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大课间，许是打篮球累了的缘故，沈默难得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没有出去。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像是在小憩。
椅子被他往后翘起了两条腿，整个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许昭昭从厕所回来，站在过道口，看着那把嚣张地横亘在面前的椅背，眼前一黑。
“喂，我说你能不能注意点？”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椅背，“每次都让我挤着才能进去！”
沈默缓缓侧过头来，睁开眼看向她。额前的碎发还沾着些细小的水珠，大概是打完球去洗了把脸，还没干透，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往前挪了挪椅子，让出了位置。
“够吗？”
“不够！”
许昭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腿跨了过去，坐下来往墙上一靠。
她并非故意为难他——而是实在受不了这样毫无交集的课间时光。她这么一个爱唠嗑的人，跟一个哑巴同桌坐在一起，简直比上刑还难受。
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沈默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收回目光，低头从脚边的书包里翻出一个册子，放到她桌上。
许昭昭低头一看——是个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署名。
“这什么？”
她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只写了两页，是英语课的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样，每个字母的大小和间距都匀称得惊人。
“笔记。”
沈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简短得像在念一个单词。
许昭昭愣了一下，方才那股莫名的火气消下去了一半。他居然……借她笔记抄？
前桌的孙淼淼听到动静，扭过头来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哇塞，沈默你这书写也太漂亮了吧？果然学霸就是不一样啊！能不能借我看看？”
“咳咳。”
许昭昭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有点发热。她本想直接答应，转念一想——这笔记是沈默的，怎么着也得他点头才行吧。于是扭过头，看向沈默。
他点了点头，没有应声。
“谢啦——”
孙淼淼一把抽走了许昭昭手里的笔记本，转回身去，动作快得像怕被人抢走一样。
许昭昭看着空荡荡的手心，白了一眼。这也太不客气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沈默还算有点良心。可好端端的，他怎么突然拿笔记给自己看？难不成是上午英语课上她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太过扎眼，看不下去了？
“沈默？”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叫他的名字。两个字从舌尖滚出来，带着一点陌生的涩意。
“嗯。”
他应了一声，没有抬头，正低头在写些什么，笔尖平稳地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到他有回应，许昭昭的眼珠转了转，来了兴趣。
她往他那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带着神秘兮兮的语气问道：“你们学霸是不是每天脑子里只有学习？难道就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吗？”
这不是挑衅，是真的好奇。
像二中那种顶尖学霸，平日里可是很难遇到的。她真的很想知道，这种脑子是怎么长的，和她们这种普通学生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沈默没有回应。
抬手翻了一页课本，对她的问题显然不感兴趣。
但许昭昭并不打算就此打住。她换了个姿势，继续追问：“你平常看电影吗？喜欢科幻片还是喜剧片？”
“游戏总玩吧？你们男生不都爱打游戏吗？”她撞了撞他的胳膊肘，示意他停下笔，毕竟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PP飞车》玩过吗？我跟你说我可是——”
“许昭昭。”
他停下了笔，抬起头看向她，打断了她的话音。
“啊？”
正说到兴头上的许昭昭被他突然的打断噎住了，话头卡在半空中。看着他突然转过来的脸——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此刻的眼神很温和，看不出喜怒，下颌那颗痣在光线下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
她忽然发现——他好像......确实……有点帅吧。
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清清淡淡的，像一杯温水，没什么味道，却让人莫名地心跳漏了一拍。
许昭昭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拉开了几分距离，低下头开始抠手指，声音小了下去：“……干嘛？”
“你还有多少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更像是在认真地询问一个数字。但这话传到许昭昭耳朵里，却自动翻译成了另一种意思——他在嫌她吵。
她撇了撇嘴，扬起下巴，眼神飘忽着，不敢与他对视：“谁叫你不吭声的……”
“喏，笔记还你。”
孙淼淼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她把笔记本塞进许昭昭手里，然后转过身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许昭昭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被塞回来的笔记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自己不过是出于好奇想跟他多聊几句而已，至于这么嫌弃她吗？
她把笔记本往沈默手边一推，语气硬邦邦的：“你要是嫌吵就换个位置吧。”
撂下这句话，她就转过身去，杵着脑袋，面朝窗外，不再看他。
窗外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沈默看了看手边那本被退回来的笔记，没有说话，默默地伸手把它收了回去，放进了桌兜里。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瞬。
“不吵。”
两个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桌面上。
但就在他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上课铃响了——尖锐的电铃声从走廊尽头的喇叭里炸开，瞬间吞没了所有细小的声音。
许昭昭没有听见。
一连几天，许昭昭都没怎么和沈默说过话。沈默也很自觉地没再让椅子霸占过道，每次她要进出的时候，他都提前把椅子往前挪好，留出足够宽敞的空隙。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一直挨到了周五。
校门口，林舒雅早早推着车等在那里，正踮着脚尖往远处张望，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什么呢？”
许昭昭拍了拍她的胳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前行，后座上载着一个女生。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缓缓移动。
“你看，那不是沈默吗？”林舒雅指着那个身影，头也不回地说，“他后面是谁啊？”
许昭昭眯着眼看过去。
后座上的女人看起来比她们大好几岁，打扮也不像是学生。她一只手扶着沈默的腰侧，嘴里正说着什么，沈默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
“走，我们跟上去瞧瞧！”
林舒雅的眼睛亮了起来，跨上自行车就准备出发。
“哎——我说林舒雅，你好奇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许昭昭骑了两步拦住她，一脸不情愿。
“你难道不好奇吗？万一是他女朋友呢？”
“管他男朋友女朋友，关我屁事。”许昭昭翻了个白眼，“你不回我先回了。”
她调转车头，准备蹬脚踏板离开——她才不关心那个哑巴的事呢。再说了，帅哥学霸谈个恋爱不是很正常吗？说不定是他在二中的旧情人呢。
有这个八卦的功夫，还不如回家趁着周末多跑两把图。
“哎呀昭昭——”林舒雅一把拽住她的车把，晃了晃，眼睛里满是祈求，“你就当是陪我遛弯儿嘛！”她抬手指了指远处快要消失的人影，“你看你看，人都快不见了！”
许昭昭被她磨得没脾气，只好翻了个白眼，认命地调回车头，跟她一起朝着沈默离开的方向骑去。
两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跟了大约十分钟。
林舒雅越骑越觉得眼熟，左右看了看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路口，忽然恍然大悟，这不是自己家附近吗，：“昭昭，他不会也住嘉元壹号吧？”
许昭昭两眼一黑，脚上的踏板都慢了下来：“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啊林舒雅！”
她对这种跟踪戏码真的毫无兴趣，只想赶紧结束——万一被逮到了，那得多尴尬？话音刚落，前面的林舒雅忽然一个紧急刹车，一把抓住许昭昭的车把，将她拦停。
“喂！要死啊！”
许昭昭差点整个人撞上她的后座，连忙用脚撑住地面。
“嘘！”
林舒雅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朝前面努了努嘴。
许昭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默已经在一个叫“茗华苑”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后座的那个女生跳下车，转过身跟他说了些什么，然后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小区。
沈默目送她进去，然后推着自行车准备掉头——目光直直地对上了街角那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完啦，被发现啦……”林舒雅尴尬地笑了笑，僵硬地伸出手，朝他挥了挥，“嗨，好巧啊……”
沈默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朝她们这边走过来。目光在林舒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滑向她身后的许昭昭。
许昭昭侧过头，眼睛盯着路边的一棵行道树，仿佛那棵树上有全世界最值得研究的树叶纹理。
林舒雅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在努力挽救场面：“沈默，你住这个小区吗？”
“不是。”
沈默摇了摇头，目光又往许昭昭那边斜了一下。
“啊，还以为咱们是邻居呢——我家就住隔壁的嘉元壹号……”林舒雅抬手指了个方向，但沈默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没有接话。
空气安静了两秒。
“那个……你们聊，我还有事，先撤了。”
许昭昭扔下这句话，看也没看两个人，蹬上自行车就朝反方向骑。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她校服的衣摆。
这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逃离现场。
车速很快，耳边是风声和车轮转动的声音。她一口气拐了两个路口，确认身后没人追上来，才慢慢减速，喘了口气，开始晃晃悠悠地沿着路边骑行。
都怪这个林舒雅，非要玩什么跟踪，这下好了，玩砸了吧？
那个沈默指不定心里怎么编排她呢——开学第一天出洋相，第二天弄坏他外套，现在又跟踪他放学。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大概已经跌到负十八层了。
自那天拌完嘴后，她确实抽空去找了一趟常磊，提了换座位的事。奈何当时常磊正忙着去参加教研会议，匆匆应了一声“知道了”就走了，根本没顾上细谈。
但愿下周，能少些风波吧。
许昭昭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抬起来，比成手枪的姿势，对准天空，嘴里配了个音：“哑巴看招——嘭！”
自娱自乐的傻样把自己先逗笑了，她放下手，正准备加速——身侧忽然追上来一个人影。
沈默。
许昭昭吓了一跳，差点没稳住车把。他......不会是要找她算跟踪的账吧？
她脚下发力，车速快了几分，立刻将他甩在身后。可过了两条街，沈默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侧后方，始终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
好家伙，这是跟她比起赛车了？
许昭昭在巷口捏下刹车，单脚撑地，停了下来。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又冒上头——行，要算账是吧？那就当面把话说清楚。
“你跟着我干嘛？”
见许昭昭停下朝他喊，沈默也缓缓停在左侧，刹了车。
呼吸还没完全平稳，毕竟是追了一路没停过，胸口微微起伏着，一时没缓过来。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说话？”许昭昭松开刹车，抬脚准备重新踩上踏板，“那我走了。不许再跟着我。”
“许昭昭。”
“干嘛？”
沈默的表情似乎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措辞。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常老师说……”
许昭昭一听就明白了。
一定是老常跟他提了换座位的事。她就知道——这个人心里肯定高兴坏了，双手赞成吧？毕竟，他可是嫌她吵来着。
“要换座位是吧？知道了。”
“不换。”
声音大概有些轻，风从耳边吹过，许昭昭没太听清：“你说什么？”
“座位。”沈默摇了摇头，提高了半分音量，“我和常老师说了，不用换。”
不用换？
许昭昭有些意外，眨了眨眼睛。
这个沈默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他不是嫌她吵吗？既然怕耽误学习，换个位置大家各自安好，不正合他意吗？为什么不同意？
“你……”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轻飘飘地扔出一句，“你爱换不换。”
许昭昭抬脚蹬上车子往前骑去，没再看他。
但嘴角却忍不住轻轻翘了起来。要是真换了座位，指不定被班里人传成什么样子呢——开学才一周就换同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有什么深仇大恨。
既然他不同意换，那就……先这样吧。
沈默跟了上来，与她并肩骑行，似乎话还没说完。见他还在旁边，许昭昭侧了侧头，找了个话头岔开刚才那个话题：“你家也走这个方向？”
“嗯。”
“那个……”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解释，“其实刚才我只是送舒雅回家，你别多想。”
“嗯。”
又是一个单音节。
许昭昭显然已经习惯了。拐过一个弯，她在小区门口捏下刹车——到家了。
“我到家了，拜拜。”
“许昭昭。”
沈默的声音在身后再次响起。
“啊？”
沈默坐在车上，单脚撑地，看着她。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洒过来，在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我没有嫌你吵。”
许昭昭眨了眨眼睛，愣在原地。她没听错吧？他这是在……解释？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沈默又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那天问你有多少个问题，只是想一次回答完，免得你上课分神。”
“噢……”
许昭昭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么长的一句话。原来，他会说完整的句子啊。不过听这意思，不还是怕影响学习吗？
果然，学霸的脑子里只有学习。
“你半天不吭声，我还以为……”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低下头，开始抠手指甲边缘的倒刺，斟酌着怎么打圆场，毕竟人家都开口解释了，自己是不是也该迂回一下。
“科幻片、喜剧片都看。”他顿了一下，“《PP飞车》……也玩。”
许昭昭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她将车子朝他推近了些，连珠炮似的追问起来：“那看来你们这些学霸也没什么不同嘛——《PP飞车》你哪个区的？叫什么名字？多少级了？加车队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沈默被她问得愣了一瞬，张了张嘴，正准备回答——天空忽然落下一滴雨，砸在他的肩头，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许昭昭抬起头，伸出手掌去接。雨落在她的指尖上，顺着掌心的纹路滑下来，凉丝丝的。
“呀，下雨了。”
“那我......先走了。”沈默扶正车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准备骑车离开。
许昭昭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到了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在逐渐变密的雨丝里显得有些滑稽。她抿了抿嘴，急匆匆喊了一句：“喂——外套的事，对不起啊。”
沈默回过头，雨丝从眼前划过，表情在朦胧的雨幕里看不太真切，但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没事。”
然后转过头，快速地骑走了。
许昭昭站在原地，看着沈默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拐过街角，消失不见。她大概率没看错——他刚才转头的那一瞬间，嘴角似乎是……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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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完啦，被发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