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里,人连拥有创伤的资格都没有。
人自出生起,便活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城。父母只是抚养者,如育盆中植物——施肥、浇水,静待其长。身份卡上烙着等级,婚姻由分配站指派,寿命被压缩至四十年。同事的消失如同寻常,仿佛机器换件,无声无息。
然而,这里的人不被允许拥有创伤。
每月,疗愈师自地上城而下,为人们清理精神淤积。因为这座世界赖以运转的,并非纯粹机械,而是人的精神力,用以校准、感应,维系万物运行。创伤会扰乱精神信号,令其衰减、紊乱,无法支撑机器的稳定运转。
一旦淤积成灾,地下与地上的生产生活,便会陷入混乱。
在疗愈师看来,他们是西西弗斯——推石上山,无止无息;在被疗愈者看来,他们正是那块石头——被动承受,不得解脱。创伤淤积,疗愈清理,周而复始。唯一不同的,是那虚无感,也一并被清除干净。
精神力强者,可习得高深技艺,驾驭精密器械,地位随之升迁。生而弱者,无资源、无路径,便沉入底层,操持最低端的机括。疗愈师,是这世上最重要的行当之一。官方选拔之制渐成,凡精神力考核合格者,可入地上城,受训为疗愈者。
这机会太过珍贵,不只意味走出地下城的机器轰鸣与人造长昼,得见真正的日光、泥土与无蔽之天,更意味着,一个人的命运,将不再沦为那粗粝机器的一部分。
林尤,便来自地下城。
她如愿被选入地上圣城。她竭力修行,不敢辜负。可她渐渐发觉,真相远非那疗愈师体系标榜的神圣。
来自底层的小疗愈师,即便入了地上城,也不过是一只容器、一件工具。
地下城的创伤之需何其庞大——为了维持世界的运转,她们在无尽的疗愈中耗损自身,直至油尽灯枯。每一次容纳他人的痛楚,无人为她们清理。最终,自我与他者的界限消融,她们在晶核过载中,走完残生。
而直到被剜晶核,直到意识湮灭之际,许多蛛丝马迹串联成线,林尤才惊觉,自己的命运,从一开始便已写定。
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她不过是那无数培养皿中的一个。从小养育她、又不断虐待她的,是上层疗愈师安排的养父母——只为逼迫她的晶核生出某种特性,供人剥离、取用。她被投放到底层,浸泡在苦难的深水中,等待成熟,等待收割。
她的努力,在那个漠视底层的族群面前,都化作笑话。
她发现自己在被剥离晶核时,仍是那样手无寸铁。
林尤睁开眼睛。
光落下来。
她怔住。那一瞬,呼吸滞住,像溺水者忽然浮出水面。她认得这光,这是真的日光,有温度,会流淌,会随时辰推移而悄然移动。
它正从窗棂斜斜照入,落在她的手背上。
温度,同它的颜色一样。
林尤盯着那只手。指节分明,皮肤完好,手腕内侧光滑如初没有那道疤。那道被剜走晶核后留下的、丑陋的、终身难褪的凹痕,此刻还不存在。
她慢慢翻过手掌,又翻过来。
心跳如鼓。
上一世最后的记忆还哽在喉间。冰冷的剥离刀,撕裂的痛,意识像沙漏一般流散,还有那个念头:原来如此,原来从一开始便是如此……然后一切坠入黑暗。
可现在。
日光落在手背上。窗外有鸟鸣。被褥蓬松柔软,有阳光晒过的气息——上一世她初闻此味时,曾立在窗边哭了许久,以为这便是天堂的气息。
林尤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她回来了。
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之时,回到她还不知自己是培养皿之时,回到她还会为这光、这气息、这鸟鸣而落泪之时。
她慢慢坐起。
动作极慢,如怕惊动什么。被子从肩头滑落,她的手按在床沿,触感真实得令人想哭。木纹微凉,日影温软。她闭目,复又睁开。
光还在,鸟还在鸣,她还在。
胸腔里有物涌动。
是庆幸么?是。庆幸至浑身颤栗。是激动么?是。激动至欲放声长笑,又欲嚎啕大哭。然而更冷之物沉在底下。是上一世的记忆,是晶核被剜之痛,是那句“你的晶核很特别,只是不适合你”。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完好的手腕。
这一次,她不会再任人宰割。
林尤起身,行至窗前。
窗外是一片居住区,白墙齐整,街巷井然。有人行走其间,衣色素净。远处有树,有草坪,有孩童嬉戏,他们皆是疗愈师的后代,生而居于此,不知地下城为何物。
上一世她初见这一幕,立在窗边哭了许久。
此刻她望着那些孩童跑过草坪,日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白墙之上,落在那修剪齐整的草地上——如此明净,如此灿亮,如此像一个人间当有的模样。可她知晓这明亮底下藏着什么。
若地上城为光明,为此世至善之地,为此世运转之心脏,却又如此残忍地将底层疗愈师弃如敝履,行此至暗之事——
此世还算得世间么?
不算。
日影落在林尤面上。她的目光怔怔然,似望着极远极远处。
时针指向八点。圣城中心的塔钟敲响,钟声悠荡,渡至每一个角落。那钟声沉沉的,像从极深处浮上来,经数百千年沉淀,终至她耳边,如古兽低鸣,如某个早已湮灭的时代的叹息。
圣城赓续着古老的文明传统。
疗愈师之传承,可追溯至四千载、六千载、八千载前——古希腊、古印度、古中国、古希伯来。那些文明的先哲,曾于星空下追问灵魂何以安放,曾于灯烛前书写痛苦如何化为智慧。其名刻于圣城石碑:苏格拉底、佛陀、孔子、耶利米。其言印于疗愈师典籍,为历代受训者必诵之箴言。
那些古远的文明早已湮没于时间长河,其残骸却被此世打捞而起,装裱而成圣城钟声的一部分,成疗愈师精神之根,成此体系合法之证。
林尤曾诵过那些箴言。上一世,她以为自己在承继某种神圣的传统。这一世,她只看见——
他们将先哲的骸骨掘出,筑成自己的台阶。
林尤回神。
她着上那件印有蓝色云纹的白色袍服,见习疗愈师的制服,布料浆洗得挺括,领口绣着她尚认不全的符文。从此开始,她要重新走过上一世的路:激活晶核,习识创伤,参试晋升。
而后,在他们动手之前,寻得活路。
上一世,至死她不过是个初级疗愈师。她的晶核里有极要紧之物,他们欲得之物,为此不惜自她出生便安排养父母虐之,只迫那特性长成。她曾以为是自己的努力让她走到今日,原来她不过是一株被施肥、被浇灌、被日照的草木,待时而刈。
这一世,她不愿再为鱼肉。
公寓门于她身后阖上。
廊中寂然。尽头是一扇窗,窗外是那个被日光普照的世界。她朝那世界行去,履落于地,无声无息。但每一步都踏得极实。她要将这条路重新走过,走成自己的路。
日光刺得她眯起眼,却未驻足。
道上,各色袍服的见习生三五成群,谈笑声断续飘来。面包坊新焙的麦香杂着青草的涩气,有老妪于门前浇花,水珠在日影中闪闪发亮,如此鲜活,如此真切。可林尤知晓,这表相之下,监测器正无声运转。每一道掠过她的目光,都可能是上层的耳目。
地上城的监测网络布得比地下城更密,毕竟此处居着真正的“人”,需被护持,亦需被注视。林尤曾闻督导员言,此系统承自上古,初为监测地壳变动,后乃改作他用。今则监测精神力波动,监测一切“异常”。
而她,一个初自地下城升上的见习生,本便是“异常”之高危者。
逃?
地上与地下之间,只几条升降通道相连。关口日夜有人把守,需身份卡与精神力双重验核——那精神力验核所扫者,正是晶核之纹。每一道晶核波纹皆如指纹,独一无二,无可伪造。逃回地下城,不过是易一牢狱。匿于地上城,更是自投罗网于笼中。
她下意识抚了抚左腕内侧。
光滑如初。那道被强行剜走晶核后留下的旧疤,此刻尚不存在。然记忆灼灼,如烙铁犹按于肤上。
她深吸一口气。日影落于面庞。
那便只有——
“林尤。”
身后传来一声低唤,清冷如霜。她脚步未停,却在闻声之瞬绷紧脊背。是她的督导员陈言。
他立于楼梯转角的阴影里,黑袍垂落如墨,衬得面色愈显苍白。陈言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是正式疗愈师,专责督导她们这批新晋见习生。
也正是他,参与了她被剜去晶核全过程。她怎么能忘记他?
“你未参晨修。”他语气平直,不辨喜怒。
林尤转身。那一瞬,她看清了他立于阴影中的姿态。楼梯转角视野极佳,可见每一间见习生公寓的出口。
她笑意未及眼底:“陈督导,今早身体略有不适,未及告假。”
“不适?”陈言缓步趋近。日影自窗棂斜切而入,落他一肩明线,却照不见他的面容,“晨修不必补了。好生休养。”
他止于两步之外。
此距,既不至冒犯,又足以看清彼此的眼。林尤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面上驻了一瞬。
“多谢督导关怀。”她微微垂目,作恭敬态。
陈言不语。
静默如水漫上来。廊尽头有人走过,履声渐近复渐远。窗外鸟犹在鸣,钟声早已止息,整个清晨静得似什么都未发生。
而后陈言启口。
“见习初试,尚有二十三日。”他说,“好生准备。”
他转身没入阴影,黑袍一角自日影中划过,如墨滴入水,倏忽不见。
林尤立于原处。
二十三日。
上一世,她亦是二十三日后面初试。败了。而后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皆差之毫厘,每一次都觉是自己不够勤勉,天赋不足。直至晶核被剜那一刻,她才敢想到那个可能。
那些失利也许并不是意外,而是安排。
他们需她失利。需她止于初级疗愈师之阶,需她始终居于可被掌控之处,需她刚够格被收割,却无力反抗。
二十三日。
林尤抬起手,日影落于掌心。她缓缓握紧,如要将这光攥入骨里。
这一次,她会让他们瞧瞧,何谓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