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刚响，语文课代表陆欢的声音就跟了上来：“大家把暑假作业都交到我这儿，速度速度！”
许昭昭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两声，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总算补完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想起什么，扭头一看——旁边的座位空空如也。桌面上干干净净，人显然已经走了一会儿，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这人……什么时候走的？她居然完全没注意到。
“昭昭！”
林舒雅的声音从背后杀过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许昭昭还没来得及回头，她就一屁股坐到了沈默的位置上，两只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眉毛挑得高高的，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许昭昭白了她一眼，把补完的作业本往她怀里一塞，“还你。”
林舒雅没接作业，反而用下巴朝前面桌上的笔袋努了努：“新同桌啊，说上话了吗？”
“光顾着补作业了，哪有空搭理他……”许昭昭站起来，顺手推了一把林舒雅的肩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陆欢桌前，把作业放了上去。
陆欢正低头整理那一摞参差不齐的本子，抬头看见许昭昭，嘴角立刻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喂，你那同桌，长得不赖嘛。”她压低了声音，眼神往许昭昭身后瞟了一眼，“人呢？”
林舒雅立刻凑上来，捂嘴笑得肩膀直抖：“你敢信？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啊？”陆欢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许昭昭，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不给力啊！”
两个人一左一右，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目光里带着同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许昭昭被她们盯得有点发毛，没好气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她真的没来得及跟那个人说上一句话。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当时只顾着低头抄作业，余光里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过……看这两个人这副反应，难不成还真是个帅哥？
“才刚开学第一天，急什么？”她扬起下巴，摆出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看我一会就拿下他。”
帅哥谁不喜欢啊？
转身之际，嘴角的弧度还没收住，就正面迎上一个刚从门口走进来的人——
沈默。
比刚才在讲台上的时候看起来更清楚了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刚好搭在眉骨上方。眼睛是内双，瞳仁很黑，皮肤白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肤色。嘴唇抿着，没有弧度，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收回视线，绕过她们三个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许昭昭站在原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听到了吗？
她僵硬地转过头，想缓解尴尬——结果发现陆欢早就抱着那摞作业本溜了，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的拐角处，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剩下林舒雅还站在她旁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捂住嘴，肩膀又开始一抖一抖的。
许昭昭咬着后槽牙，偷偷伸出手指，隔着空气点了点她。
林舒雅立刻抿住嘴，拼命摇头，表示自己不笑了，然后一把拉住许昭昭的手腕，拽着她往教室外走，边走边压低声音说：“走走走，陪我去上厕所。”
“咳咳。”
许昭昭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任由她拉着走出了教室后门。
走出好几步远，确认身后没有视线追随之后，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谁说‘拿下他’的？这就怂了？”林舒雅斜着眼睛看她，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谁怂了？”许昭昭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又立刻压下来，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拐角，“你少激我……”
“说正经的。”林舒雅突然收敛了笑意，脚步慢下来，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沈默可不是什么善茬。我听班长说的，他之前在二中惹了事，所以才转来咱们五中的。”
“二中？”许昭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个学霸生产地？”
“对啊。”
龙石第二初级中学。全龙江市最好的初中，每年考上重点高中的比例高得吓人。那里的学生要么是学霸，要么是家里有背景。得是惹了多大的事？才能让一个学生在初三的关键时期被迫转学？
“……怪不得。”许昭昭撇了撇嘴，“像个哑巴似的，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
“所以你小心点吧，别真给人家惹急了。”
“知道啦——”
两个人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又是压着铃声进的教室。
回班的时候又是压着铃声。许昭昭在门口愣了一秒，然后小跑着冲回自己的位置。
“那个……让一下。”
她指了指沈默的椅背——空隙太小，她挤不进去。大概是林舒雅刚才那番话起了作用，她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默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听到她的声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起身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许昭昭侧着身子挤进去，坐下来。
老师在上面讲细胞结构，许昭昭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咬着笔帽，胳膊肘撑在桌上，脑袋歪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旁边那个人身上。
沈默听课听得很认真，脊背挺直，视线一直跟着黑板走。
他的皮肤真的很白。睫毛很长，从侧面看过去微微翘起，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鼻梁很高，线条从山根一路延伸到鼻尖，流畅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嘴唇的颜色很浅，微微抿着的时候，唇峰的形状很好看。
手指也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
“唔——”
一阵剧烈的绞痛毫无预兆地从小腹深处蹿上来，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刀子在她的肠子上狠狠拧了一下。
许昭昭整个人猛地一颤，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几乎是本能地弓起腰，两只手死死按住小腹，额头上的冷汗一瞬间就冒了出来，密密麻麻的一层。
她咬着牙，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
——肯定是早上那根油条的问题。学校门口那家摊子的油条，以后再买就是狗。
沈默正在笔记本上记一个知识点，笔尖突然顿住，被旁边传来的那阵不正常的动静打断了思路。偏过头一看——许昭昭整个人趴在桌上，姿势扭曲，两只手紧紧捂着肚子，指节都泛白了。
呼吸急促，肩膀微微发抖，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支笔——弯腰把它捡了起来，轻轻地放回她的桌面上。
看着她蜷缩的背影，沉默了几秒钟。
目光在她紧按着小腹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移到她那张几乎埋进臂弯里的脑袋。
“……不舒服？”
许昭昭听见了他的声音，但她实在没有余力回应。只能摇了摇头，把脸转向墙壁那一侧，恨不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开学第一天，在新同桌面前就这么狼狈——
也太丢人了。
本以为自己忍一忍，熬一熬，等下课铃响就解脱了。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清晰地从旁边传来，穿透了教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和翻书声：
“老师。”
许昭昭的身体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沈默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举着，指向她这边。全班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齐刷刷地朝这个角落汇聚过来。
“我同桌好像不太舒服。”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夸张，没有添油加醋，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了。
但许昭昭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个人在干什么？！
她几乎是凭借着求生本能，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冲着讲台上同样转过头的马老师摆了摆手：“老师，我没事！”
她的声音在发抖，笑容也在发抖，但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个沈默搞什么啊！她本来只想默默忍着撑到下课，现在好了，全班都在看她！
然而小腹根本不配合她的逞强。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一颤，刚刚撑起的上半身又塌了回去，重新蜷缩成一团。
马老师放下粉笔，从讲台上走了下来。她走到许昭昭桌边，弯下腰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脸色都白了。”马老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是不是肚子疼？”
许昭昭咬着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怎么了。
“看起来挺严重的。”马老师直起身，目光越过许昭昭，落在沈默身上，“沈默，你陪她去一趟医务室吧。”
旁边传来椅子被拉动的声音——林舒雅也站了起来，一脸担忧地朝这边看。目光在许昭昭苍白的脸上停了两秒，确认这不是在演戏之后，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好。”
沈默已经把课本合上了。他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推了推，让出过道，侧过头看着她，语气平淡：“走吧。”
“真不用！”许昭昭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冲马老师和周围的同学摆摆手，“我真没事，可能就是早上吃坏肚子了，一会儿就好——”
“昭昭，你还是去看看吧。”班长梁圣迪从前排转过头来，表情难得正经，“万一是阑尾炎什么的，拖严重了就麻烦了。”
“对啊对啊，去看看吧。”
“脸色真的好白。”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周围的声音此起彼伏地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林舒雅也没忍住，担忧的喊了她一声：“昭昭？”
许昭昭闭了闭眼……这下不去也不行了。
她咬了咬牙，双手撑着桌沿，艰难地站了起来。膝盖发软，小腹还在隐隐作痛，扶着桌角站稳，深吸一口气。
在众人关切的目光注视下，跟在沈默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
其他班都在上课，只有他们两个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许昭昭走在沈默后面，盯着他的后脑勺，越想越气。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小腹的痛感竟然减轻了不少。也许是离开了那间闷热的教室，也许是走动促进了血液循环，那股拧绞般的疼痛渐渐缓和下来，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坠胀感。
她慢慢直起身，盯着前面那个一言不发的身影，越想越窝火，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
“喂！我跟你没仇吧？”
沈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不解：“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昭昭站在操场边上，两手叉着腰，气呼呼地看着他，“我已经没事了，医务室你自己去吧。显眼包似的。”
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火药味。
她是真的生气了——本来只是一件小事，忍忍就过去了，他非要搞得人尽皆知，害她在全班面前丢脸。
沈默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理解她为什么这么生气。
“可你刚才……看起来很难受。”
“那也不用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吧！”许昭昭瞪了他一眼，“都说了没事！”
说完她白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等等。”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许昭昭不耐烦地回过头：“干嘛？”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身后某个位置停住了。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移开视线，垂下眼睫，开始脱自己的校服外套。
许昭昭看着他脱下外套、拎在手里、朝自己走过来的架势，脑子里警铃大作。
“你你你……我可不怕你啊！我跟你说——”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双手举到胸前，摆出一个防御性的姿势，眼睛都闭上了。“我可学过跆拳道！”
预想中的肢体接触没有到来。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沈默站在她面前，没有靠近，也没有动手，只是把那件蓝白色的校服外套递到她面前。
“给，用这个挡着点。”
许昭昭愣住了。
“……好端端的，要你校服干什么？”
沈默没有解释。他只是上前一步，将校服外套塞进了她手里，布料柔软，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像是某个牌子的洗衣粉味道，又像是花香带着一股馨甜，猛地直冲进鼻息中，让人忍不住想多闻两下。
然后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走了两步，他偏过头，侧脸对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见：
“你来例假了。”
许昭昭站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我来……”
她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猛地低下头，反手摸向自己的裤子——指尖触到了一片湿润的、温热的痕迹。拿到眼前一看，指尖上染着一抹刺眼的红。
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
来例假了！
妈妈之前跟她提过这件事，说过“你长大了就会来”“到时候肚子可能会疼”“要注意卫生”之类的话。她当时听了也就听了，根本没往心里去。
万万没有想到——会在今天，会在开学第一天，会在一个陌生男生面前，以这种方式到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件校服外套，蓝白色的布料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所以刚才他脱外套……是为了让她挡住裤子上的痕迹？所以他......看到了吧！
许昭昭站在操场边上，脸上的温度高得能煎鸡蛋。风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吹动她手里的校服衣摆，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手背上。
好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但周围没有地缝，只有空旷的操场和一排沉默的香樟树。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午后白花花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把那件校服外套展开，围在了腰上，系了一个结。
“该死的例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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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同桌好像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