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正在沐浴。
他从山脚回来后,还未来得及处理自己肩上的伤,只是简单止了血。浴池里药气很重,热雾蒸腾,将水面熏成一片模糊白气。
门外侍从听见殷照夜的声音,脸色大变,连忙跪下拦住。
“宫主,霍护法正在沐浴。”
殷照夜眼里还含着泪,衣襟散乱,赤脚踩在冰冷石地上。
“那又怎样?”
侍从额头贴地:“宫主,护法他——”
“他是我的人。”
“这也是我的地。”
殷照夜声音里带着哭腔,又理直气壮。
“我为什么不能进?”
侍从再不敢拦。
殷照夜推门进去。
热气扑面而来。
霍沉泡在池中,听见门响,抬眼望来。
他平日总是束发披甲,眉眼冷硬,像一柄收在鞘里的重刀。此刻长发散在肩后,被水汽浸湿,贴着颈侧垂入池中。肩背露出水面,肌骨结实,旧伤与新伤交错,剑伤处还隐约渗着血。
热雾熏得他面上有几分淡淡绯色。
那点绯色冲淡了他身上的凛冽,使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像一座不能撼动的铁像。
殷照夜脚步停住。
她看愣了一瞬。
她忽然想,自己真该最先把霍沉关进囚室里。
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霍沉看着她。
他似乎也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宫主,有事?”
殷照夜这才回过神。
眼里的泪又漫上来。
“你在那里会看不清。”
霍沉皱眉:“什么?”
殷照夜已经踩进池水里。
她衣裳本就单薄,入水后很快被浸湿,贴在身上。水温很热,她却像感觉不到,只红着眼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霍沉坐在池中,没有起身。
他本该避开视线。
可她走得太近,湿透的衣摆在水中散开,像一片被揉碎的黑色花瓣。她眼里全是泪,神情却认真得近乎委屈。
霍沉什么也没说。
殷照夜走到他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解开衣领。
霍沉终于偏开一点视线。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停住了。
殷照夜胸口,被祁微明击中的地方,有一个清晰的金色字迹。
微。
笔画清正,气息干净,像清玄门山门前那块洗了百年的白石碑。
可它偏偏落在殷照夜身上。
落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殷照夜声音发颤:“你看,霍沉。”
她眼泪掉下来。
“我胸口上,有他的字。”
池水忽然翻涌。
先是一圈涟漪,接着整池水像被无形力量托起,轰然冲向半空。热雾被震散,水珠悬在四周,映出霍沉骤然沉下去的眉眼。
殷照夜被那阵水势惊得后退半步。
下一刻,霍沉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
殷照夜被制得一疼,刚想发怒,五脏六腑里忽然又涌起那阵熟悉的剧痛。
像有无数细针顺着经脉往里扎。
她腿一软,眼泪几乎瞬间流下来。
“痛死我了,霍沉。”
她抓住他的手臂,疼得声音都变了。
“正修到底修了什么秘术?”
霍沉看着她。
水珠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他扣着她腕骨的手慢慢松了些。
片刻后,池水落回去。
哗啦一声。
热气重新弥漫。
霍沉抬手,掌心贴上她背心。那股疼痛很快被压下去一点。
殷照夜喘着气,湿发贴在脸侧,眼睛红得厉害。
“这是什么?”
霍沉垂眼,看向她胸口那个字。
“追踪术。”
殷照夜咬牙:“追踪术?”
“刻上施术者的名字后,只要在他方圆百米内,他便能感受到。”
殷照夜低头看那个字,气得眼泪又掉下来。
“该死。”
她疼得发抖。
“他们正道的追踪术怎么比魔宫的术还邪?动不动往经脉里窜,疼死人了。”
霍沉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池中起身,取过外袍披在殷照夜身上,将她整个人裹住。
殷照夜还在骂:“祁微明那厮是不是记仇?我就剪坏他一次指甲,他要这样折腾我?”
霍沉抱起她。
侍从在外听见水声,早已跪了一地。门开时,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极低,不敢看湿透的两人。
霍沉抱着殷照夜往外走。
殷照夜趴在他怀里,仍不服气。
“我招惹谁了?我就关了他几个月而已,他一根头发都没少!”
她越想越委屈。
“难不成他真记着那剪坏的指甲——唔。”
话音未落,痛意又起。
她眼里水光一闪,立刻抓紧霍沉胸口。
“霍沉,我好难受。”
霍沉低头看她。
“等会儿属下帮您看看。”
殷照夜缓过一点,才发现他走的方向不对。
“你走的不是去我寝宫的路。”
“你要去哪里?”
霍沉道:“属下寝殿。”
殷照夜怔住。
“为什么去你的寝殿?”
霍沉看了她一眼。
“宫主的寝宫没有属下能换的衣服。”
殷照夜皱眉。
霍沉继续道:“若属下先回去换衣,再去给宫主看伤,怕来不及。”
殷照夜原本要发怒。
可她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她只好哼了一声。
“你宫里的垫子不是金蝉丝的,我睡不惯。”
“属下叫人去拿。”
“香也不好闻。”
“换。”
“床帐太素。”
“也换。”
殷照夜被他说得没话可挑,只能闷闷道:“你这是在干涉我的决定。”
霍沉抱着她,步子没有停。
“属下不敢。”
他嘴上说不敢。
抱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