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功比殷照夜想象中疼得多。
她与霍沉面对面坐在寒玉榻上,双掌相抵。霍沉的手比她大许多,掌骨宽而硬,几乎将她的手完全拢住。
第一缕内力渡过来时,殷照夜还没觉得如何。
只是冷。
像寒铁贴上皮肉。
可很快,那冷意便顺着掌心钻入经脉,化作一股极凶的洪流,强行冲开她被晏烬舟夺功后空荡而破损的经脉。那感觉不像填补,更像有人拿刀把她的骨缝一点点撬开,再将另一种东西灌进去。
殷照夜疼得肩膀一颤。
“霍沉。”
“别动。”
霍沉的声音压得很低。
殷照夜忍了一会儿,额头很快冒出冷汗。
她从前受过许多伤。刀伤、剑伤、毒伤,甚至曾被正道七名长老联手震断三根肋骨。可那些疼都在外面,咬牙忍过就是。
这一次却是在里面。
霍沉的内力太寒,也太重。它不像寻常真气那样顺着经脉温和流转,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武将攻城般的蛮横,寸寸碾过她残损的气脉,把晏烬舟留下的细碎阴气全部逼散,再将自己的东西填进去。
殷照夜疼得眼前发白。
“不行。”
她猛地想抽手。
霍沉反手扣住她。
他的五指像铁钳一样收紧,殷照夜挣了两下,竟完全挣不开。
“不要了。”她眼泪一下涌出来,“霍沉,这内力我不要也罢。”
霍沉看着她。
“宫主,现在走就功亏一篑了。”
“那就功亏一篑。”
“宫主不要杀晏烬舟了?”
殷照夜一僵。
霍沉继续道:“不要抓祁微明了?”
殷照夜咬住唇。
霍沉的视线落在她发红的眼尾上,语气依旧平静。
“三成功力,至少可保宫主暂时不被正道围杀。宫主若现在停下,别说晏烬舟,便是清玄门那些人攻进来,也会很麻烦。”
殷照夜恨恨道:“谁敢攻进来,我剖了谁。”
“宫主方才杀一个侍从,用了两刀。”
殷照夜:“……”
她气得想打他。
可她现在连手都抽不出来。
霍沉道:“继续。”
第二轮内力渡来时,比先前更凶。
殷照夜疼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却被霍沉一把捞住腰背,重新按回原处。她的肩抵上他的手臂,只觉得那条手臂硬得像铁。
霍沉看着不像那些清瘦漂亮的世家公子。
他身形壮硕挺拔,常年练刀,肩宽腰窄,身上每一寸肌骨都像为了杀人和护主而生。平日他沉默站在殿中时,殷照夜只觉得他可靠,此刻被他按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若霍沉真不让她走,她竟很难挣开。
这个念头让她有一瞬间的不适。
可很快,又被剧痛冲散。
“疼死了……”
她眼泪直掉,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霍沉低头看她。
“宫主忍忍。”
“我不忍。”
“忍过这一轮,就剩最后一轮。”
“你方才也是这么说的。”
霍沉沉默片刻,道:“宫主,您那间囚室还空着。”
殷照夜动作一顿。
霍沉看着她,继续道:“祁微明跑了。晏烬舟又不肯进去。宫主若没有功力,往后谁还能抓回来?”
殷照夜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
对。
囚室还空着。
她还没有找到新的。
而且祁微明既然跑回了清玄门,肯定会带很多人来。到时候她若太弱,岂不是只能看着他们在她宫里乱走?
那不行。
殷照夜吸了吸鼻子,终于重新坐好。
“那你快点。”
霍沉看着她。
“好。”
最后一轮传功开始时,霍沉的内力几乎尽数压了过去。
殷照夜疼得浑身发抖,指尖不受控制地扣进霍沉掌心。她的眼泪不断往下掉,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被寒气凝成细小的水珠。
霍沉垂眼看着。
到最后,她已经骂不出人,也哭不出声,只能伏在霍沉肩前,整个人被冷汗浸透。
不知过了多久,霍沉终于收功。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殷照夜软倒在寒玉榻上,半晌没动。
她身上到处都是青紫。
腕上有霍沉扣出来的痕迹,肩上有他按住她时留下的指印,连小臂内侧都因真气冲撞泛出一片淡淡淤色。她本就白,那些痕迹落在身上,便显得格外刺眼。
霍沉站在榻边,垂眸看了很久。
殷照夜缓过一点力气,翻身坐起,疼得皱眉。
“痛死了。”
她语气里全是埋怨。
霍沉移开视线:“宫主运功试试。”
殷照夜哼了一声,抬手凝气。
黑色真气自她指尖浮现。
这一次,不再是虚浮的一缕。真气凝成刃形,虽然不如从前那样凶戾,却比方才稳定许多。更奇怪的是,霍沉渡来的内力与她自身功法竟格外契合,流转起来不但没有滞涩,反而顺畅得惊人。
殷照夜愣了愣。
她闭目运转一周天。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重新亮起光。
“霍沉。”
她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欣喜。
“我修为好像涨了。”
霍沉道:“宫主与在下功法同源,短期内会比从前更稳。”
殷照夜眼睛越发亮。
她忽然扑过去,抱住霍沉的腰。
“霍沉,你真好。”
霍沉身形一顿。
殷照夜没有察觉。
她是真的高兴,也是真的感动。她趴在他身前,发丝蹭过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
“没了你可怎么办?”
霍沉低头看她。
她抱得很随意,像抱一件理所当然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从来如此。需要时便伸手,信任时便靠近,转身又能去晏烬舟那里喝酒跳舞,回来时还要问他怎么办。
霍沉抬起手,停在她发顶上方。
片刻后,他轻轻落下去。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殷照夜很满意。
可下一瞬,她似乎又想起什么,眼中猛地漫上怒意。
“晏烬舟。”
她松开霍沉,咬牙切齿。
“我要去找那厮,把他杀了。”
说完,她抬腿就要往外走。
霍沉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动。
殷照夜刚走出两步,身体却忽然僵了一瞬。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骤然牵住了她的腕骨、膝弯和脊背。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霍沉上前一步,稳稳接住她。
殷照夜怔住。
她躺在他臂弯里,抬头看他。
霍沉低着头,那张脸冷硬如刀刻,眉眼深而沉,没有半点多余情绪。密室的灯火落在他脸上,照得他像一尊沉默的铁像。
“宫主。”他说,“您现在需要休息。”
殷照夜眨了一下眼。
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来得太快,快到像是她自己伤势未愈,真气不稳。
她想了想,觉得霍沉说得有道理。
“也是。”
她靠在他臂弯里,忽然又有些困。
“那我睡一会儿。”
霍沉道:“好。”
殷照夜闭上眼。
霍沉抱着她走向内殿。
她太累了,没有看见霍沉垂下眼时,指尖轻轻一动。
一道极淡的黑色法纹在她腕骨处浮现,转瞬又隐入皮肉,像从未出现过。
霍沉低头看着她沉睡的脸。
她脸色依旧苍白,唇上还有一点血痕,睫毛湿着,像刚哭过。她睡着时比醒着安静许多,也乖许多。不会问别人愿不愿意进囚室,不会为了逃走的祁微明哭,也不会去晏烬舟那里喝那些来路不明的酒。
他将她放到榻上,替她盖好被子。
殷照夜睡得很沉。
霍沉在榻边站了许久。
半晌,他伸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腕上的法纹所在。
殷照夜没有醒。
霍沉收回手,转身走出内殿。
门外跪着数名侍从,皆低着头,不敢看他。
霍沉淡淡道:“封锁消息。宫主失功之事,谁敢泄露半字,剖了挂城门。”
众人齐声:“是。”
“另传令下去。”霍沉道,“清查晏烬舟在渡厄城内所有商路。”
侍从一怔:“霍护法是要……”
霍沉抬眼。
那侍从立刻噤声。
霍沉神情平静,声音也没有起伏。
“宫主的东西,他拿了七成。”
他顿了顿。
“总要还。”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