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照夜伤养到第七日时,能重新一刀杀人了。
她坐在寝殿窗下,指尖凝出一道黑刃。黑刃薄而冷,悬在半空,映出窗外半枝枯梅的影子。
阶下跪着一个新提上来的侍从。
那侍从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地上,连求饶都不敢。
殷照夜看了他一会儿,指尖轻轻一动。
黑刃掠出。
那侍从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便倒在了地上。
血溅到玉阶边缘。
殷照夜看着那具尸体,终于满意了一点。
“一刀。”
她转头去看霍沉。
霍沉站在殿门旁,玄衣束袖,肩背挺直。前几日被祁微明刺穿的伤还未痊愈,衣料下隐约能看出缠了绷带。可他站在那里,仍像一座沉铁铸成的山,连呼吸都稳得近乎冷淡。
“嗯。”他说,“比昨日好。”
殷照夜心情好了许多。
她赤脚踩在软毯上,低头看自己的手。霍沉渡给她的内力这些日子已经彻底沉进经脉里,运转时仍带着寒意,却比她自己的旧功还要顺。
只是偶尔会疼。
尤其是她想离开魔宫时。
殷照夜皱眉想了一会儿,又觉得大概是晏烬舟夺功留下的旧伤。
她正要问霍沉今日能不能去渡厄城外杀几个人试功,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宫主!”
一个侍从连滚带爬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清玄门少主祁微明,率正道七派弟子攻上来了!如今已经到了山脚!”
殷照夜愣住。
下一瞬,她眼睛亮了。
“祁微明?”
侍从以为她要动怒,头埋得更低。
殷照夜却忽然笑起来。
“他来找我了。”
殿中一片死寂。
霍沉抬眼看她。
殷照夜从榻上站起来,赤着脚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笑越发明亮。
“我就知道。”她说,“他果然还是想回来。”
侍从伏在地上,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话。
殷照夜已经顾不上他。她转头吩咐:“去,把那间屋子重新布置一下。”
侍从怔住:“哪、哪间?”
殷照夜不高兴地看他。
“祁微明住过的那间。”
侍从连忙磕头:“是!属下这就去!”
“床帐换新的,还是用鲛绡。他不喜欢血腥味,让人把墙都擦一遍。桃树呢?那棵桃树是不是又蔫了?换一棵好的。”
她越说越高兴,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该给祁微明换一副什么样的新镣铐。
之前那副断了。
这次不能只用寒银,要加锁魂丝。可锁魂丝太粗,会不会勒疼他?还是在里面垫一层金蝉丝比较好。
殷照夜想得认真,眼尾都带着笑。
霍沉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直到她已经准备出门,他才开口。
“宫主。”
殷照夜回头:“怎么?”
霍沉道:“谢少主不见得是为了回囚室来的。”
殷照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什么意思?”
霍沉看着她:“若他是自己想回来,何必带上正道七派?”
殷照夜皱眉。
这话她不爱听。
“也许他害羞。”她说,“也许他怕我生气,带些人来壮胆。”
霍沉没有反驳,只道:“宫主小心些。”
殷照夜哼了一声。
“他在我这里几个月,一根头发都没少。我待他那么好,他能拿我怎么样?”
霍沉看着她。
殷照夜被他看得有些不快。
“你又这样看我。”
霍沉垂眸:“属下不敢。”
殷照夜不想和他计较,径直往外走。
霍沉什么也没再说,拿起长刀,跟在她身后。
渡厄山脚下,正道弟子已列成剑阵。
清玄门白衣在最前,七派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山道两侧的魔兵死了一片,血顺着石阶往下流。晨雾未散,剑光与雾气交错,冷得像霜。
殷照夜到时,一眼就看见了祁微明。
他站在阵前,一身白衣,手持长剑,眉眼清俊如旧。山风吹动他的衣袖,远远望去,仍像她囚室中那个人。
殷照夜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祁微明!”
她提裙往前跑了几步。
身后魔兵皆变了脸色。
霍沉也抬步跟上。
殷照夜却已经顾不得旁人。她看着祁微明,像看见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她甚至没有拔刀,也没有凝刃,只张开手,像要扑过去。
“你回来啦!”
祁微明抬眼看她。
他脸上没有笑。
下一瞬,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剑光极快,直刺她心口。
殷照夜怔住。
那一瞬,她竟没有躲。
黑色阵纹在她身前骤然铺开。
剑光撞上阵纹,轰然炸开,余波将殷照夜的衣袖割开一道细口。
霍沉站在她身侧,手中长刀未出鞘,掌心却还残留着阵纹散去的黑气。
殷照夜愣愣看着前方。
祁微明仍站在那里。
他的眼神很冷,像山巅积了多年不化的雪。那张她记忆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此刻没有半分旧日影子。
“怎么会这样……”
殷照夜喃喃。
她看着祁微明,像看不懂眼前这个人。
“你不是来找我的。”
她声音轻下去。
“你是来杀我的,对不对?”
祁微明持剑立在阵前,白衣未染尘埃。
他看着她,眼中似乎仍有一丝慈悲。
“殷宫主,束手就擒。”他说,“我不会伤你太重。”
殷照夜眼尾一下红了。
“不会伤我太重?”
她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眼里迅速浮出水光。
“你还想伤我。”
祁微明握剑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霍沉看了他一眼。
殷照夜没有注意。
她只看着祁微明,眼泪挂在睫毛上,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给你最好的床,最好的饭,最漂亮的镣铐。我连杀人都避着你。”
她声音轻轻发抖。
“你回来第一眼,就拿剑刺我。”
祁微明眸光微动。
正道阵中有人高声道:“妖女休要蛊惑少主!”
殷照夜偏头看向那人。
眼泪还挂在她脸上,指尖却已经凝出黑刃。
那名弟子脸色一变。
黑刃尚未掠出,霍沉已经向前一步。
“宫主。”
殷照夜看他。
霍沉没有劝,只道:“剑阵动了。”
下一瞬,正道七派同时出手。
剑气如雨,压向山道。
殷照夜眼里的泪还未落下,唇角却慢慢弯起来。
“好啊。”
她抬手,黑刃在掌心旋开。
“既然不是回来住的,那就打到他愿意住。”
她话音刚落,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黑影掠了出去。
霍沉紧随其后。
山脚霎时杀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