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池中

霍沉正在沐浴。

他从山脚回来后,还未来得及处理自己肩上的伤,只是简单止了血。浴池里药气很重,热雾蒸腾,将水面熏成一片模糊白气。

门外侍从听见殷照夜的声音,脸色大变,连忙跪下拦住。

“宫主,霍护法正在沐浴。”

殷照夜眼里还含着泪,衣襟散乱,赤脚踩在冰冷石地上。

“那又怎样?”

侍从额头贴地:“宫主,护法他——”

“他是我的人。”

“这也是我的地。”

殷照夜声音里带着哭腔,又理直气壮。

“我为什么不能进?”

侍从再不敢拦。

殷照夜推门进去。

热气扑面而来。

霍沉泡在池中,听见门响,抬眼望来。

他平日总是束发披甲,眉眼冷硬,像一柄收在鞘里的重刀。此刻长发散在肩后,被水汽浸湿,贴着颈侧垂入池中。肩背露出水面,肌骨结实,旧伤与新伤交错,剑伤处还隐约渗着血。

热雾熏得他面上有几分淡淡绯色。

那点绯色冲淡了他身上的凛冽,使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像一座不能撼动的铁像。

殷照夜脚步停住。

她看愣了一瞬。

她忽然想,自己真该最先把霍沉关进囚室里。

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霍沉看着她。

他似乎也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宫主,有事?”

殷照夜这才回过神。

眼里的泪又漫上来。

“你在那里会看不清。”

霍沉皱眉:“什么?”

殷照夜已经踩进池水里。

她衣裳本就单薄,入水后很快被浸湿,贴在身上。水温很热,她却像感觉不到,只红着眼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霍沉坐在池中,没有起身。

他本该避开视线。

可她走得太近,湿透的衣摆在水中散开,像一片被揉碎的黑色花瓣。她眼里全是泪,神情却认真得近乎委屈。

霍沉什么也没说。

殷照夜走到他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解开衣领。

霍沉终于偏开一点视线。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停住了。

殷照夜胸口,被祁微明击中的地方,有一个清晰的金色字迹。

微。

笔画清正,气息干净,像清玄门山门前那块洗了百年的白石碑。

可它偏偏落在殷照夜身上。

落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殷照夜声音发颤:“你看,霍沉。”

她眼泪掉下来。

“我胸口上,有他的字。”

池水忽然翻涌。

先是一圈涟漪,接着整池水像被无形力量托起,轰然冲向半空。热雾被震散,水珠悬在四周,映出霍沉骤然沉下去的眉眼。

殷照夜被那阵水势惊得后退半步。

下一刻,霍沉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

殷照夜被制得一疼,刚想发怒,五脏六腑里忽然又涌起那阵熟悉的剧痛。

像有无数细针顺着经脉往里扎。

她腿一软,眼泪几乎瞬间流下来。

“痛死我了,霍沉。”

她抓住他的手臂,疼得声音都变了。

“正修到底修了什么秘术?”

霍沉看着她。

水珠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他扣着她腕骨的手慢慢松了些。

片刻后,池水落回去。

哗啦一声。

热气重新弥漫。

霍沉抬手,掌心贴上她背心。那股疼痛很快被压下去一点。

殷照夜喘着气,湿发贴在脸侧,眼睛红得厉害。

“这是什么?”

霍沉垂眼,看向她胸口那个字。

“追踪术。”

殷照夜咬牙:“追踪术?”

“刻上施术者的名字后,只要在他方圆百米内,他便能感受到。”

殷照夜低头看那个字,气得眼泪又掉下来。

“该死。”

她疼得发抖。

“他们正道的追踪术怎么比魔宫的术还邪?动不动往经脉里窜,疼死人了。”

霍沉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池中起身,取过外袍披在殷照夜身上,将她整个人裹住。

殷照夜还在骂:“祁微明那厮是不是记仇?我就剪坏他一次指甲,他要这样折腾我?”

霍沉抱起她。

侍从在外听见水声,早已跪了一地。门开时,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极低,不敢看湿透的两人。

霍沉抱着殷照夜往外走。

殷照夜趴在他怀里,仍不服气。

“我招惹谁了?我就关了他几个月而已,他一根头发都没少!”

她越想越委屈。

“难不成他真记着那剪坏的指甲——唔。”

话音未落,痛意又起。

她眼里水光一闪,立刻抓紧霍沉胸口。

“霍沉,我好难受。”

霍沉低头看她。

“等会儿属下帮您看看。”

殷照夜缓过一点,才发现他走的方向不对。

“你走的不是去我寝宫的路。”

“你要去哪里?”

霍沉道:“属下寝殿。”

殷照夜怔住。

“为什么去你的寝殿?”

霍沉看了她一眼。

“宫主的寝宫没有属下能换的衣服。”

殷照夜皱眉。

霍沉继续道:“若属下先回去换衣,再去给宫主看伤,怕来不及。”

殷照夜原本要发怒。

可她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她只好哼了一声。

“你宫里的垫子不是金蝉丝的,我睡不惯。”

“属下叫人去拿。”

“香也不好闻。”

“换。”

“床帐太素。”

“也换。”

殷照夜被他说得没话可挑,只能闷闷道:“你这是在干涉我的决定。”

霍沉抱着她,步子没有停。

“属下不敢。”

他嘴上说不敢。

抱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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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他们是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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