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借功

传功比殷照夜想象中疼得多。

她与霍沉面对面坐在寒玉榻上,双掌相抵。霍沉的手比她大许多,掌骨宽而硬,几乎将她的手完全拢住。

第一缕内力渡过来时,殷照夜还没觉得如何。

只是冷。

像寒铁贴上皮肉。

可很快,那冷意便顺着掌心钻入经脉,化作一股极凶的洪流,强行冲开她被晏烬舟夺功后空荡而破损的经脉。那感觉不像填补,更像有人拿刀把她的骨缝一点点撬开,再将另一种东西灌进去。

殷照夜疼得肩膀一颤。

“霍沉。”

“别动。”

霍沉的声音压得很低。

殷照夜忍了一会儿,额头很快冒出冷汗。

她从前受过许多伤。刀伤、剑伤、毒伤,甚至曾被正道七名长老联手震断三根肋骨。可那些疼都在外面,咬牙忍过就是。

这一次却是在里面。

霍沉的内力太寒,也太重。它不像寻常真气那样顺着经脉温和流转,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武将攻城般的蛮横,寸寸碾过她残损的气脉,把晏烬舟留下的细碎阴气全部逼散,再将自己的东西填进去。

殷照夜疼得眼前发白。

“不行。”

她猛地想抽手。

霍沉反手扣住她。

他的五指像铁钳一样收紧,殷照夜挣了两下,竟完全挣不开。

“不要了。”她眼泪一下涌出来,“霍沉,这内力我不要也罢。”

霍沉看着她。

“宫主,现在走就功亏一篑了。”

“那就功亏一篑。”

“宫主不要杀晏烬舟了?”

殷照夜一僵。

霍沉继续道:“不要抓祁微明了?”

殷照夜咬住唇。

霍沉的视线落在她发红的眼尾上,语气依旧平静。

“三成功力,至少可保宫主暂时不被正道围杀。宫主若现在停下,别说晏烬舟,便是清玄门那些人攻进来,也会很麻烦。”

殷照夜恨恨道:“谁敢攻进来,我剖了谁。”

“宫主方才杀一个侍从,用了两刀。”

殷照夜:“……”

她气得想打他。

可她现在连手都抽不出来。

霍沉道:“继续。”

第二轮内力渡来时,比先前更凶。

殷照夜疼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却被霍沉一把捞住腰背,重新按回原处。她的肩抵上他的手臂,只觉得那条手臂硬得像铁。

霍沉看着不像那些清瘦漂亮的世家公子。

他身形壮硕挺拔,常年练刀,肩宽腰窄,身上每一寸肌骨都像为了杀人和护主而生。平日他沉默站在殿中时,殷照夜只觉得他可靠,此刻被他按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若霍沉真不让她走,她竟很难挣开。

这个念头让她有一瞬间的不适。

可很快,又被剧痛冲散。

“疼死了……”

她眼泪直掉,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霍沉低头看她。

“宫主忍忍。”

“我不忍。”

“忍过这一轮,就剩最后一轮。”

“你方才也是这么说的。”

霍沉沉默片刻,道:“宫主,您那间囚室还空着。”

殷照夜动作一顿。

霍沉看着她,继续道:“祁微明跑了。晏烬舟又不肯进去。宫主若没有功力,往后谁还能抓回来?”

殷照夜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

对。

囚室还空着。

她还没有找到新的。

而且祁微明既然跑回了清玄门,肯定会带很多人来。到时候她若太弱,岂不是只能看着他们在她宫里乱走?

那不行。

殷照夜吸了吸鼻子,终于重新坐好。

“那你快点。”

霍沉看着她。

“好。”

最后一轮传功开始时,霍沉的内力几乎尽数压了过去。

殷照夜疼得浑身发抖,指尖不受控制地扣进霍沉掌心。她的眼泪不断往下掉,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被寒气凝成细小的水珠。

霍沉垂眼看着。

到最后,她已经骂不出人,也哭不出声,只能伏在霍沉肩前,整个人被冷汗浸透。

不知过了多久,霍沉终于收功。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殷照夜软倒在寒玉榻上,半晌没动。

她身上到处都是青紫。

腕上有霍沉扣出来的痕迹,肩上有他按住她时留下的指印,连小臂内侧都因真气冲撞泛出一片淡淡淤色。她本就白,那些痕迹落在身上,便显得格外刺眼。

霍沉站在榻边,垂眸看了很久。

殷照夜缓过一点力气,翻身坐起,疼得皱眉。

“痛死了。”

她语气里全是埋怨。

霍沉移开视线:“宫主运功试试。”

殷照夜哼了一声,抬手凝气。

黑色真气自她指尖浮现。

这一次,不再是虚浮的一缕。真气凝成刃形,虽然不如从前那样凶戾,却比方才稳定许多。更奇怪的是,霍沉渡来的内力与她自身功法竟格外契合,流转起来不但没有滞涩,反而顺畅得惊人。

殷照夜愣了愣。

她闭目运转一周天。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重新亮起光。

“霍沉。”

她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欣喜。

“我修为好像涨了。”

霍沉道:“宫主与在下功法同源,短期内会比从前更稳。”

殷照夜眼睛越发亮。

她忽然扑过去,抱住霍沉的腰。

“霍沉,你真好。”

霍沉身形一顿。

殷照夜没有察觉。

她是真的高兴,也是真的感动。她趴在他身前,发丝蹭过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

“没了你可怎么办?”

霍沉低头看她。

她抱得很随意,像抱一件理所当然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从来如此。需要时便伸手,信任时便靠近,转身又能去晏烬舟那里喝酒跳舞,回来时还要问他怎么办。

霍沉抬起手,停在她发顶上方。

片刻后,他轻轻落下去。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殷照夜很满意。

可下一瞬,她似乎又想起什么,眼中猛地漫上怒意。

“晏烬舟。”

她松开霍沉,咬牙切齿。

“我要去找那厮,把他杀了。”

说完,她抬腿就要往外走。

霍沉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动。

殷照夜刚走出两步,身体却忽然僵了一瞬。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骤然牵住了她的腕骨、膝弯和脊背。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霍沉上前一步,稳稳接住她。

殷照夜怔住。

她躺在他臂弯里,抬头看他。

霍沉低着头,那张脸冷硬如刀刻,眉眼深而沉,没有半点多余情绪。密室的灯火落在他脸上,照得他像一尊沉默的铁像。

“宫主。”他说,“您现在需要休息。”

殷照夜眨了一下眼。

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来得太快,快到像是她自己伤势未愈,真气不稳。

她想了想,觉得霍沉说得有道理。

“也是。”

她靠在他臂弯里,忽然又有些困。

“那我睡一会儿。”

霍沉道:“好。”

殷照夜闭上眼。

霍沉抱着她走向内殿。

她太累了,没有看见霍沉垂下眼时,指尖轻轻一动。

一道极淡的黑色法纹在她腕骨处浮现,转瞬又隐入皮肉,像从未出现过。

霍沉低头看着她沉睡的脸。

她脸色依旧苍白,唇上还有一点血痕,睫毛湿着,像刚哭过。她睡着时比醒着安静许多,也乖许多。不会问别人愿不愿意进囚室,不会为了逃走的祁微明哭,也不会去晏烬舟那里喝那些来路不明的酒。

他将她放到榻上,替她盖好被子。

殷照夜睡得很沉。

霍沉在榻边站了许久。

半晌,他伸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腕上的法纹所在。

殷照夜没有醒。

霍沉收回手,转身走出内殿。

门外跪着数名侍从,皆低着头,不敢看他。

霍沉淡淡道:“封锁消息。宫主失功之事,谁敢泄露半字,剖了挂城门。”

众人齐声:“是。”

“另传令下去。”霍沉道,“清查晏烬舟在渡厄城内所有商路。”

侍从一怔:“霍护法是要……”

霍沉抬眼。

那侍从立刻噤声。

霍沉神情平静,声音也没有起伏。

“宫主的东西,他拿了七成。”

他顿了顿。

“总要还。”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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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他们是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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