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逃雀

祁微明回到清玄门时,山门外下着雨。

雨势不大,细密如烟,将石阶洗得发亮。守山弟子原本正抱剑打盹,远远瞧见一道白衣人影踏雨而来,先是愣住,随后脸色大变。

“少主?”

那弟子以为自己看错了。

祁微明抬起眼。

他仍是离山时的模样。白衣如雪,眉眼温和,腰间一枚青玉佩,行走间不疾不徐。除了衣摆被雨打湿,竟看不出半点受过折辱的痕迹。

守山弟子手里的剑哐当落地。

“少主回来了!”

这一声惊破山雨。

半个清玄门都被惊动了。

掌门闭关未出,诸位长老率弟子赶至山门。有人见祁微明毫发无损,喜极而泣;有人跪地请罪,说少主被妖女掳走数月,他们却迟迟未能攻入魔宫;还有年幼弟子哭得眼睛通红,问他可曾受苦。

祁微明一一扶起他们。

“诸位不必自责。”他声音温和,“魔宫诡谲,殷照夜武功深不可测。我能回来,已是万幸。”

有人恨声道:“那妖女残忍成性,少主落入她手中,竟还能全身而退,必是上苍庇佑!”

祁微明垂眸。

全身而退。

这四个字落在耳中,竟有些刺耳。

他想起那间囚室。

暖玉铺地,四时不寒。窗外种着一株强行移来的桃树,枝叶因水土不服总是蔫蔫的。殷照夜却每日都让人往树下埋灵石,固执地要它开花。

她说:“祁微明,你不是喜欢桃花吗?”

他那时坐在床边,手腕上扣着镣铐,闻言只是笑。

“宫主何必费心。”

她不高兴:“我愿意费心。”

那语气不像施恩,也不像威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也不明白的道理。

她愿意给他最好的。

所以他就该高兴。

所以他就不该走。

祁微明回过神来。

雨落在他肩上,有弟子替他撑伞。他侧过脸,仍是一派清慈模样。

“魔宫作恶多年,殷照夜掳我,不过是其中一桩。她以活人为奴,以正道弟子试毒练功,渡厄城外枯骨如山。此仇,不为我一人。”

众弟子肃然。

“少主说得是!”

“我等愿随少主讨伐魔宫!”

“诛杀妖女!”

“诛杀妖女!”

山门前呼声渐起。

祁微明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应声。

直到众声最高时,他才抬手。

四下安静下来。

“殷照夜武功太高,寻常围杀只会徒增伤亡。”他温声道,“她需活捉。”

长老一怔:“活捉?”

祁微明点头:“她身上有魔宫诸多密法,又知道近年来被掳弟子的下落。若直接杀了,未免太便宜她。”

这理由很正当。

正当得无人能反驳。

“少主思虑周全。”

“妖女作恶多端,自该押回清玄门,当着天下正道的面审问。”

“不错,要她认罪伏法。”

认罪伏法。

祁微明听见这四个字,微微一笑。

他想,确该如此。

殷照夜那样的人,是该跪在堂下,被锁住双手,被人一条一条问清罪孽。她杀过多少人,掳过多少人,养过多少笼中玩物。她该被迫明白,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由她喜欢,便归她所有。

当夜,祁微明回到自己的居所。

屋内陈设如旧。书案、香炉、白瓷瓶中的几枝寒梅,皆是离山前的模样。侍从送来热水与药,红着眼说:“少主先歇息吧,明日长老们还要来问魔宫之事。”

祁微明温声道:“辛苦了。”

侍从退下后,屋中只剩他一人。

他在案前坐了许久,忽然抬起右手。

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极细的伤。

伤口早已结痂,是殷照夜剪指甲时弄出来的。其实那点伤对他而言,连疼都算不上。可奇怪的是,他在魔宫数月,受过锁链束缚,受过毒香侵扰,也曾见过殷照夜笑着命人将叛徒拖出去,可记得最清楚的,竟是她剪破他手指后慌乱的神情。

她那时是真的慌。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捧着他的手,眼眶发红,说:“我不是故意的。”

祁微明闭了闭眼。

妖女。

他在心中冷冷想。

卑劣妖女。

杀人时不眨眼,剪破他一根手指却要哭。她以为自己那点眼泪是什么?以为哭一哭,旁人便会忘记她的罪?

他该厌恶她。

他确实厌恶她。

可他低头看着那道伤,指腹却一点一点摩挲过去。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少主。”

是他的师弟陆观澜。

祁微明收回手:“进来。”

陆观澜推门而入,见他坐在案边,先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问:“师兄,那妖女……她当真没有伤你?”

祁微明看向他。

陆观澜似乎觉得这话冒犯,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魔宫传闻太多,都说殷照夜喜怒无常,常把人折磨得……”

他没有说完。

祁微明神情温和:“她确实喜怒无常。”

陆观澜咬牙:“那她可曾折辱师兄?”

祁微明沉默片刻。

折辱。

殷照夜给他戴上镣铐,命人铺好软榻,把一碟又一碟精美点心摆到他面前。她有时会坐在床边看他看很久,看得困了,便靠着囚室的柱子睡着。

她也曾半夜惊醒,赤脚跑来,问他有没有跑。

祁微明说:“我被锁着,如何跑?”

她想了想,觉得有理,又安心地躺回榻上。

还有一次,她杀了一个魔宫叛徒,满身血气进来,站在门口想了想,竟转身出去换了衣服才回来。回来后还问他:“我现在好闻些了吗?”

她不懂。

她什么都不懂。

正因如此,才更该被审问。

祁微明抬眼,轻声道:“观澜,传信各派,七日后清玄门议事。我会亲自带队,攻入渡厄城。”

陆观澜眼中一亮:“是!”

“另有一事。”

“师兄吩咐。”

祁微明慢慢道:“魔宫宫主殷照夜,必须活捉。无论何人,不得擅自伤她性命。”

陆观澜愣了愣。

“为何?”

祁微明垂下眼,看着自己手指上的伤。

“她罪孽太重。”他说,“死太容易了。”

陆观澜肃然:“师兄说得是。”

陆观澜走后,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祁微明起身,走到柜前。

柜中放着他从魔宫带回来的东西。

一枚断开的银锁。

他伸手拿起那枚银锁。锁扣精巧,里侧细软,不像刑具,倒像什么情人间荒唐的赠礼。

祁微明看了许久。

烛火在他眼中晃动了一下。

很快就融入了眼底的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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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他们是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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