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会发现诱饵消失了吗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费穆里的穹顶没有光。

不是时间不对。是时候不对。林尤站在公告板前,看着那张薄薄的晶幕,上面密密麻麻排着名字和数字。她的名字在最后几行。

疗愈通史:甲上。

疗愈仪器理论:甲。

创伤学基础:甲。

然后——

疗愈力实操:无成绩。

临床共情:无成绩。

溯梦入门:无成绩。

无成绩。不是不及格。是不存在。是机器扫描她的晶核时,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提示:未检测到激活的疗愈波形。

旁边有人在看。林尤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水绕过石头。没有人说话。慕家的子弟不需要说话,他们只需要用目光就能让你知道自己是什么。

一个从第七区来的、没有疗愈力的、所谓的血脉。

比普通人更可笑。

林尤盯着那个“无成绩”看了很久。她想起这三个月来的每一次实操课。当她把手放在溯梦仪上,仪器发出尖锐的排斥声时。当她试图共情模拟患者的情绪,却只感受到自己翻涌的创伤时。当她闭上眼睛,想要进入别人的潜意识,却只看见七岁那个缩在墙角的自己时。

她不是没有努力。

她比任何人都努力。她背下了所有典籍,记住了所有步骤,能在理论上复述任何一种创伤的治疗方案。可是当她需要调用那种被称为“疗愈力”的东西时——

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体内有一个开关,从出生那天起就被拧死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该死。

“林尤。”

她转过身。时砚站在回廊的另一端,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袍服的人。那是圣济会的执事,袖口绣着银色的天平纹样——审判与裁决议事的象征。

林尤见过他们一次。刚来慕家那天,他们站在圣辉堂的暗处,像两尊雕塑。她当时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跟我来。”

时砚没有等她。他转身就走,黑色袍服的下摆从石板上拖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两个执事站在原地,等她迈出第一步,才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林尤跟着他们穿过回廊,穿过圣辉堂,穿过那些嵌在墙壁里的雕像的目光。那些眼睛她以前不敢看,现在也不想看。但今天,她觉得它们都在看她。

那个不存在的人。

时砚把她带进一间她从未进入的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星图——三千年前移民船穿越星海的航路,用银线绣在深蓝色的缎面上。

时砚在长桌另一端坐下。那两个执事站在门口,像两扇门。

“坐。”

林尤坐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紧。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尤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说“我知道”,可那等于承认自己确实不配。她想说“我不知道”,可她骗不了自己。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时砚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年轻,但没有任何年轻的温度。

“三个月前,”时砚开口,“慕家派我去第七区接你。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因为什么血脉亲情。慕家支系众多,死在外面的人数不胜数,没有人会一个个去接。”

林尤听着。她的手攥得更紧。

“是因为监测到你的晶核有觉醒迹象。”

晶核。觉醒。那些词她听过,在课堂上。每个疗愈师体内都有一个晶核,储存和转化疗愈力的核心。觉醒,就是晶核第一次被激活的时刻。理论上,所有拥有血脉的人都会在某个时刻觉醒。有人在幼年,有人在少年,有人——

有人一生都不会。

“监测数据显示,你觉醒的可能性很高。”时砚继续说,“不是普通的觉醒,是某种……罕见的波形。慕家愿意为这种可能性投资。”

投资。

那个词落在林尤心上,像一块石头。原来她是投资。原来她的价值只是一串数据,一个波形,一个可能性。

“但数据不会撒谎,你也不会。”时砚靠进椅背,“三个月,你的晶核没有任何激活迹象。理论成绩再好也没用。疗愈师不是学者,是工具。不能用的工具,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林尤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她想问:那我该怎么办?可我真的很努力。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调用不了那种力量。

但她什么都没问。因为那些问题在她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是她不够好。

是她太差劲。

是她——生来就不配。

“但慕家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时砚说,“你身上确实有天赋,只是无法激活。这种天赋不会消失,它可以……转移。”

林尤抬起头。

“转移?”

“你的晶核没有觉醒,但它存在。通过特定的仪式,可以把未觉醒的晶核剥离出来,移植到另一个受体体内。受体经过培养,有很大概率激活你的天赋。”

林尤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敲进骨头里。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你们要把我的天赋拿走,给别人?”

“不是拿走。是转移。”时砚纠正,“你留着也没用。”

留着也没用。

就像她这个人。

“那我呢?”林尤问,“天赋拿走之后,我怎么办?”

时砚没有立刻回答。那几秒钟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还可以留在这儿。”他说,“慕家会给你一个身份。不是疗愈师的身份,但至少比第七区好。你可以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当然,如果你想回第七区,也可以。”

辅助性的工作。

扫地。洗衣。端茶倒水。

比第七区好。

林尤想起自己这三个月来所有的努力。那些背到深夜的典籍。那些记满的笔记。那些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时刻。它们都是什么?

都是笑话。

“如果我不愿意呢?”

时砚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同情,不是愤怒,甚至不是不耐烦。只是……确认。确认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必要。

“如果你不愿意,”他说得很慢,“那慕家就没有义务继续收留你。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今天就走。”

今天就走。

回第七区。

回那间屋子。回养母的眼神。回那些“你不存在”的声音。

林尤觉得自己整个人在往下沉。像被什么东西拖着,一点一点,沉进泥沼里。她想挣扎,可她不知道往哪里挣扎。

“转移给谁?”她问。

“这不重要。”

“我想知道。”

时砚看着她。那几秒钟的对视漫长得像一辈子。

“这不重要。”他重复了一遍,站起来,“明天早上,会有人把衣服送到你房间。仪式在正午。你准时参加。”

他走向门口。经过林尤身边时,停了一下。

“不要做蠢事。”

然后他走了。

那两个执事也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尤一个人,和墙上那张星图。三千年前的航路,银线绣的。那些穿越星海的人,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

林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修舍的。

她只记得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很长,长到她以为永远不会停。

然后她滑坐在地上。

靠着门板。

窗外的光正在暗下去。费穆里的穹顶有模拟的黄昏,每天这个时候,光线会从淡金色变成橙红,再变成灰蓝,最后被人造的星光取代。精确。准时。像这个世界的所有规则一样。

林尤看着那片光一点点消失。

她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被喜欢。不是被打的那天,不是被骂的那天,是某个普通的下午,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养母给邻居的孩子递了一块糖。那个孩子笑着跑了。养母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从她身边走过去。

那种目光。

没有厌恶,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只是……没有。

不存在。

那才是让她害怕的东西。不是恨,是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恨的对象。她只是背景。只是空气。只是不存在的东西。

她花了十年想要证明自己存在。

想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看见。

值得被喜欢。

值得活。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靠着这扇门,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都是白费的。她还是那个不存在的人。在第七区是,在慕家也是。养母看她像看空气,时砚看她像看一个用不上的工具。没有人恨她,没有人喜欢她,没有人——

没有人需要她存在。

林尤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时砚说的那些话。“不能用的工具,就没有存在的意义。”“辅助性的工作。”“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说得对。

她确实没有存在的意义。

她努力过了。她真的努力过了。她背了所有典籍,记了所有笔记,她拼命想要激活那种该死的疗愈力,她拼命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可是没有用。不管她多努力,那个开关始终是拧死的。不管她多想活,那股想死的力量始终比她大。

不是今天才有的。

是一直都有。

从七岁那年开始,就一直有。只是她一直压着,一直撑着,一直告诉自己——再撑一下,再努力一下,也许明天会不一样。

可明天从来没有不一样过。

林尤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人造的星光正在亮起,一颗一颗,按部就班。那个叫“费穆里之夜”的程序每天都运行,从来不会出错。

只有她是错的。

只有她不该存在。

林尤站起来。她的腿在抖,但她还是站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些杂物——她来慕家时带着的几件旧衣服,一块干粮,还有一把小刀。

第七区带出来的小刀。削过土豆,割过绳子,开过罐头。刃口已经钝了,但还够用。

林尤拿起那把刀。

刀柄是木头的,被汗浸过很多次,摸起来很旧。很熟悉。像她自己的手。

她握着那把刀,站在桌边,很久。

窗外的星光继续亮着。一颗,又一颗。远处隐约传来钟声——圣辉堂的晚祷钟。有人在祈祷,有人在祝福,有人在做那些配得上光的人该做的事。

她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门边,靠着门板,慢慢坐下来。

刀放在膝盖上。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光,想着那些不存在的事。想着七岁的自己,想着养母的眼神,想着那个从来没有人递过来的糖。想着这三个月来每一次实操课上,仪器发出的排斥声。想着时砚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脸上是湿的,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眼泪。也许只是费穆里的湿气。穹顶里的气候是调控的,有时候会调得太湿。

她希望是湿气。

因为她不想哭了。她哭得太多了。从小到大,她哭过的眼泪可以装满一个池塘。可那些眼泪换来过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因为她哭就对她好一点。没有人因为她哭就觉得她值得。

哭是没用的。

她也是。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林尤一僵。

“林尤?”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年轻,急躁,不耐烦。

“开门。仪式已经开始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敲门声又响起,比刚才更重。

“林尤!开门!”

林尤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刀。她握紧它。刀柄硌进掌心,那个触感很真实。比敲门声真实。比那个陌生的声音真实。

“林尤!你听见没有?再不开门我就——”

门外的人开始撞门。一下。两下。三下。门板在震颤,门框在吱呀作响。

林尤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腿已经麻了,但她还是站起来了。她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板上。她能感觉到另一边的震动,那个撞门的人正在用力,一下比一下重。

“开门!”

林尤没有开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握着刀。那只手曾经握过很多东西——课本,笔记,第七区捡来的废铁,养母打她时用来挡的板凳。那只手从来没握过任何温暖的东西。从来没有。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重。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喊她开门。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林尤举起刀。

动作很慢。很平静。像她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削土豆,割绳子,开罐头。只是这一次,刀口对准的是自己的脖子。

皮肤被划开的那一刻,她感觉不到疼。

和活着相比,这点疼不算什么。

和十八年来每一天的疼相比,这点疼不算什么。

血涌出来。温热的。比她想象的热。顺着脖子流下去,流进领口,流到胸口。她低头看那些血,觉得它们红得很陌生。她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的血这么多。原来她身体里还有这么多东西可以流出来。

门被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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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父亲的猎物
连载中亨享之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