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回书店。
振聋发聩的音乐声和昏暗环境里不停变换颜色的灯光胡乱扫射。扭动的人群间互相磕碰,肢体随意接触,说不清暧昧无心。
这场疯狂的狂欢里挤出了格格不入的人,无法将心融入这片混乱的边缘者欲哭无泪,正僵坐在角落。
早绘拘谨地不断调整自己的身体,使它在麻掉和血液回流中循环往复。脑海里重复的小声话语被改成了大字幕,叫她更加心烦意乱。
“快点回去啊!”
她鼓起勇气,目光怯怯地在人海里搜集,一边避免与人视线交集,一边企图看到想要看到的人。
只可惜,无序的环境只能为她的寻找添几分阻力:它将每个人的轮廓勾出个隐约大概,并不能使早绘准确无误地清晰辨认出她要找的人。
那就不用当面打招呼了,直接发短信离开!
早绘不停地给自己想办法,掏出手机开始敲键盘。
“谢谢你们今天带我出来玩,但是我好像有点不舒服,先回去喽……”
……等等。
话敲到一半,她又纠结地停下:没有当面告别的离开会被非议的吧?
是转学生的话还是不要给新同学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想到这里,早绘又退出信息软件,再次艰难地挪回了位置上。
她无聊地滑动手机,查看上面的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
“这么晚了。”早绘再次叹口气,盯着上面的数字跳动打发时间,“回去的时候店长会骂死的吧——还好这几天他不在。”
然而说巧不巧,手机屏幕瞬间被跳出的来电显示覆盖,上面的两个大字不加掩饰,彰显着主人的急切:
店长。
“……”早绘瞬间痴呆,险些没拿稳手机,她语无伦次,拉着差点撞到的侍应生问路,惊慌失措地冲进卫生间接电话。
“喂……店长?”
她强忍住小跑后的喘气声,躲进了某间隔间按下通话键。
“怎么还没回书店!”另一头的声音爆炸性地传来,“女孩子晚上十点还在外面是很危险的,你别和我找借口,赶紧回来!”
“店,店长,你回来了啊?”
早绘心虚道。
“没有,但是不代表我不知道你没回去。”对面没好气,“我这次在外面的时间会很长,所以找了朋友来接替我管理书店,你给我好好听他的话。”
早绘愣住。
“啊?”
“啊什么,”电话那头的人又火冒三丈,“你赶紧回书店,不然你的新店长就要来找你了……”
说到这里,店长顿了一下,嗤笑道,“小心一点,他的脾气可比我还差。”
话音刚落,手机里就传来嘟嘟的忙音,早绘上一秒还在想象比整天生气的店长脾气还要差的新店长,下一秒因为忙音心里泛起哀嚎。
新店长怎么找到我?
再说直接回去事后会被新同学吐槽吧……
早绘两面为难地推门走出卫生间,最后在洗手台前打字,还是将告别的短信向新同学发送了出去。
“早绘!你在这里啊?”
声音传来,奈川友佳惊喜地望向她。
“奈川同学……”早绘也没想到能在洗手间遇到,她喜出望外,松一口气,“我刚想告诉你呢,我要回去了——”
“好啦我知道!”友佳笑着挥挥手,“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真的吗……多谢你了,真的……”早绘没想到看起来难缠的友佳答应地这么轻易,她再看了眼手机打算出去,“那我——”
“再等等哦。”友佳擦干手,突然狡黠地眨眨眼,透过镜子与早绘对上视,随后亲昵地挽住她,“也不用太着急嘛,家里催的话解释一下就可以了,我接下来要带你去看的才是重头戏呢。”
“等!等等……”早绘被她强硬地拉走,绝望地看着原路返回的自己,“可是我马上要走了,家里来人接……”
友佳没有理会她,拉着她坐到一个位置上,偷偷摸摸地放低声音,将视线投到不远处的另一个地方上。
“早绘,看那里!”
早绘无可奈何,她顺着友佳的指向看去。
“奈川同学,我……”
她在心里轻轻地抱怨,舌头却在目光接触到她所指的目的地后不由自主地打结。
“我,我……”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人。
低扎的马尾长长地垂落到腰侧,松散的衬衫少扣了几颗纽扣,露出锁骨下的小片肌肤。他微微偏头,似是在找人,耳垂上挂着的漆黑十字架也跟着摇晃。
“怎么样?”友佳偷笑,她的手在空中比划,“你可以去问问哦——说不定他在这里工作呢。”
在,在这里工作!
早绘的脸慢慢红地像蒸熟的虾米。
要知道,在这里工作的男人……
“去吧去吧。”
友佳推着她往前走,“也可以当做是帮我问问啦?”
就当是帮奈川问问好了。
早绘的思绪被打乱,糊得乱七八糟,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有的事情。她就像失了魂地不受控制,情不自禁地走向白衬衫的男人。
“你,你好……请问,怎么称呼你呢?”
她没做过这种事情,生涩地打着招呼。
男人回过头,视线落在早绘的身上。几秒中后,他的手有了动作,在裤子边的口袋里抽出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然后缓缓朝着她们的方向展开。
“你好。”
警察证。
好巧不巧,远处临近门口的人似乎也喊了一句“警察来了”。
音乐声骤停。
惊慌的人和莫名其妙的人聚在一起乱成一团,早绘甚至能听见离开前互相大喊告知的人们说的话。
“跑什么?”
“我不知道啊,先走就是了,如果没问题警察来这里干什么!”
救……命……
这家店有问题!
友佳早已无影无踪。而孤零零站在原地的早绘大脑总算在今晚燃烧殆尽,完全空白地挂机了。
“过来。”
恰在此时,男人伸出手。
说实话,这种地方轻易和陌生人离开还不如主动和警厅的警察走。
早绘回过神来,警惕地逆着人流后退。没想到此时的手机又开始震动。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面还是写着两个字:店长。
“喂?”
周围嘈杂,早绘微微皱眉,没想到眼前的男人不仅没走,反而定定地停在原地看她。
“快点和你前面的那个人回去。就是那个白衬衫黑裤子的。”
“店长?”
这太奇怪且巧合了,早绘一愣。
“是我。”店长叹口气,“和他回书店,听说你们那边来警察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扯上关系——对了,他是新店长。”
他就是新店长?!
实在来不及了,警方即将涌入,早绘来不及再多想,拉住他的手就跟着往外跑。
晚上跑步真是太不方便了。昏暗的路灯容易让人看不清路,况且此时的早绘还穿着皮鞋——
又痛又累的她不知道跑了多少路才停下撑着膝盖喘气。
另一个的情况似乎好一点,倚着墙静静地看着她。
早绘心里的疑问简直在今晚快堆得和山没什么区别了,她试探着问出第一句:“新店长?”
“是。”
他摸摸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她擦汗。
新店长是警察?
早绘礼貌接过,低声道谢,张口就来,“……店长,你是牛郎吗?”
空气在这瞬间凝固了。
大笑话,就算人家长的优越也不能随意问这种没有依据的问题。
对方没想到她这么说,竟也偏过头微微思考起来。
一时口误!
早绘大惊失色,为自己的失礼与错误懊恼,赶忙鞠躬道歉,“抱歉,抱歉……我想问的是:您是不是警察。”
“不是。”
他转过来,直起身子慢慢往前走,“一个能方便很多事情的假证。”
“那您是做什么的?”
“如你所知,书店店长。”他回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不用叫‘您’,我是荒木津久,简单称呼就好。”
“好……好的,荒木店长。”早绘连忙小跑跟上他,“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叫我津久,不用叫‘您’。”津久无可奈何,他慢下步子和她并行,“至于怎么知道这件事情——”
风在这时吹起,将他刚才因跑步摇摇欲散的低马尾彻底吹开。
“高中生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