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笼

祁微明逃走的第三日,殷照夜终于哭了。

魔宫上下这三日都屏着气,连宫灯里的火都像不敢晃得太响。侍女端着药膳跪在殿外,膝盖跪得发青,听见里面一声瓷盏碎裂,仍旧不敢抬头。

“他怎么能走呢?”

殷照夜坐在软榻上,赤着脚,乌发披散,眼尾哭得通红。她生得极白,白得像雪里埋出的瓷器,偏唇色又艳,哭起来便有种不通人事的残酷。

她手里攥着一截断开的银链。

那链子原本该锁在祁微明的腕上。

银链是她亲自挑的。千年寒银,锁扣处嵌了十三颗细小的红玛瑙,里侧垫了鲛绡,绝不会磨疼人。她甚至让人把囚室铺成暖玉地,冬日生火,夏日引泉,又命南疆厨子每日换着花样给祁微明做饭。

她想了半天,越想越委屈。

“我待他不好吗?”殷照夜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霍沉,我待他不好吗?”

霍沉站在三步外。

他穿一身墨青长袍,袖口束得很紧,整个人挺拔、安静,像一把从未出鞘的刀。他是殷照夜的左右手,也是魔宫里唯一敢在她哭的时候站着的人。

“宫主待祁少主,自然是好的。”

他的声音也安静。

殷照夜听了,却哭得更厉害。

“那他为什么还要走?”她攥紧那截断链,指节发白,“我给他用最精致的镣铐,最软的床,最好的饭菜。他说不喜欢见血,我便三日没在他面前杀人。他说桃花开得好,我还让人把半座山都移进囚室。”

她顿了顿,像是真的想不通。

“他为什么还要走?”

霍沉没有回答。

殿中香烟袅袅,玉阶下还跪着两个倒霉的守卫。他们负责看守祁微明的囚室,祁微明逃走后,其中一个已被削去半只耳朵,另一个跪到现在,唇色发青。

殷照夜哭了一会儿,忽然抬眼看向霍沉。

那一眼来得很轻,像小孩看见了新的玩具。

“霍沉。”

霍沉垂眸:“属下在。”

“你愿不愿意替他?”

殿中死寂。

跪在玉阶下的守卫抖了一下,随即把头埋得更低。

殷照夜却已经忘了他们。她从榻边的小匣子里翻出一副新的镣铐。寒银铸成,锁扣细巧,内侧同样垫着鲛绡,只是尺寸比祁微明那副略宽些。

像是早就量过谁的腕骨。

她赤脚下榻,踩在碎瓷旁边,足背被细小瓷片划了一道,血珠慢慢渗出来。她似乎没有感觉,只捧着那副镣铐走到霍沉面前。

“你不会跑吧?”

霍沉低头看着那副镣铐。

片刻后,他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眼泪。

他的指腹很凉,落在她脸颊上时,殷照夜轻轻眨了一下眼。下一瞬,她的脸侧传来细微的刺痛。

霍沉收回手。

殷照夜愣住。

她抬指摸了摸脸颊,一点红色沾在指尖。血痕很浅,却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艳得惊心。

霍沉低头:“属下冒犯。”

他的神情没有半分波澜,像方才划破她脸的人不是他。

殷照夜看了他一会儿。

她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嘶”了一声,像才后知后觉疼起来。

“没事。”她说。

她又低头看霍沉的手。

霍沉的手很好看,指骨修长,指甲修剪得其实很干净,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右手食指的指甲边缘微微翘起一点。

殷照夜忽然握住他的手。

“你指甲太长了。”她皱眉,“怪不得会划到我。”

霍沉没有抽手。

她牵着他回到软榻边,认真从匣子里找出一把小金剪。那小剪原本也是给祁微明用的。祁微明被锁在囚室里时,她常常坐在床边替他剪指甲。

祁微明总是笑,说:“宫主这样的人,竟也会做这种小事。”

她那时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他笑起来好看,便也高兴。

殷照夜垂着眼,捧着霍沉的手,剪得很慢。

咔嚓。

咔嚓。

殿中无人敢出声。

剪到无名指时,她手指一滑,小剪偏了半寸,剪破了霍沉的指尖。

血立刻涌出来。

殷照夜怔住。

霍沉神色未变,连眼睫都没动一下,仿佛那一下不是剪在他手上。

殷照夜却慌了。

“我不是故意的。”

她捧着他的手,眼眶一下又红了。

霍沉看着她。

她低头去看那一点血,眼泪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温热的,湿的。她哭得很认真,像真的做了天大的错事。

“我以前也是这样给祁微明剪的。”她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有一次也剪破了。他当时说没关系,还笑着同我说,一点都不疼。”

她越说越难过。

“可他一定是疼的。”

霍沉垂眸看着她脸上的血痕。

方才那一道浅红被眼泪冲淡了,沿着她的下颌晕成一点薄薄的血色。她哭得可怜,又全然不知自己刚刚还在吩咐人把逃奴的腿骨打断。

霍沉忽然想:她哭起来,倒比杀人时更像妖物。

殷照夜用帕子包住他的手指,包得歪歪扭扭。

“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走的?”她问,“是不是因为我给他剪疼了?”

霍沉没有回答。

殷照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自己得出结论。

“一定是。”

她擦了擦眼泪,把小金剪扔回匣子里,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

霍沉问:“宫主去哪?”

“找新的。”

她说得很自然。

“囚室空着,我看了难受。”

她松开霍沉的手。

下一刻,霍沉忽然反手握住了她。

他的力道极重。

殷照夜被抓得一疼,眼中刚止住的泪又涌出一点。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很快浮出一圈青痕。

霍沉也低头看了一眼。

他松开手。

“属下失礼。”他说,“只是想问,前些日子抓回来的正修人士,该如何处置?”

殷照夜揉了揉手腕。

她疼得皱眉,却没有发怒,只是含着一点泪看他。

“没事。”她说,“你总是这样粗心。”

霍沉垂下眼。

殷照夜想了想,道:“一半洗去神识,留在宫里做奴隶。一半剖了,挂到渡厄城门上。祁微明既然回去了,正道总要知道我还在生气。”

她说这话时声音还带着哭腔,像个被人抢走了心爱玩物的小姑娘。

霍沉应声:“是。”

殷照夜转身离去。

墨色衣摆擦过玉阶上的碎瓷,殿门外的风吹进来,将宫灯吹得一晃。霍沉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帕子上渗出一点血。

是她剪出来的。

他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将那块歪歪扭扭的帕子重新系紧。

阶下的守卫还跪着,其中一个颤声道:“沈护法,宫主她……”

霍沉没有看他。

“拖下去。”

守卫一僵。

霍沉淡淡道:“宫主今日心情不好,别让她再看见不顺眼的东西。”

外面很快有人进来,把两个守卫拖走。

霍沉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抬头看向殷照夜离去的方向。

她总是这样。

想锁住谁,便给谁最漂亮的笼子。想留住谁,便给谁最柔软的床。她以为这就是好。

他想起她那双含泪的眼。

“关门。”他对守卫说。

宫门缓缓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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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他们是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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