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头,剪子,布!”
清早的空气微湿,窗口盎然生长的树带着初晨的水渍刮过玻璃,在起雾的玻璃上婉转地提出几道明晰的撇捺。
“哎呀妈妈你让让我!”
穿着裙子的女孩眼看只剩她一人站在最底下的阶梯慌忙撒娇。
“那让爸爸站最底下。”背着女孩粉色书包的中年男人站在最高处,他笑呵呵地要下来。
“不要——”女孩撇过头,小大人的样子,“这样才是真正的耍赖呢!”
今天周六,明明是假期,早绘却在这天起的比上学还要早。她闲来无事,就趴在窗口看这一家三口玩锤头剪子布。
这不是什么很特别的景象,甚至不足以吸引其他路人停下脚步,远处窗口的女孩却停下看了很久。
她趴着趴着就换了个姿势,也许是嫌胳膊麻了,总之是把头垂下,手捧着脸,遮去大半的神情。
“吃饭了,早绘。”
时间不快不慢,距离津久成为书店的新店长已经过了一周。
他刚从门口领完日报回来,鼻梁上还摇摇晃晃地架着一副金丝长链眼镜。注意到她从早上起就一直在看公园里来踏春的那一家三口,津久想起了之前店长反复叮嘱他的话,“从小被我养大的,没有爸妈,老受人欺负,挺敏感的,看着点。”
津久不明白自己孑然一身的同事好好的突然成了单亲父亲。
“她不是我的……”店长白了他一眼,又严肃道:“具体你不用知道,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书店和由由早绘这个人。”
“知道了店长!”
早绘回神,她被这走路没声音的新店长吓了一跳,起身去厨房,“剩下的我来吧,麻烦您了——”
“津久就好。”这段对话已经将近持续了整整一周,他无可奈何,看着紧张忙活的少女微微蹙眉。
“之前店长也叫你做这些?”
早绘替津久磨咖啡的动作生涩,显然是不熟悉,被他一语道破,“既然你平时上学时我来做这些,那么现在也是。不论店长走没走,这里都是你的书店你的家,你不用这么拘谨。”
“啊,啊……”早绘一愣,自己手里的杯子被男人抽走,她无措地蜷了蜷手,最后十指相接背在身后,不大好意思,“因为你做了早餐,我却什么也没干——”
“没关系。”津久卷起袖子到手腕,将准备好的食物装碟,示意她去餐点旁坐着,“昨天晚上没睡好么?黑眼圆很重。”
早绘捧起温热的牛奶,将手心贴在杯壁上才感受到了些许安心,“昨晚书店后院一直有什么声音,我又想了会儿事情,就睡得晚了。”
身旁给面包涂果酱的人动一顿,继而挽起耳边的发丝抬头看她,“这几天晚上都风大,睡不着也不要出去散心,会感冒的。”
说话问,一阵风恰好吹来。早绘早起压了很久的呆毛再次翘起。
“好。”早绘抿口牛奶。
–
夜灯的昏黄将少女的轮廓染得模糊。早绘还是静不下心睡着,索性穿好衣服下床。
电子时针静静地闪动。凌晨一点。
房间里原本会放些零嘴点心以供她夜里起来偷吃,只是这几天因睡眠问题经常睡不着。早绘在柜报其他角落找了片刻,发现竟然什么都不剩了。
想吃泡面……
早绘悲哀地想。
算了,下楼看看。
她又加了件外套,为了避免吵醒对面房间的津久也没顾得上穿拖鞋,只套了双袜了。
夜里确实很冷。
忘记关上的窗口里吹进的风凉得早绘一哆嗦,她小心地轻声关上窗后溜到厨房。
“喵。”
突然一声猫叫。
最近的野猫叫春特别厉害。
早绘眯着眼睛抵挡冰箱里明亮的光线,从里面拿了瓶酸奶。
“喵——”
连绵不绝的。
刚拿出来的牛奶还是很冰,早绘干脆将它放在桌上,转而去厨柜里找猫罐头。
反正也是闲着没事,和同样无聊的猫儿聊天就会变得有趣。
她带上钥匙,换好鞋推开大门。
“猫猫?”
早绘轻声细语。
猫是认得她的,不仅由于她长期住在这边,也因为她经常喂猫的原因。
但猫没声了。可能是特殊原因,也可能是被吓跑,反正不论她怎么找,猫都不肯出来。
没办法,早绘蹲坐在门口发呆,等着猫儿自己一时兴起出来。
前院的猫叫声一停,后院的某些声音就变得明显。
这时候的风反而消失了,深夜时的道路静悄悄的。天上没有月亮却的看得见月色,早绘的心突然漏了一拍,不适地悸动起来。
是猫猫吗?
早绘仔细聆听。
后院的动静像低语,倒不像猫造成的什么声音。
她放下开好的罐头,握紧停留在报警界面的手机,蹑手蹑脚地贴着墙根过去。
后院种了植被,每株花草都安稳地待在自己的盆栽里。中间的茶桌是新置办的,津久喜欢这些。
一切都保持着原貌,不像有人来过。
听错了?
早绘疑惑地歪头,又庆幸地松一口气:还好来看过了,直接报警的话麻烦大了。
她转身要走,却再次听见低语声。
窸窸窣窣,愈来愈近,愈来愈响。
早绘再次扭头。
还是什么都没有变。
不对劲……太奇怪了。
血液开始逆流,她听见自己鼓动地越发响亮的心跳声,手脚逐渐冰凉,鼻尖渗出几滴水珠。
看过的灵异故事和千奇百怪的几百种死法在瞬间涌上心头,早绘僵着身子不敢扭头了。
脚下一软。
她踉跄几步,扶住墙角站好,慢慢感觉地上有什么东西。
缓了好久,早绘才定睛看去——
是张人脸。
要晕过去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那张脸……
早绘颤抖地想:她刚刚是踩过了吧……踩过一脚了对吧?
天空中依旧没有月亮,风却刮起了一点,冷得她全身发抖。
“钥—匙—”
那张脸躺在原地不动,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早绘,嘴还在不停地蠕动。
谁能想到,晚上出来散心会碰上这种事情。
这种既诡异又不和常理的事情!
她听不清,佯作什么都不知道,生硬地打着哈哈,“什,什么都没有呢……太困了,还是先回去睡觉吧。”
早绘挪着步子走。
脸突然没说话了,只是睁着那双邪乎的眼。
早绘没顾得上这个,她强装镇定——步子又慢慢停下——
一个人站在她前方的不远处。
看身形像个女人,不过脸太奇怪了,细看甚至不像个人。
那张脸没有面皮,只被一层薄薄的膜覆盖着。完全不像人类的面部却拥有五官,虽然模糊,却能瞧得大概。甚至它咧嘴笑的时候,早绘能听到粗犷的、老的、年幼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这回说的话倒能让她听得一清二楚。
“钥匙!”
早绘撒腿就跑。她被吓得不轻:一切都莫名其妙地像恐怖游戏的追逐战。
风变得更大了,怪物吃笑的声音也更大了,它扭着身子追上早绘:“钥匙——”
什么钥匙?
早绘将家门钥匙扔向它。怪物仍然不管不顾,显然,它不需要这个。
“钥匙!”
怪物又咆哮一声,大笑起来。早绘的意识在顷刻间变得混沌,她的头疼得仿佛炸开,随后无法动弹了。视野被扭曲,如眩晕的效果被强加着——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风停了。
“闭眼。”
搏命挣扎间,温热的手覆上早绘冰凉的眼睑。脑海里的引绳像被拉断,只能听到那怪物最后的一声痴语“钥匙”,便“嗡”地归为绝对的无声,一切都像按下了静止键。
死亡在莫名中到来,又迅速地和早绘擦肩而过。
眼前的黑色消失,心有余悸地,她看向突然出现救下她的人——令人意外的新店长。
新店长完全不像是刚睡醒从房间里赶来的匆忙模样。他的马尾绑的很高,发尾垂在身前的围巾处,没完全拉死拉链的羽绒服都在昭示着不同寻常。
这个季节虽然处在一个时冷时热的的换季,但早绘已经很久没有像津久今晚穿得这么严实了。
“谢谢,谢谢——非常感谢,只是——”
“津久,您……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早绘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权利干涉那么多,“还穿的这么严实……”
“有点怕冷。”津久没有多说的欲、望,他面色凝重,手上拿着掉在地上被早绘踩过的面皮,“钥匙……”
这一景象同一击重锤,敲醒了有些回不过神的早绘,使她在冷水瀑布下淋了个彻彻底底。
刚刚那些都是真的,现在是劫后余生。
“钥匙……”早绘苦着脸,看了眼津久手上毫无生气的面皮,又抬起眼和他对视,“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钥匙,我还想问问呢,到底什么钥匙?”
怎么解释地清呢,这晚上的一切。
早绘一面感激津久的救命之恩,一面对于这件事情疯狂燃烧好奇心。
“不知道。”津久没有说实话,面皮被他收起,“抱歉,它能找到你今晚是我的疏忽。”
他多看了几眼少女乱糟糟的衣领,抬手帮她整平,“穿两件外套出来散步的人我是第一次见。晚上外面不安全,以后不要出来了,睡不着给我打电话。”
它是特地来找我的?为什么找到我是你的疏忽?晚上外面不安全是因为这些吗?为什么打电话?又像今晚一样不在家吗?晚上出去干什么呢?
早绘的疑惑炖成了一锅粥,她不好意思问出这些类似麻烦的话,乖巧地点点头答应。
“今天晚上真的很谢谢您,津久!”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