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后的疗伤,几乎又像大战一场。
殷照夜被霍沉放到榻上时,身上还在发抖。她刚要坐起,经脉里的痛意便又翻涌上来,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霍沉坐在榻边,解开她外袍,检查她胸口那一掌留下的伤。
殷照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别动了!”
她几乎是尖叫出声。
密室里静了一瞬。
殷照夜喘着气,眼睛睁得很大。她发丝凌乱,领口因为挣扎散开些许,露出一截苍白的颈。眼里满是泪光,像一只受惊后仍想咬人的兽。
霍沉看着她。
“宫主,疗伤要紧。”
他坐得端直,肩上还在渗血。那处伤是祁微明的剑留下的,血顺着玄色衣料往下洇,颜色深得几乎看不出边界。
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殷照夜也看见了那处伤。
她怔了怔。
方才山脚那一剑,若不是霍沉挡下,刺穿的也许就是她。
她心里生出一点感动。
可下一瞬,她又想起刚刚霍沉给她疗伤时那种几乎把人碾碎的痛,感动立刻掺进了恼怒。
他是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仗着自己现在离不开他,便越来越不听话?
殷照夜盯着他的肩。
霍沉任她看着。
她忽然伸手,碰上他的伤口。
血立刻沾上她的指尖。
霍沉垂眸看她。
殷照夜狠狠一按。
霍沉没有动。
连眉头也没皱。
殷照夜不满意。
“我先给你疗伤。”
霍沉道:“宫主的伤比属下重。”
“我说我先给你疗伤。”
霍沉看了她片刻,垂下眼。
“是。”
这一个“是”让殷照夜心里舒服了一点。
她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听话。”
她抬手,运起内力覆在霍沉肩头。
她如今功力还未恢复,疗伤并不顺。真气一进入霍沉伤口,便被他体内寒烈内力牵引,反震得她指尖发麻。
殷照夜皱眉,又加重了些力道。
霍沉喉间终于溢出一声很低的闷哼。
殷照夜眼睛亮了一点。
“知道痛了吧。”
霍沉道:“宫主教训得是。”
他仍旧坐得很稳,肩背挺直,像即便被她按进伤口,也不会低头躲开。
殷照夜本想再用点力。
可她看见霍沉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又想起这伤到底是为她挡下的,手上便不由自主轻了些。
她低头认真给他疗伤。
几次运气下来,霍沉肩上的血终于止住。
殷照夜却撑不住了。
她本就没疗好,又强行运功给别人疗伤,此时经脉像被掏空。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霍沉接住她。
他接得太顺。
殷照夜靠在他怀里,刚想骂他是不是早就等着,下一瞬,一股柔和得近乎陌生的内力便顺着她经脉舒展开来。
不是方才那种碾骨般的寒烈。
这一回很轻。
像冬日里浸过温水的绸,慢慢覆过她疼得发紧的经脉。痛意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几乎想落泪的舒适。
殷照夜怔住。
她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软下来。
“好舒服。”
她声音轻得像梦呓。
“霍沉,你说是不是祁微明那厮偷袭我的术被解了?”
霍沉垂眼看她。
殷照夜眼睫湿着,因为舒服微微垂下,脸上还有刚才疼出来的泪痕。她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指尖沾着他的血。
霍沉道:“还没有。”
殷照夜皱眉。
“那怎么不疼了?”
“暂时压下去了。”
“那你早些这样不就好了?”
霍沉没有回答。
殷照夜抬头看他。
霍沉肩上的伤还没完全愈合,脸色比平日苍白些。他垂着眼,声音也比往常低哑。
“宫主若不去招惹那些正修,就不用受这些。”
殷照夜立刻支起身。
“你这是在教训我?”
霍沉看着她,目光没有躲。
“属下不敢。”
殷照夜盯了他一会儿。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快。
他说不敢。
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不敢。
她想从他怀里退出来,身体却实在太累。刚一动,经脉便又闷闷作痛。那点柔和内力仍在她体内流转,她舍不得离开。
于是她又倒回去。
“谅你也不敢。”
霍沉没有说话。
殷照夜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
霍沉替她继续运功。
她被那股温和内力哄得昏昏欲睡,手指无意识攥住他的衣袖。
半晌,她含糊道:“等我好了,就去抓祁微明。”
霍沉道:“嗯。”
“这次要给他换更结实的锁。”
“嗯。”
“但是不能弄得太难看。”
“嗯。”
殷照夜睁开眼,恼怒地看他。
“你怎么只会嗯?”
霍沉低头看她。
“宫主说得是。”
殷照夜觉得这句话也没什么诚意。
可她实在太累了。
疗伤结束时,天已经暗下来。
霍沉收功,替她盖上薄毯。
殷照夜本想睡,胸口却忽然传来一阵麻痒。
她皱了皱眉。
“霍沉。”
“属下在。”
“我胸口痒。”
霍沉动作一顿。
殷照夜低头看了一眼,却被衣襟挡住,看不真切。
“你先退下吧。”她说,“我自己看看。”
霍沉垂眸:“是。”
他起身退了出去。
殷照夜等门合上,才撑着疲惫的身体坐起来,拿过床边铜镜。
胸口被祁微明击中的地方,原本只有一片淡淡红痕。
可此刻,那红痕中央竟慢慢浮出一道金色字迹。
笔画细而清正,像用剑气刻成。
殷照夜低头看去。
下一瞬,她瞳孔骤缩。
那是一个“微”字。
祁微明的微。
铜镜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殷照夜呆坐片刻,眼泪一下涌出来。
“霍沉!”
殿外无人回应。
她赤脚跳下榻,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好,跌跌撞撞往外跑。
“霍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