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昭在家横了十四年，遥控器从来攥自己手里。
可这个暑假不行了。
妈妈在放假的第二天在龙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生下了弟弟，客厅那台老空调原先是她说了算，二十六度起步，裹薄毯刚好。现在遥控器被妈妈收进茶几抽屉，"昭昭乖，为了弟弟这个月先别吹空调。"，爸爸削好的苹果先递过去给妈妈，连电视音量都被按到五——怕惊着。
“多大个人了？还看大耳朵图图。”
许昭昭盘腿坐沙发另一头，咬着吸管："唉~许家独苗十四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什么独苗，"妈妈笑，掌心轻轻拍着怀中熟睡的弟弟，"还不是你说无聊，才给你生的弟弟嘛。"
"谁说要弟弟了。"她咕哝，吸管戳到底，"我说的是妹妹。"
"行啦。"爸爸把果盘往她这边推了推，到底是亲爹，还记得给她留半个苹果，"弟弟多好啊。昭昭，以后可得让着点。"
让着点。
许家十四年独宠，让出去的那天，遥控器先没的。
由于爸爸要独自撑着许家菜馆的生意，所以照顾妈妈的重任就全落到许昭昭这个初中生身上了。
她一开始没觉得有多难。
端饭缸嘛，洗尿布嘛，搭把手的事。
可真上手了才知道——每天早上六点半爬起来去早餐店排队打粥，回来时粥沿饭缸盖子溢一圈，烫得指尖发红；刚放下饭缸，尿布已经攒了一盆，泡在水里泛着一股酸唧唧的奶腥味；好不容易在出租房外的水池旁搓完、拧干、晾好，屋里弟弟又哭了。
“昭昭——看看弟弟是不是拉了——”
妈妈声音虚，剖腹产的刀口还没长好，翻身都疼。许昭昭应一声“来了”，甩着手上的水往里走。
她蹲在床边，捏着鼻子给弟弟换尿布，小家伙蹬着腿哇哇大哭，她一边笨手笨脚地拿尿布塞好一边嘀咕：“你倒是配合一下啊，我也没给人当过姐……”
换好了，弟弟不哭了，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打了个奶嗝。
许昭昭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烦。
但很快，随着一声秃噜噜的响声，刚换好的尿布就又作废啦。
社区医院的护士每天上门给妈妈护理伤口。
许昭昭第一次看见那道刀口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一条长长的红痕横在小腹下方，缝着黑色的线，边缘肿着，护士用棉签蘸碘伏轻轻擦过去，妈妈咬着嘴唇“嘶”了一声。
从此，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绝对不要生孩子。
字写得用力，圆珠笔划破了纸。
日子这么一过就是两个月。尿布洗了上百条，粥打了六十多碗，弟弟从只会哭到会眯着眼冲她笑。
暑假余额也即将归零。
……
夜里十点，许昭昭热得实在睡不着。风扇摇头的时候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翻了个身，爬起来，光脚踩到地上，悄悄打开屋里那台老电脑。
主机嗡的一声转起来，风扇声比窗外的蝉鸣还大。
登上QQ，双击《PP飞车》图标。
这赛季的跑图榜她卡在第十九名卡了两周，再升一级就是“公爵”。车队群里那帮人天天@她：“昭姐什么时候冲段？”“昭姐你是不是怂了？”
她回了一个“滚”的表情包，然后点开边境匹配。
今晚手感还行。
老街车站跑了三分零八，公屏飘了一溜“卧槽女侠”。
她翘嘴角，正准备开麦拽一句——弯道出口的灌木丛旁倏地窜出一辆车。
ID「黑狗」。
全服边境榜常年前三那个，神出鬼没，一周上线不到十小时，每次出现必有人掉段。
许昭昭手指一僵，这台A车刚漂出弯道，被对方一个精准的卡位顶到护栏上——红屏。
“……我去。”
她只好退场切观战。
那人跑法刁得很，专卡近道视角，老街车站那条她练了三晚的近路，居然比她快了将近四秒。
这种大神，莫名其妙跑来低分段凑什么热闹？
公屏有人起哄：
【狗神又来收割了】
【这女侠刚才还嘚瑟呢哈哈】
【狗神今天手感热啊】
许昭昭盯着那行ID，咬牙私聊过去：
【你小子别走，有种再来。】
过了好一会儿，聊天框才闪了一下。
【睡了。】
睡了？刚把人虐完就跑，她许昭昭可不是吃哑巴亏的人。
【那就明天晚上，还是这张图，敢不敢接？】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
许昭昭撇了撇嘴，露出得意的笑，嘴里小声嘀咕：“看我明天怎么把你虐趴下——”
“昭昭？这么晚了还不睡？明天就开学了，小心迟到。”
爸爸的敲门声接二连三响起。
“噢！”
她应了一声，按下关机键。主机风扇慢慢停下来，房间里重新只剩下蝉鸣。
背过身躺下，床边的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贴着皮肤，黏糊糊的。窗外那棵老榆树上的蝉叫得撕心裂肺，一声叠一声，像要把这个夏天叫穿。
明天是初三的开学典礼，她差点忘了……但愿新的学期，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
许昭昭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的时候，刘海儿还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她这辈子跟早起有仇，每个学期的第一天都以百米冲刺开局。
座位还是那个老位置，第三组倒数第二，左临墙右临过道。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唯一的优点是靠窗，上课走神的时候能看外面的麻雀打架。
她一屁股坐下来，书包还没挂稳，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拿着三本暑假作业，晃晃悠悠地递到她眼皮底下。
“昭，听说了吗？今年会来个转学生！”
许昭昭转头。
林舒雅，她好闺蜜，此刻正用一种“我掌握了重大情报”的表情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
“男的女的？”许昭昭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卸下来，随口问。
“男的！”林舒雅把作业往她桌上一拍，努努嘴，“喏，作业给你。”
许昭昭低头一看——瞬间欣喜十足。
“谢天谢地，还是雅姐姐最懂我。”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笔，翻开第一本，埋头就开始往自己的本子上填答案，笔尖都快冒火星了。
林舒雅歪过身子凑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到许昭昭的肩膀上。她扫了一眼许昭昭那空空如也的页面，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我说，你一整个暑假都干嘛去了？全白的，这哪补得完啊？”
“哎呀，别提了。”许昭昭头也不抬，手上的笔一刻没停，“还不是忙着照顾我妈和我弟。你是不知道，月子里的小孩有多能尿——半天就能攒一盆尿布，泡在水里那股味儿，绝了。”
“尿布？你刷啊？”林舒雅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嗯！”许昭昭终于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了半秒，嘴角一翘，露出一副“没想到吧”的表情，“刷一天尿布给我十块钱呢，赚不赚？”
“天呐……”林舒雅缩了缩脖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听说了一道黑暗料理，“我可不要弟弟妹妹，太可怕了。”
两个人正说着，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椅子拖动的声音、课本摔在桌面上的闷响、后排男生讨论暑假打游戏的大嗓门——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舒雅也快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班主任常磊走了进来。
四十岁的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头顶的发量比去年又稀疏了一些。他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教室里那锅沸水总算稍微降了降温。
“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他侧过身，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进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常磊的声音过高，引起了许昭昭的注意，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往门口扫了一眼。
一个男生慢慢走向讲台。
个子很高，校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锁骨位置，黑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站在那儿，既不四处张望，也不显得局促，就像一棵被移栽到花盆里的树——安静，且与环境格格不入。
许昭昭没来得及细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迅速落回了面前那本空白的练习册上。整整三本啊，再不抄就真的来不及了。
“大家好，我叫沈默。”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面上。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大概是因为这个自我介绍实在太短了，短到大家还没来得及鼓掌就已经结束了。
常磊显然也觉得这个介绍过于简洁，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最终落在许昭昭身旁那个空位上。
“先坐那儿吧。”
沈默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拎着书包走下讲台。
深蓝色的身影从课桌之间的过道穿过。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猫走过地板。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包落在椅面上的闷响，以及——一阵很淡的气味，像是洗衣粉混着夏天傍晚的风。
坐在了她的旁边。
许昭昭等了三秒，没等到"你好我是新来的多关照"那套，忍不住余光瞥了他：侧脸线条利落，鼻梁高，下颌那颗痣。手搁桌上，指节很长，食指和中指沾了点铅笔灰，像是刚削过笔。
——跑图时敲方向键的节奏，好像也是食指中指先落。
许昭昭眨了眨，觉得自己一定是熬夜熬出幻觉了。
这才低下头一门心思继续抄她的作业，第三本练习册还空着一大半，而她只剩一个课间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遥控器先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