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昭思考再三后，决定跟班主任请假，直接回了家。
反正下午是大扫除，也没什么要紧事，干脆不去了。她别别扭扭地换上卫生巾——人生第一次，研究了好一会儿那层包装纸该怎么撕——然后打了一盆冷水，把自己那条带血渍的裤子泡进去，又顺手把沈默那件校服外套也一并扔进池子里。
水浸透布料的那一刻，红色的痕迹慢慢晕开，像一朵朵不合时宜的花。
她蹲在洗手间的地上，叹了口气，抓起刷子开始狠狠地刷那件外套。刷毛碾过布料，发出沉闷的“唰唰”声，一下接一下，力道大得像是在跟那件衣服有仇。
明明才开学第一天，就当众出了这么大的洋相。
明明才刚认识这个人，就被他看到自己最狼狈的一面。
老天爷啊——她心里哀嚎着——整个暑假都在帮忙照顾弟弟，端饭洗碗洗尿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越想越气，手里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刺啦——”
一声清脆的撕裂声。
许昭昭愣住了。
她缓缓提起那件外套，对着洗手间昏黄的灯光一看——校服后背的位置，被刷子硬生生剐出一个巴掌大的口子，边缘的线头支棱着，像一张咧开的嘴。
“完了……”
她捧着那件外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这还怎么穿啊？明天怎么还给人家？
“昭昭？”
屋里传来妈妈李波菲的声音，紧接着是拖鞋踢踏踢踏走近的脚步声，“我去趟店里，你在家看好弟弟啊！”
“啊？知道了——”许昭昭慌忙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盆里的衣物捞出来，随便拧了两下水，搭在阳台的架子上。反正都已经破了，等明天晒干了再看看怎么补救吧......
李波菲已经收拾好了，站在玄关换鞋。许暮暮乖乖地躺在卧室的小床上，手里攥着一个小沙锤，摇得哗啦哗啦响，自个儿乐得咯咯笑。
许昭昭走过去，趴在床沿边，伸手轻轻戳了戳许暮暮肉嘟嘟的脸蛋。小家伙以为她在跟自己玩，笑得更大声了，沙锤摇得更起劲。
“要去多久啊？”
“一个小时吧。”李波菲的声音从玄关传来，“这会儿店里人多，你爸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搭把手。”
一个小时……
许昭昭低头看着床上那个挥舞着小拳头的小不点，心里开始打鼓。让她陪十分钟还行，一个小时？万一他饿了呢？万一他哭了呢？万一拉了尿了她一个人搞不定呢？
“可是——”
她刚开口，还没来得及把拒绝的话说完，就被妈妈截断了。
“昭昭乖。”李波菲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点哄劝的意味，“过一阵子奶奶就来了，到时候你就自由啦。听话！”
话音未落，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脚步声从门外远去，很快消失不见。
许昭昭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咿咿呀呀的小家伙，无奈地撇了撇嘴。
自由？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自由这个东西，听起来怎么那么遥远呢。
没多久，床上的小家伙像是玩累了，睫毛忽闪了几下，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然后自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下来——睡着了。
她学着妈妈的样子，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一下一下，动作生涩但小心翼翼。然后拉起那条小毯子，给他盖在肚子上，把边角掖好。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黄昏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像被打翻的橘子汽水。
远处的楼宇剪影层层叠叠，有几扇窗户已经亮起了灯。
反正闲来无事，不如……跑一把？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桌前，按下那台老式台式机的电源键。主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风扇呼呼地转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许昭昭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许暮暮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完全没有被吵醒的迹象。
这才放心地点开《PP飞车》的图标。
登录界面加载完毕，熟悉的音乐从耳机里流出来。她扫了一眼好友列表——车队群里一片沉寂，头像大多是灰色的。毕竟是开学季，大家也许都忙着应付新学期的下马威，哪有空上线？
她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最近同玩列表。
那个ID——「黑狗」——头像也是灰色的，离线时间显示：8小时前。
许昭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嘀咕：这家伙也不在线……难不成也是学生？
没有人陪跑，她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随便开了张图练了两把，手感一般，跑出来的成绩还不如昨天晚上的。只好索然无味地退出游戏，锁了屏幕。
没劲。
她靠在椅背上，转了个圈，目光落在床上。许暮暮还在睡，睡姿已经从侧躺变成了仰面朝天，两只小手举在耳朵两侧，像一只翻过来的小乌龟。
许昭昭打了个哈欠，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想了想，反正也没事干，干脆躺到床的另一侧，拉过被子的一角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梦里她吃了一颗不知名的变异果子，然后身怀绝技，在天空中飞来飞去，俯瞰着整座城市的屋顶和街道。正得意着呢，忽然看见地面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妈妈。妈妈仰着头，指着她大喊了一声：“许昭昭！”
她被这一声喊得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妈妈放大的脸。
“叫你看着弟弟，怎么自己倒睡着了！”
李波菲的语气又急又冲，眉头拧成一团，脸上带着一种许昭昭从未见过的焦虑。怀里抱着许暮暮，小家伙正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许昭昭迷迷糊糊地撑着胳膊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嗯？”
“嗯什么嗯！”李波菲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看看弟弟，烧成这样了你都不知道！”
烧？
许昭昭彻底清醒了。她连忙爬过去，伸手想去碰弟弟的额头——李波菲已经侧过身避开了她的手，把体温计从许暮暮的腋下抽了出来，递给旁边正在翻包的爸爸。
爸爸接过来，举到灯光下端详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38.9。得赶紧去医院。”
“好。”
李波菲把许暮暮往怀里紧了紧，转身就往门口走。没有回头看许昭昭，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背影匆匆地消失在玄关处。
爸爸抓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床上的许昭昭，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你弟弟发烧了，我跟你妈去一趟医院。”
“怎么会发烧呢……”许昭昭喃喃地说，像是在问爸爸，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事，应该是着凉了，去开点药就好了。”爸爸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他指了指餐桌上那几个白色打包盒，“饿了桌上有饭，我们走了啊。”
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紧接着是脚步声匆匆下楼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道里。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昭昭一个人坐在床边，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淡黄色光影。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发烧了呢？
她慢慢地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妈妈看她的那个眼神——焦急的、责备的、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好陌生......
“嘀嘀嘀——嘀嘀嘀——”
电脑屏幕突然亮了，QQ消息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来。许昭昭爬起来，挪到书桌前，点开闪烁的头像——是林舒雅。
【昭昭，身体好点了吗？】
【老常说你请假了，怪不得找半天没见你人影！】
看着林舒雅那个熟悉的卡通头像一闪一闪的，许昭昭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好在，还有这个朋友记得她。
她快速敲击键盘，回了过去：
【没事，就是那个来了。】
没过一会儿，林舒雅的消息就弹了回来：
【那个？你这么晚才来啊！难不成是发育迟缓？我可是初一就来了的。】
许昭昭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这个林舒雅，嘴里就没个正经词儿。
【你姐姐我好着呢！】
她敲完这句，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闪，又补了一行：
【班里有人讨论吗？不会都笑话我吧？】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停了，然后又重新亮起来。最后发过来的是一行字：
【你是想问有没有传你和同桌的绯闻吧？】
后面紧跟着一个捂嘴偷笑的表情。
许昭昭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跟那个人才认识一天，话都没说上几句，哪来的绯闻！
正要敲一串感叹号过去反击，屏幕右下角的车队群消息也开始往上冒了：
【昭姐在吗？求虐！】
【大家上线跑图啦，周榜前三不能丢！】
【车队任务都过了吗？没上线的注意啦，务必抽空做日活~】
许昭昭瞄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1:47。
昨天和那个人跑图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约好的今晚再战，她可不能先临阵脱逃。
她飞快地点回林舒雅的聊天窗口，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明天见面再说，先这样！】
不等林舒雅回复，就已经关掉了对话框，双击桌面上的《PP飞车》图标。加载圈转了两圈，熟悉的界面出现在屏幕上，好胜心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滋滋地往上蹿。
进入游戏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看任务，也不是接受车队的组队邀请——而是直接点开了最近同玩列表。
那个ID赫然亮着。
「黑狗」——在线。
许昭昭盯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好家伙，还真在。
她二话不说，新建了一个房间，鼠标点到「黑狗」的头像上，右键发送邀请。然而屏幕上弹出的却是一行灰色小字：【对方拒绝了您的邀请】。
许昭昭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她再次点击邀请——又被拒了。
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冒上来，正准备点开他的头像发消息质问，对方的对话框却先一步闪了过来。只有一个字：
【等。】
“等？”许昭昭盯着那个字，眉头皱了起来。等什么？难不成已经有约了？
她没有回复，而是顺着他的游戏ID摸过去，找到他当前的房间点开——房间已满，她只能以观战模式挤进去旁观。
房间里除了他还有五个人，ID前缀整整齐齐，全是同一个格式：【浮生梦-××】。
许昭昭眯了眯眼。
浮生梦——这个车队她有所耳闻。队长叫【浮生梦-清宁】，技术算不上顶尖，但特别喜欢拉帮结派、到处挖人霸榜。她在边境赛上遇到过几回，那人操作远不如她，却总爱使些下三滥的手段卡位堵路。
看这架势，怕是盯上黑狗了。
不过据她所知，全服排名前三的高手都没有加入任何车队，大概是看不惯这种扎堆抱团的作风。
公屏的消息滚动得很快，她扫了几眼，眉头越皱越紧。
【黑狗，我们队长看得起你才邀你的，别不识抬举。】
【输了就过来，又不亏待你。】
【磨磨唧唧的，是不是男人？】
【不说话几个意思？装死？】
四个人轮番上阵，话一句比一句难听。黑狗的ID沉默地挂在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五个人，骂一个不还口的，算什么本事？
许昭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秒，然后快速地敲下一行字，回车发送：
【浮生梦这么霸道？加你们车队有什么好处？我也试试。】
消息一出，公屏安静了半秒。
然后立刻炸开了锅。
【谁？】
【什么时候跑来个偷窥的！】
【昭华堂的人来凑什么热闹？下来！】
一个ID叫【浮生梦-天宝】的人，二话不说挂上了观战，给许昭昭腾出了一个空位。公屏上紧跟着又飘来一句阴阳怪气的话：【这不是昭华堂的队长吗？怎么，落魄了想来我们车队？】
许昭昭看着那句话，冷笑了一声，手指重重地敲下两个字：
【接了。】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点下了「加入」按钮，角色从观战区落入房间，稳稳地停在五号位。
【地图你们挑。】
浮生梦-天宝还在继续输出：【输了怎么说？】
许昭昭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输？我昭华堂的字典里，就没这个词。】
本身被妈妈指责那件事就让她心里堵着一团火，闷了一整个傍晚没处发泄。这几个倒霉蛋算是撞枪口上了。
她正要再敲一句狠话过去，屏幕右下角的私信图标闪了起来。——是黑狗。
【出去。】
许昭昭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瞬，随即心头火起。出去？这家伙看不出来她是在帮他吗？五打一他都能忍气吞声不还口，现在她站出来替他说话了，他倒叫她出去？
她噼里啪啦地敲回去：【五打一你都能忍？来都来了，在哪跑不是跑。】
对方的回复很快，依然简短：【走不走？】
【不走。】
公屏安静了片刻。
房主显然已经点开了随机地图，倒计时的数字开始跳动。看来她刚才那句狂话确实激怒了对方——虽然都知道昭华堂的实力，但话已经放到了这个份上，谁低头就是认怂。
许昭昭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准备迎接挑战——屏幕右侧忽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玩家「黑狗」已退出房间。】
她一愣。还没来得及多想，倒计时归零，赛车引擎的轰鸣声从耳机里炸开——画面切入赛道——十一城。
许昭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十一城，这是她第一个霸榜本地服前三的地图，最快纪录1分50秒。闭着眼都能跑完的地图。
“怂包。”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指却已经进入了状态。
开局一个完美的氮气加速，她的车身如同一道箭矢般射出，瞬间将那四台车甩在后视镜里。第一个弯道，她贴着内线切入，车尾几乎是擦着护栏滑过去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
第二个弯，第三个弯——每一个弯道她都卡在最极限的角度，漂移、喷气、出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耳机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氮气喷射的嘶响。她听不到任何对手的声音，因为后视镜里已经没有车影了。
1分53秒，她越过了终点线。
还是受到影响了——慢了3秒。她皱了皱眉，心里不太满意。终点倒计时结束，仍然没有一辆对手的车出现在视野里。
那四个人，连她的尾灯都没看到。
返回房间，对面四个人像约好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退了房。刚才叫嚣得最凶的那个【浮生梦-天宝】，连个屁都没放就走了。
“都是怂包。”
许昭昭冷哼一声，正准备退出房间——房间角落里忽然闪出了一个人影。
他怎么又回来了？
她顾不上退出，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字：【怎么样？我刚才可是替你虐跑了五个垃圾！】
许昭昭仰着下巴，盯着屏幕，等着对方好歹说一句“谢了”或者“不错”。等了片刻，对话框里弹出来一句冷冰冰的话：
【赢了我再说。】
可恶——这个黑狗简直毫无同理心！她明明替他出头了，他临阵脱逃也就算了，现在回来了连句谢谢都不会说吗？一上来就要虐她？
行。虐就虐。谁怕谁。
她点开地图列表，光标停在“老街车站”上——昨晚约好的图，说好了今晚再战。虽然被刚才那帮人败坏了心情，但他至少没有爽约，算得上说话算话。
正准备点下“开始”，手指忽然顿住了。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敲下一行字：
【小子，敢换新手车吗？这样更公平。】
对方没有回复。但下一秒，屏幕上显示出一条系统提示：【玩家「黑狗」已更换车辆】。
许昭昭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她也点开自己车库，选中那辆最基础的D级新手车，确认。
一切准备就绪。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键盘，按下了“开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昭姐在吗？求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