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雅进班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许昭昭。
她正杵着脑袋，下巴搁在手心里，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那棵老榆树出神。眼皮耷拉着，眼底一圈淡淡的青色，像一夜没睡好。
“来这么早？不像你的风格啊。”林舒雅把书包往自己桌上一搁，凑过来打量她。
许昭昭摆摆手，有气无力地吐出三个字：“别提了。”
“怎么了这是？”
许昭昭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回放昨晚的画面——
她好不容易在第二圈的弯道处超过了黑狗，领先了将近一个车身位。手指正飞速操作着下一个漂移的入弯角度，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啪”的一声，屏幕黑了。
整间屋子也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电脑主机的风扇声在黑暗中渐渐弱下去。她愣在原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骂娘。
停电了！！！！
万幸没多久爸妈就回来了——医生说弟弟是病毒感染，吃了退烧药没多久便各自睡下了。
人是回来了，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可恶——偏偏在她领先的时候停电。那个黑狗，该不会以为她认怂了吧？
“喂？想什么呢？”
林舒雅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许昭昭回过神来，正要开口解释，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挤了过来。
“许昭昭！”体育课代表付磊不知什么时候窜到了她们桌边，脸上挂着一副欠揍的笑容，挤眉弄眼地说，“你昨天到底吃什么了？真成喷射战士掉厕所里了？”
“胡说什么呢！”林舒雅抢先一步呛了回去。
许昭昭二话没说，抬手就给了他一记手刀，不轻不重地劈在他肩膀上：“你小子皮痒了是吧？”
付磊吃痛，捂着肩膀往后缩，嘴里还在贫：“别打别打——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大家都这么传的，我不过求证一下嘛！”
“你还提！”
许昭昭绕过椅子就追了上去。
付磊怪叫一声，转身就跑，两个人绕着教室最后一排的桌椅追了两圈。许昭昭揪住他的校服下摆，又给了他两下，他才连连摆手求饶：“错了错了，真错了！”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许昭昭松开付磊的衣摆，拍了拍手，正准备回座位——门口一个人影匆匆闪了进来。
沈默。
他几乎是踩着铃声的最后一声冲进教室的。头发翘了一缕，在校服的领口上方支棱着，领口的扣子明显扣错了一格，一边高一边低。
许昭昭瞥了他一眼，这是起晚了？沈默快步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淡淡的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收回目光，瞪了付磊一眼，连忙跟着回了座位。
英语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撞击黑板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许昭昭坐在位子上，手伸进书包里，指尖碰到一团叠好的布料，顿了顿。
犹豫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把那件外套掏了出来，团在手里，侧过身，悄悄地递到沈默那边。
“给，外套还你。”她压低声音，尽量不让前排的同学听见。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递过来的那团蓝色，伸手接了过去。他没翻开看，甚至没多看一眼，直接随手塞进了桌兜里，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跟着老师在课本上记笔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接过一张废纸。
许昭昭愣在原地，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关于那个洞、关于那块补丁、关于她今早天没亮就爬起来缝补丁的种种——一下子全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那个破洞，她本来想让妈妈帮忙缝一下的，可昨天弟弟发烧的事让家里气氛一直紧绷着，她压根没敢开口提。今天起了个大早，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自己的短袖，从上面剪下一只米菲兔的刺绣印花图案，然后歪歪扭扭地缝到了那个洞口上。针脚参差不齐，有几针还叠在了一起，兔子的一只耳朵被她缝得有点歪。
她对着那件外套看了又看，心里直打鼓——应该……说得过去吧？
结果沈默压根没注意。
她准备了一路的借口和解释，全白费了。
许昭昭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还真是书呆子……”正暗自庆幸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讲台上的英语老师忽然停下了粉笔，转过身来。
“许昭昭！你来说说，这里应该填什么？”
“啊？”
许昭昭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得浑身一激灵，“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好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她。
刚才光顾着想外套的事了，哪知道老师讲到了哪里啊？
黑板上写着一道选择题：
Choose the best answer to complete the sentence.
— Where is your brother? I haven’t seen him all day.
— He ______ to the library. He told me he would be back before dinner.
“许昭昭，这里应该填 has been 还是 has gone？”英语老师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许昭昭盯着黑板上的那两行字，大脑一片空白。她低头瞄了一眼课本——书页翻开在她完全不知道是哪一页的位置。
完了。
这辈子的丑，是不是非得在今年出完不可？
她紧张得手心开始冒汗，指尖微微发凉。正准备硬着头皮瞎蒙一个的时候，右手边悄无声息地推过来一个本子。
左上角写着一行字：has gone。
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has gone！填 has gone！”
“嗯，正确。坐下吧。”英语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写板书，“我们接着往下看……”
班里的同学也纷纷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黑板。没有人再多看她一眼。
许昭昭缓缓地坐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那个写着“has gone”的本子已经被主人不动声色地抽了回去，沈默拿起橡皮，垂着眼，轻轻擦拭着字迹。
橡皮屑一小撮一小撮地落下来，在桌面上堆成细细的一小堆。
许昭昭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了口：“谢谢啦……”
意料之中，沈默并未回应。没有“不客气”，甚至连一个点头都没有。只是继续擦着他的本子，仿佛那句道谢根本没有出现过。
许昭昭盯着他的侧脸，心里的火又拱上来了。
这人怎么回事？好歹“嗯”一声也算个态度吧？就这么把人晾着？
“喂——你好歹说上一句‘不客气’之类的吧？”
真要让她跟一个哑巴做一年同桌，那简直堪比坐牢。她以前的同桌可是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两个人能从上课聊到下课，再从下课聊到放学。
可惜身体出了点问题，休学了。为这事儿，她和林舒雅还遗憾了好久。
沈默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许昭昭，目光从她握紧的拳头上滑过，然后往下移了移，落在她小腹的位置，停了一瞬，又重新抬起来，对上她那双写满不服气的眼睛。
“肚子还疼吗？”
“肚子——”许昭昭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瓢热水，“不是，我不是说这件事！”
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这茬了？
“那说什么？”
“我是说……”许昭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忽然觉得有点没劲——这种专门讨要来的礼貌，有什么意义。
“算了，没什么。”她白了他一眼，抓起笔，转过身，把目光钉在黑板上，不再看他。
英语老师的讲解声像远处的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退下去。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课桌上，在课本的边缘投下一道明亮的金边。
昨晚没睡好的后劲上来了。
视线开始模糊，黑板上的英文字母渐渐融化成一团团模糊的白影。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
终于，她放弃了抵抗，胳膊一软，脑袋歪在交叠的手臂上，彻底合上了眼。
“昭昭！还睡呢。”
有人在晃她的胳膊，力道不大，但频率密集，像一只啄木鸟在坚持不懈地敲树干。许昭昭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皮沉重得像挂了两片铅皮，视线里林舒雅的脸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嗯？下课了？”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下课？课间都快结束了好吗！”林舒雅无奈地笑了笑，顺手把她桌角歪倒的笔袋扶正，“下节是体育课，快走吧。”
“噢——”
许昭昭点点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下意识地往右边看了一眼。沈默不在，座位空着，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目光往下移了移——桌兜里那件外套也不在了。
等等。
他就这么穿着去上课了？
“大事不妙！”
许昭昭“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抓住林舒雅的胳膊，拽着她就往教室外面跑。
“哎——怎么了？”林舒雅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小跑着跟上她的步伐，“什么不妙了？”
两个人冲到操场的时候，课代表付磊已经在招呼班级集合了。体育课前的例行跑操，队伍已经排了大半，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
沈默的个头在人群中很显眼，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许昭昭一眼就看到了他——那件蓝白色的校服外套，已经穿在了他身上。
“呀，开始跑操了，快过去吧。”
林舒雅抽回手，先一步跑了过去。
许昭昭跟上她，两个人来得晚，只好顺着队伍末尾插进去，紧挨着最后一排。好巧不巧，沈默就排在她正前方，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跑操的音乐响起来，队伍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许昭昭跑了两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前面那个背影上。
那只米菲兔歪歪扭扭地趴在他后背上，一只耳朵缝得有点歪，整个图案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微微倾斜，在整齐的蓝色校服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
许昭昭咬着嘴唇忍了两秒，没忍住，“噗”地一下笑出了声。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挡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什么呢？”
林舒雅好奇地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前一看——然后她也看见了那只兔子。
“我去——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比许昭昭还大，毫不掩饰，引得旁边几个同学都回头看了一眼。
这时，前面的背影忽然停下。
“啊！”
许昭昭只顾着低头笑，根本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已经停下，一头撞上了他的后背。鼻尖磕在坚硬的肩胛骨上，酸意直冲眼眶，她捂着鼻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林舒雅见状，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看了看捂着鼻子的许昭昭，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沈默，非常识趣地闭了嘴，朝许昭昭摆了摆手，两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溜得比兔子还快。
树荫下的体育老师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吹了一声哨，指向沈默，示意他们赶紧跟上队伍。
“老师，鞋带开了。”
沈默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然后往旁边挪了两步，蹲下身，开始慢条斯理地摆弄他那双鞋带系得好好的运动鞋。没有回头看许昭昭。
“切，小人之腹。”
许昭昭放下捂着鼻子的手，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人真是——还不让人笑了？再说了，他凭什么认定她就是在笑他？说不定她只是在笑别的呢？不过话说回来，他穿外套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发现那个补丁了？
没等他系完，她就摆动手臂，小跑着追向前面的队伍。
可刚跑出去几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他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跑着。那股淡淡的、带着点清甜的气息又飘了过来，混着操场上的青草味和阳光晒过的塑胶跑道味。
“阿嚏！”
许昭昭揉了揉鼻子，假装不在意，目光直视前方，就是不看他。
“好笑吗？”
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昭昭的心虚感一下子窜了上来。眼珠子转了又转，没有回答，而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将他甩在了身后半步的距离。
果然——他发现了。
跑操环节结束，体育老师吹响哨子，召集全班集合。
本学期的教学重点是篮球——中考硬性体育项目，运球和投篮都要考。老师简明扼要地交代了几句，便让付磊分发器材，各自分组练习。
许昭昭接过滚到自己脚边的篮球，低头看着那颗棕红色的球体，嘴角不自觉地耷拉了下来。
她是个天生的体育废材。
而在所有体育项目里，最讨厌的就是篮球。没有之一。初一下半学期那节体育课的惨案至今记忆犹新——她不过是路过操场边缘，一颗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来的篮球精准地砸中了她的后脑勺，她眼前一黑，蹲在地上缓了好几分钟才站起来，后脑勺肿了一个包，疼了好些天才消下去。
从此以后，她对这颗圆滚滚的东西敬而远之。
“这下难办了……”
她掂了掂手里的篮球，语气里满是嫌弃。
班里的同学各自散开，三五成群地开始练习运球和传球。林舒雅自然和许昭昭分到了一组，两个人抱着球走到操场边缘的一片空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男生那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对基础练习显然没什么耐心，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打一场”，一群人便呼啦啦地涌向了篮球场，迅速分好了队。
沈默被围住了。
刚走到场边，还没来得及站定，四五个女生就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他能不能指导一下运球要领、投篮的手势要怎么摆。他站在原地，被包围在中间，表情看不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只是微微皱着眉，没有接话。
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的缘故，班长梁圣迪从人群里挤进去，喊了一句：“沈默，来跟我们一队！就差你了！”
这才把他从那群女生中间解救出来。
男生们在球场上跑动、传球、突破、上篮，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引来不少路过学生的目光。甚至有其他班的人也停下来，三三两两地站在场边围观。
许昭昭和林舒雅坐在远处树荫下的长椅上，一人一瓶矿泉水搁在腿边，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那片热火朝天的球场。
“昭昭，”林舒雅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用手肘碰了碰她，“那只兔子，到底怎么回事？”
许昭昭撇了撇嘴，视线仍落在球场上：“就昨天嘛，我回去洗的时候不小心刷烂了，所以临时找了块布头缝上去的。”她顿了顿，侧过头看林舒雅，“是不是丑爆了？”
林舒雅回想起方才跑操时看到的那一幕，捂着嘴又笑了起来：“丑不丑的先放一边——人家看着倒是不介意。老实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好引起他的注意？”
“你少来了。”许昭昭翻了个白眼，“明明是校服质量太差好吧，我才使了八分力道而已。”
林舒雅笑而不语，目光意味深长地在许昭昭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回了球场。
“是吗？昨天是谁信心满满要拿下人家的？”
许昭昭懒得理会她那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虽说班里明里暗里确实有好几对同学在谈恋爱，但她许昭昭也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喜欢上一个人的好吧？况且……
她的目光越过球场，落在远处那个正在跑动接球的身影上——梁圣迪。他正侧身接住一个传球，动作利落地运了两步，然后将球传给队友。
况且，她心里早就有了喜欢的人。
“哇——好厉害！”
“这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操场上忽然响起一阵比刚才更热烈的喝彩声，夹杂着几个女生的惊呼。许昭昭的思绪被拉了回来，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沈默正从三分线外起跳，手腕轻轻一抖，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球网翻起一朵白色的浪花。
场边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外班的女生开始交头接耳，目光追随着那个刚从三分线外落地的身影。
“啧，”林舒雅看着球场外围那一圈眼睛发亮的女生，摇了摇头，“你这同桌，还真是抢眼。”
“切。”许昭昭抱起双臂，往椅背上一靠，“我真得抽个空找老常说道说道，趁早换个位置。”
“啊？为什么！”林舒雅一脸惊讶，眨巴着眼睛扭头看她。
许昭昭撇了撇嘴，没有解释，目光又飘回了球场上。：“叫你跟一个哑巴似的人坐一起，能忍得了？”
林舒雅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试探：“其实吧……这个沈默，长得确实挺帅的。你要真不喜欢，那我可下手了哦？”
许昭昭放下交叠的双臂，一把抓起搁在长椅上的篮球，塞进林舒雅怀里，起身挡挡住了她望向球场的视线。
“还是抓紧时间办正事吧。”
林舒雅吐了吐舌头，接过篮球拍了拍，余光忍不住往球场那边瞟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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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还真是书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