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照夜回到魔宫时,天还未亮。
守夜的侍从远远看见一道黑影掠过宫墙,尚未来得及出声,那人影便重重落在了玉阶前。
“宫主?”
侍从吓得脸色一白。
殷照夜扶着廊柱站起来,指尖在白玉柱上划出几道血痕。她身上的外袍已经破了,发丝凌乱,唇角还挂着一点未擦干净的血。
“霍沉呢?”
她声音很轻,听着却有些发颤。
侍从忙跪下:“霍护法在前殿。”
殷照夜想说叫他来,可刚张口,喉间便涌上一股腥甜。她皱眉压下,抬腿往前殿走。
只走了三步,膝盖便一软。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
那只手很大,掌心粗粝,扣在她小臂上时,几乎能将她整条手臂圈住。殷照夜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霍沉。”
她像终于找到能撑住自己的东西,整个人往前一倒,直接趴进他怀里。
霍沉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宽阔,像一堵沉默的墙。他常年披甲练武,即便如今只穿着青色常服,站在那里也有种锋利而沉重的压迫感。殷照夜撞上去时,额头磕到他胸膛,疼得低低吸了口气,却没有退开。
她抓着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怎么办,霍沉。”
霍沉低头看她。
殷照夜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两颊泛着异样的绯红。那不是病热,更像酒意未退。她眼里有水光,睫毛乱着,唇角一缕血痕蜿蜒而下,被她随手抹开,反倒蹭得更艳。
她领口处沾着一点糖霜。
细白的一点,落在黑衣边缘,扎眼得很。
霍沉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殷照夜没有察觉,只抬头看他,像一个做错了事又受了欺负的孩子。
“晏烬舟那厮,夺了我七成功力。”
四下骤然一静。
跪在地上的侍从连呼吸都停了。
七成。
魔宫宫主殷照夜,以武功凶戾闻名天下。她能在渡厄城外一掌震碎三十六名正修的剑阵,也能隔着半座宫墙取人性命。可如今,她竟被人夺了七成功力。
这话若传出去,半个江湖都会疯。
霍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
从凌乱的发,到染血的唇,再到领口那点甜腻的糖霜。他的视线极慢,极沉,像一把刀背从她身上寸寸压过。
殷照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怎么不说话?”
霍沉抬手,替她擦去唇边的血。
他的动作很稳,也很轻。只是指腹擦过她唇角时很重。
殷照夜只觉得嘴角一疼。
霍沉收回手。
“宫主疗伤要紧。”
殷照夜愣了一下,像才想起自己还伤着,慌忙点头。
“对,疗伤。”
霍沉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殷照夜本能地挣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霍沉没有低头。
“宫主现在走不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殷照夜张了张口,想反驳,可体内空荡荡的经脉又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她疼得眼前发黑,只好攥住他的衣襟。
霍沉抱着她穿过长廊。
魔宫的长夜潮湿阴冷,廊下宫灯一盏盏往后退。殷照夜靠在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她忽然有点委屈。
“他骗我。”
霍沉脚步未停。
“晏烬舟说我没跳好舞,得罚。”殷照夜低声道,“可他竟夺了我七成功力。”
霍沉道:“宫主与他饮酒了?”
殷照夜愣了愣。
“喝了一点。”
“吃了他给的东西?”
“吃了点蜜饯。”
霍沉抱着她的手臂似乎紧了一瞬。
殷照夜被勒得腰侧一疼,抬头看他。
“霍沉?”
霍沉神色未变。
“宫主失血太多,属下抱稳些。”
殷照夜哦了一声,又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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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伤的地方在后殿密室。
霍沉将她放在寒玉榻上,转身取药。殷照夜坐在榻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试着运功,指尖只凝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很快便散了。
她眼睛一下又红了。
“霍沉。”
霍沉正在碾药。
“嗯。”
“我是不是快废了?”
药杵停了一瞬。
“不会。”
“可是我现在连黑刃都凝不稳。”
“经脉受损,暂时如此。”
殷照夜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安心了一点。霍沉总是这样。无论她杀了多少人,闯了多少祸,还是像今日这样狼狈逃回来,他都在。
他会替她收拾残局。
也会说不会。
霍沉端着药回来,指尖沾了药汁,点在她眉心、心口、腕脉几处。
药性极烈,刚渗入经脉,殷照夜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疼。”
霍沉道:“忍着。”
他坐到她身后,双掌抵上她背心。下一刻,一股极寒内力灌入她体内,如刀锋碾过经脉。殷照夜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霍沉!”
她疼得声音都变了。
“轻一点。”
“不能。”
霍沉的声音很重。
重得几乎带了怒意。
殷照夜一愣。
她艰难回头,想看他的脸。可霍沉仍旧垂着眼,眉眼冷硬如铁,神情却一如往常,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怒意,只是她疼昏了头生出的错觉。
“宫主忍忍。”霍沉淡淡道,“在下内功比较寒烈。”
殷照夜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以前替我疗伤,没有这么疼。”
霍沉道:“宫主以前也没有被人夺走七成功力。”
殷照夜被噎住。
寒烈内力在她经脉中游走,逼出残留的异种真气。那是晏烬舟留下的气息,阴柔、幽冷,像细小的钩子,扎在她经脉深处。霍沉每逼出一缕,殷照夜便疼得发抖。
她不耐烦地想躲。
霍沉一手按住她肩头。
那只手压下来时,沉得像铁铸的枷锁。
殷照夜挣了一下,竟没挣开。
“霍沉。”她皱眉,“你弄疼我了。”
霍沉看着她汗湿的侧脸,声音平静。
“宫主若想活着去杀晏烬舟,就别动。”
这话果然有用。
殷照夜不动了。
她咬着唇,硬生生忍过最后一轮寒气。到后来,她疼得满头冷汗,指尖无意识抠住寒玉榻边缘,硬是把玉石抓出几道裂痕。
霍沉的手一直按在她背上。
他的掌心很热,内力却极冷。冷热交缠,几乎让她分不清自己是被救,还是又被人逼着打了一场。
不知过了多久,霍沉终于收手。
殷照夜整个人向前栽去,伏在寒玉榻上喘息。
她身上的伤口逐渐止血,裂开的经脉也被药力与内力强行合拢。血是止住了,伤也在愈合,可她浑身软绵绵的,像被抽去了骨头。
“好了?”
她声音很哑。
“暂时稳住了。”
殷照夜撑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门口有个侍从跪着,见她醒来,忙道:“宫主,可要传膳?”
殷照夜没有回答。
她抬手,勉强将内力化作一柄黑刃,朝门口挥去。
黑刃破空而出。
第一刀只斩断了侍从半边肩膀。
那侍从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竟还未死。
殷照夜怔住。
她又挥出第二刀。
这一次,侍从才彻底没了声息。
血漫过门槛。
殷照夜看着那具尸体,眼中慢慢泛起水光。
“霍沉。”
她声音轻得像要碎了。
“怎么办?”
霍沉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
殷照夜的眼角逐渐泛红,眼睑下堆起晶莹的泪。她是真的害怕了。不是怕死,也不是怕疼,而是怕自己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不能一念杀人,不能把看中的东西关进笼子里。
“我现在竟然弱成这样了。”
霍沉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狼狈而更艳的面容,看着她眼里摇摇欲坠的泪,看着她身上尚未散去的酒香与糖霜气。
她在晏烬舟那里喝了酒,吃了蜜饯,跳了舞。
然后被夺走七成功力,狼狈逃回他这里。
霍沉垂下眼,遮住眸中翻涌的暗色。
“在下可以把内力匀给宫主三成。”
殷照夜猛地抬头。
“当真?”
她眼睛一下亮了,像快熄灭的灯重新被点燃。
可只亮了一瞬,她又垮下脸。
“但是还是不够吧。”
霍沉道:“宫主先应急。以后可以慢慢再修炼。”
殷照夜想了想,觉得有理。
她抬头看他。
“那你会不会变弱?”
霍沉道:“会。”
殷照夜一愣。
霍沉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但宫主更要紧。”
殷照夜忽然有点感动。
她伸手抓住霍沉的袖子,眼泪还没干,脸上却已经有了笑。
“霍沉,没了你我可怎么办?”
霍沉垂眸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
那只手腕上,还有他前几日抓出来的青痕。
他道:“宫主不会没有我。”
殷照夜没有听出这句话哪里不对。
她只是点头。
“那你快些传给我。”
霍沉看着她,缓缓道:“传功会比疗伤更疼。”
殷照夜现在一心只想恢复功力,立刻道:“我不怕疼。”
霍沉没有拆穿她。
“好。”
他抬手关上密室的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血腥气、药香、酒香,与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甜腻糖霜气味,被尽数锁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