落的画面,有一个人被埋在废料堆里的画面,有一个人站在废墟上喊什么人的画面,有一个人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的画面——
太多了。
太乱了。
林尤的腿软了一下。
那道光猛地涌出来,比刚才更亮更强烈。它涌向那团乱雾,涌进那些碎掉的画面里。
床上的那个人突然不动了。
那双瞪着藻绿色天空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林尤。
林尤也看着她。
那道无形的光还在涌,从林尤眼睛里,从林尤指尖,涌进那个人的眼睛里。
老夫人不抖了。
她的嘴还张着,但不出声了。她只是看着林尤,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个手上还流着血的又黄又瘦的小姑娘。
老人也愣住了,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说不出话。
林尤站在那里,浑身发烫。
那道光还在涌,涌啊涌,像是永远涌不完。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抖了。
从今天凌晨开始,从她站在那扇门前面开始,从她被按进生存舱开始,从她看见那片黑暗开始——她一直在抖。
现在不抖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血还在流,但已经不疼了。那道光还在往外涌,涌得指尖发亮。
那层灰黑色的雾还在,但没那么浓了。那些碎掉的画面还在,但没那么乱了。有什么东西被理顺了,被照亮了,被——
被看见了。
老妇人慢慢站起来,问:“你——你是谁——”
“我也不知道。”林尤说。
老人愣住。
看她没事,林尤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恩人——你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林尤。我是林尤。”
天快亮了。当然,地下城没有天亮这回事。但穹顶的藻类培养槽会调节光照,再过一会儿,昏黄的光会变亮一点,变成白天的亮度。
沈昭看见林尤回来,抬起头。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疲惫,好奇,还有别的什么。
“回来了?”
林尤点头。
“你是第七区的吗?”
林尤点头。
“父母呢?”
“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
林尤张了张嘴。
“——非容。”她听见自己说。
“我叫沈昭。”她说,“你刚才做的事,我都看见了。”
林尤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到那个老妇人被治好了。”沈昭问。
林尤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或许和我并没有关系。”
中年女人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不,这意味着你身上有东西。”沈昭说,“一种我们这行才有的东西。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确实存在。”
沈昭看着她。那一眼里有评估,有判断。
“你这种人,”她说,“不该在地下。”
林尤愣住了。
“地上有光。”沈昭说,“真正的光。不是这种人造的光。你见过吗?”
“没有。”她说。
沈昭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上去吗?”
林尤看着她,“上去干什么?”
“学东西。”沈昭说,“学你身上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学怎么用它。”
林尤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养母说的话。你生来就是一只股票,只能涨不能落,是要回报的。
“好。”她说。
沈昭点点头,没多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卡,递给林尤。
“拿着。明天早上,到就近的二号云梯码头。有人会接你。”
林尤接过那张卡片。卡片是透明的银白色,印着两个光环,和车身上的标志一样。摸上去很凉,像金属,但又很轻,像纸。
她把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现在,”沈昭说,“把手伸出来。我给你处理一下。”
林尤伸出手。那只手还在流血,但已经不抖了。沈昭接过她的手,用仪器酒精棉擦干净伤口,涂上药膏,用绷带缠好。动作轻柔熟练。
“好了。”她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