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照夜离开魔宫时,天已经黑了。
她没有带太多人,只点了两个侍女和一队影卫。渡厄城夜市喧嚣,街边挂着红灯,贩夫走卒见她的车辇远远行来,纷纷避让,连哭闹的小孩都被母亲一把捂住嘴。
魔宫宫主出行,原本该清街。
但殷照夜今日心情不好,不想听人跪拜,也不想听人求饶。她让车辇停在长街尽头,自己下车,绕过半条暗巷,去了城南的销金楼。
销金楼是晏烬舟的地方。
晏烬舟不是魔宫的人,也不是正道的人。他做商路,做情报,做杀人生意。北地的马、南疆的药、西域的香料,只要他想,连皇室贡品也能在路上少掉三箱。
他与殷照夜认识多年。
殷照夜一直觉得,晏烬舟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至少他从不劝她做善事,也从不骂她妖女。
销金楼顶层燃着暖香。
殷照夜进去时,晏烬舟正倚在窗边饮酒。他穿一身绯色长袍,衣襟松散,乌发用金簪懒懒束着,眉眼含笑,看上去不像个杀人越货的恶徒,倒像个风月场里最会骗人的贵公子。
他见殷照夜进来,笑了。
“宫主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殷照夜坐到他对面,开门见山:“我的囚室空了。”
晏烬舟挑眉:“又跑了?”
殷照夜被这句“又”刺了一下,眼眶立刻红了。
“什么叫又?”她冷冷道,“以前那些是死了,不是跑了。”
晏烬舟笑意更深:“是我说错话。”
他把一碟蜜饯推到她面前。
殷照夜本来不想吃,但那蜜饯裹着一层细细的糖霜,看着很好。她犹豫片刻,还是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晏烬舟问:“甜吗?”
“没上次甜。”
“上次那批是从皇家商路上截的。”晏烬舟托腮看她,“这批是从藩王府里抢的,自然差些。”
殷照夜含着蜜饯,心情稍微好了点。
“你帮我找几个人。”
“什么样的?”
“容貌精致,身段好,最好脾气温柔些。”她想了想,又补充,“会笑的。”
晏烬舟笑出声。
殷照夜看他:“你笑什么?”
“笑宫主念旧。”
她皱眉:“我没有。”
“好,没有。”晏烬舟从善如流,“只是囚室空了,宫主觉得冷清,想找新的。”
殷照夜沉默。
片刻后,她忽然问:“你愿不愿意进去?”
晏烬舟手中酒盏一顿。
殷照夜看着他,神情认真。
“我那间囚室很好的。”她说,“暖玉地,鲛绡帐,床也软。你若嫌闷,我可以让人每日给你送戏班子。你喜欢蜜饯,我也可以替你截皇家商路。”
晏烬舟听得笑意越来越深。
“宫主。”他说,“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求亲。”
殷照夜不懂求亲和囚禁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副镣铐。
那镣铐极漂亮,银光流转,锁环上刻着很细的云纹。她动作很快,在晏烬舟笑着看她的时候,咔哒一声,已经将其中一只锁环扣上了他的手腕。
竟刚刚好。
晏烬舟低头看着手上的银环。
“量过?”
殷照夜诚实道:“看一眼就知道了。”
“宫主好本事。”
“那你愿意吗?”
殷照夜说着,牵动锁链。
下一瞬,银链在她手中寸寸碎裂。
不是断开。
是碎成极细的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唯有银环仍留在晏烬舟腕上,像一只精致的装饰。
殷照夜愣住。
晏烬舟抬起手,晃了晃腕上的银环,笑道:“礼物不错,我收下了。”
殷照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落下泪来。
“你竟然也不愿意。”
晏烬舟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她哭。
她哭起来与旁人不同。旁人哭,是因疼痛,因恐惧,因哀求。殷照夜哭,却像天上忽然下雨。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心里不舒服,便落泪。她能一边哭,一边命人剖开敌人的胸膛;也能一边杀人,一边真心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晏烬舟觉得有趣极了。
他把蜜饯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再吃一颗?”
殷照夜脸上还挂着泪痕,低头捏了一颗。
“还是没上次甜。”
“宫主常来。”晏烬舟笑,“总会吃到更甜的。”
殷照夜擦了擦眼泪:“算了,跑一趟太麻烦。”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夜已经深了。
她刚想告辞,晏烬舟忽然道:“昨日和商队一起劫回来一批舞姬,宫主要不要看看?”
殷照夜原本兴致缺缺,听见“舞姬”二字,眼睛却微微亮了一下。
“好看吗?”
“有几个不错。”
“那看看。”
销金楼后院有一座水阁,四面垂着红纱,地上铺着厚毯。舞姬们被带上来时,皆穿薄纱,脚踝上系着小金铃。她们显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个脸色发白,却不敢哭出声。
殷照夜与晏烬舟各倚一边软榻。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酒、蜜饯和一盘剥好的荔枝。殷照夜吃了两颗荔枝,觉得不够甜,便不吃了。
乐声起。
舞姬们旋身起舞。
有个年纪小的舞姬太害怕,转身时错了一步,撞到了旁边的人。铃声乱了一瞬。
晏烬舟抬眼。
“带下去。”
那舞姬脸色惨白,立刻跪下求饶。
晏烬舟笑着道:“别怕。后园的花快谢了,正缺肥。”
舞姬被拖了下去。
殷照夜没有回头。
她看着剩下的人继续跳,忽然来了兴致,赤脚踩下软榻,走进舞池。
舞姬们吓得纷纷后退。
殷照夜却笑了。
“继续啊。”
乐声颤了一下,又重新接上。
她站在舞姬之间,学着她们的步子转身。她本就轻功极好,衣袖扬起时像一片黑色的云。只是她并不会跳舞,错了好几拍,却仍旧跳得高兴。
晏烬舟靠在榻上,慢慢饮酒。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衣摆,落在她露出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明显的淤青,衬得肌肤白得刺眼。
他看了一会儿,笑意淡了些。
殷照夜转得太快,终于错了一步,整个人歪倒在地毯上。
她坐在地上,自己先笑起来。
“我跳错了。”
晏烬舟放下酒盏。
“嗯。”他说,“跳错了,得罚。”
殷照夜仰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罚什么?”
晏烬舟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仍然在笑,声音也温柔,只是眼底那点温柔慢慢褪去,露出几分近乎阴森的兴味。
“九成功力。”
殷照夜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下一刻,晏烬舟出手。
他的袖中没有兵器,掌风却在顷刻间压灭了四周灯火。殷照夜翻身避开,黑发扫过地毯,五指一扣,地面骤然裂开数寸。
舞姬们尖叫着后退。
晏烬舟笑道:“宫主,舞还没跳完。”
殷照夜冷声:“晏烬舟,你找死?”
“试试。”
两人在水阁中交手。
殷照夜一直以为晏烬舟不会武,至少不会比她高。她曾见他杀人,都是借刀、借毒、借人心。可此刻她才发现,他的内力深得可怕,像一口覆着浮冰的井,平日看着温和,一旦落进去,便不见底。
十七招后,晏烬舟扣住她的腕骨。
殷照夜反手劈向他心口,却被他侧身避开。他的另一只手落在她背后,轻轻一按。
殷照夜脸色骤白。
一股内力被硬生生抽出,像有人要把她骨髓抽干。
她踉跄后退,眼神第一次露出慌乱。
晏烬舟松开她。
“只七成。”他说,“宫主跑得太快,剩下两成下次补。”
殷照夜看着他。
她没有哭。
也没有骂。
她只是忽然转身,掠出水阁,几步消失在夜色中。
晏烬舟站在原地,看着她逃走的方向。
手下从暗处现身,低声问:“主子,要追吗?”
“不必。”
晏烬舟重新坐回软榻,拿起酒盏,笑了笑。
“来日方长。”
水阁里一片狼藉。
幸存的舞姬跪在地上,抖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晏烬舟看向其中最后一个还穿着完整舞衣的女子。
“继续跳。”
那舞姬脸色惨白,想站起来,却腿软得几次摔回地上。
晏烬舟叹了口气。
“可惜。”
他抬手。
侍从上前,将舞姬拖了下去。
不多时,有人捧着那套染了香气的舞衣回来。
晏烬舟伸手拂过薄纱,指尖慢慢捻过腰身处的剪裁。
“照这个样式,重新做一套。”
侍从低头:“给哪位姑娘?”
晏烬舟笑了。
他抬起手腕,银环在灯下轻轻一响。
“按殷宫主的身形做。”
侍从一怔,随即把头埋得更低。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