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微明回到清玄门时,山门外下着雨。
雨势不大,细密如烟,将石阶洗得发亮。守山弟子原本正抱剑打盹,远远瞧见一道白衣人影踏雨而来,先是愣住,随后脸色大变。
“少主?”
那弟子以为自己看错了。
祁微明抬起眼。
他仍是离山时的模样。白衣如雪,眉眼温和,腰间一枚青玉佩,行走间不疾不徐。除了衣摆被雨打湿,竟看不出半点受过折辱的痕迹。
守山弟子手里的剑哐当落地。
“少主回来了!”
这一声惊破山雨。
半个清玄门都被惊动了。
掌门闭关未出,诸位长老率弟子赶至山门。有人见祁微明毫发无损,喜极而泣;有人跪地请罪,说少主被妖女掳走数月,他们却迟迟未能攻入魔宫;还有年幼弟子哭得眼睛通红,问他可曾受苦。
祁微明一一扶起他们。
“诸位不必自责。”他声音温和,“魔宫诡谲,殷照夜武功深不可测。我能回来,已是万幸。”
有人恨声道:“那妖女残忍成性,少主落入她手中,竟还能全身而退,必是上苍庇佑!”
祁微明垂眸。
全身而退。
这四个字落在耳中,竟有些刺耳。
他想起那间囚室。
暖玉铺地,四时不寒。窗外种着一株强行移来的桃树,枝叶因水土不服总是蔫蔫的。殷照夜却每日都让人往树下埋灵石,固执地要它开花。
她说:“祁微明,你不是喜欢桃花吗?”
他那时坐在床边,手腕上扣着镣铐,闻言只是笑。
“宫主何必费心。”
她不高兴:“我愿意费心。”
那语气不像施恩,也不像威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也不明白的道理。
她愿意给他最好的。
所以他就该高兴。
所以他就不该走。
祁微明回过神来。
雨落在他肩上,有弟子替他撑伞。他侧过脸,仍是一派清慈模样。
“魔宫作恶多年,殷照夜掳我,不过是其中一桩。她以活人为奴,以正道弟子试毒练功,渡厄城外枯骨如山。此仇,不为我一人。”
众弟子肃然。
“少主说得是!”
“我等愿随少主讨伐魔宫!”
“诛杀妖女!”
“诛杀妖女!”
山门前呼声渐起。
祁微明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应声。
直到众声最高时,他才抬手。
四下安静下来。
“殷照夜武功太高,寻常围杀只会徒增伤亡。”他温声道,“她需活捉。”
长老一怔:“活捉?”
祁微明点头:“她身上有魔宫诸多密法,又知道近年来被掳弟子的下落。若直接杀了,未免太便宜她。”
这理由很正当。
正当得无人能反驳。
“少主思虑周全。”
“妖女作恶多端,自该押回清玄门,当着天下正道的面审问。”
“不错,要她认罪伏法。”
认罪伏法。
祁微明听见这四个字,微微一笑。
他想,确该如此。
殷照夜那样的人,是该跪在堂下,被锁住双手,被人一条一条问清罪孽。她杀过多少人,掳过多少人,养过多少笼中玩物。她该被迫明白,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由她喜欢,便归她所有。
当夜,祁微明回到自己的居所。
屋内陈设如旧。书案、香炉、白瓷瓶中的几枝寒梅,皆是离山前的模样。侍从送来热水与药,红着眼说:“少主先歇息吧,明日长老们还要来问魔宫之事。”
祁微明温声道:“辛苦了。”
侍从退下后,屋中只剩他一人。
他在案前坐了许久,忽然抬起右手。
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极细的伤。
伤口早已结痂,是殷照夜剪指甲时弄出来的。其实那点伤对他而言,连疼都算不上。可奇怪的是,他在魔宫数月,受过锁链束缚,受过毒香侵扰,也曾见过殷照夜笑着命人将叛徒拖出去,可记得最清楚的,竟是她剪破他手指后慌乱的神情。
她那时是真的慌。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捧着他的手,眼眶发红,说:“我不是故意的。”
祁微明闭了闭眼。
妖女。
他在心中冷冷想。
卑劣妖女。
杀人时不眨眼,剪破他一根手指却要哭。她以为自己那点眼泪是什么?以为哭一哭,旁人便会忘记她的罪?
他该厌恶她。
他确实厌恶她。
可他低头看着那道伤,指腹却一点一点摩挲过去。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少主。”
是他的师弟陆观澜。
祁微明收回手:“进来。”
陆观澜推门而入,见他坐在案边,先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问:“师兄,那妖女……她当真没有伤你?”
祁微明看向他。
陆观澜似乎觉得这话冒犯,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魔宫传闻太多,都说殷照夜喜怒无常,常把人折磨得……”
他没有说完。
祁微明神情温和:“她确实喜怒无常。”
陆观澜咬牙:“那她可曾折辱师兄?”
祁微明沉默片刻。
折辱。
殷照夜给他戴上镣铐,命人铺好软榻,把一碟又一碟精美点心摆到他面前。她有时会坐在床边看他看很久,看得困了,便靠着囚室的柱子睡着。
她也曾半夜惊醒,赤脚跑来,问他有没有跑。
祁微明说:“我被锁着,如何跑?”
她想了想,觉得有理,又安心地躺回榻上。
还有一次,她杀了一个魔宫叛徒,满身血气进来,站在门口想了想,竟转身出去换了衣服才回来。回来后还问他:“我现在好闻些了吗?”
她不懂。
她什么都不懂。
正因如此,才更该被审问。
祁微明抬眼,轻声道:“观澜,传信各派,七日后清玄门议事。我会亲自带队,攻入渡厄城。”
陆观澜眼中一亮:“是!”
“另有一事。”
“师兄吩咐。”
祁微明慢慢道:“魔宫宫主殷照夜,必须活捉。无论何人,不得擅自伤她性命。”
陆观澜愣了愣。
“为何?”
祁微明垂下眼,看着自己手指上的伤。
“她罪孽太重。”他说,“死太容易了。”
陆观澜肃然:“师兄说得是。”
陆观澜走后,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祁微明起身,走到柜前。
柜中放着他从魔宫带回来的东西。
一枚断开的银锁。
他伸手拿起那枚银锁。锁扣精巧,里侧细软,不像刑具,倒像什么情人间荒唐的赠礼。
祁微明看了许久。
烛火在他眼中晃动了一下。
很快就融入了眼底的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