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侍妾

陈昆觉得,晏府里最近气氛很古怪。

不是死了人。

晏府里常常死人。

也不是晏烬舟心情不好。

晏烬舟心情不好的时候,府里反而最安静。下人走路都不敢踩响地砖,端茶的人手腕稳得像石头,连檐下的鸟都像知道这里不是能乱叫的地方。

可最近不一样。

最近府里热闹得很。

后宅里时常传来铃声。

那铃声很轻,很脆,像金子碰着玉,又像谁的脚踝在软毯上跑过。有时是白日,有时是夜里,偶尔夹着女子恼怒的声音。

“晏烬舟!”

她叫晏烬舟的名字,叫得很自然。

像那不是销金楼的主人,不是人人见了都要跪下的晏爷,而是什么可以随手扯袖子、踩肩膀、抢蜜饯的人。

陈昆在晏府掌事十数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进晏府时,晏烬舟还只有半人高。

那时候的晏烬舟已经不太像小孩了。

别人家的孩子,父母死了,总要哭一哭。哪怕不哭,也会怕,会躲,会夜里惊醒。晏烬舟没有。

他站在满地血里,衣摆还没有尸体旁边的屏风高,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尖滴着血。杀他父母的人倒在地上,脖子开了一半,眼睛还睁着。

晏烬舟看了那人很久。

然后抬脚,从那人手背上踩过去。

陈昆记得很清楚。

那一日,晏烬舟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问:“库房钥匙在哪?”

后来陈昆想,晏烬舟手刃仇人,未必是因为父母死了。

他对他父母感情并不深。

晏家本就不是寻常人家。他父亲喜欢看人受刑,他母亲喜欢听人求饶。他们把晏烬舟抱在膝上时,阶下常常跪着人,哭声和血腥气从小就缠在他耳边。

晏烬舟不是后来才变冷的。

他是从小就知道,人可以像玉器、绸缎、玩物一样,被摆弄,被损坏,被丢弃。

那个仇人杀了他的父母,还想杀他。

所以他杀了对方。

如此而已。

陈昆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主子,感情一直很复杂。

他忠心。

可没有亲近。

因为晏烬舟太冷了。

冷得不像人。

他总是笑。

懒懒的,风流的,像对什么都不在意。可府里没人敢因为他笑,就觉得他好相与。

曾有个小厮不小心把水洒在他衣摆上。

杀了。

有个账房在他看账时咳了一声。

杀了。

有个侍女擦玉器时没有擦干净,玉身蒙了一层极淡的灰。

也杀了。

晏烬舟杀人时不怎么发怒。

他甚至很少皱眉。

他只是觉得那东西不好用了,碍眼了,不顺心了,便让人拖下去。

和丢一只碎杯,没有太大区别。

直到殷照夜进府。

陈昆第一次见她,是她进府后的第二日。

前一晚,府里就已经传开了。

晏爷在新来的侍妾房里宿下了。

这话传到陈昆耳中时,他正在核对南边商路的账,手里的笔停了很久。

晏烬舟从不在侍妾房里过夜。

他会看她们跳舞。

有时看一支,有时看半支。

看腻了,便随便找个理由杀掉。笑得不够好看,手指抖了,裙摆扫到了酒盏,或者只是他忽然觉得那日光线不好。

理由并不重要。

那些女人对他而言,和殿里的花瓶差不多。

摆着时要好看。

碎了便碎了。

所以陈昆听见这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心惊。

他怕那新来的侍妾不知轻重,仗着一夜恩宠便忘了规矩。

晏府里忘规矩的人,一向活不久。

他思虑再三,决定亲自去一趟后宅。

他原本只是想劝她安分些。

宠爱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是晏烬舟的宠爱,比刀刃上的露水还薄。若她聪明,就该学会少说话,少走动,少出错。

陈昆走到回廊尽头,才刚拐过影壁,便听见一阵铃声。

叮叮当当。

急促,又乱。

下一刻,一个女子赤着脚从房里跑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红纱衣。

那衣裳薄得叫人不敢多看,偏她自己毫无自觉。乌发散着,脚踝上系着金铃,跑起来时铃声一路响,像一只误入人间的艳鬼。

陈昆一时怔住。

那女子也看见了他。

她停下来,先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后很认真地问:“你知道晏烬舟藏货的地方在哪里吗?”

陈昆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藏货的地方。”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要稀罕货。寻常珍珠绫罗就算了,我都看腻了。”

陈昆:“……”

她又补了一句:“我只是想看看,没有想拿的意思。”

停了停,她像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

“尤其是那个紫红色的三千晕轮虹石镯子。我听说那东西在他手里。”

陈昆眼睛都瞪大了。

他掌事十数年,见过贪的,见过蠢的,也见过恃宠而骄的。

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

“放肆!”

他沉下脸。

“晏府库房,岂是你能打听的?你既进了府,就该知道自己的身份。晏爷宠你一日,你便安分一日。若连规矩都不懂,迟早——”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

因为面前的女子正愣愣看着他。

她眼睛生得极黑,眼尾却还带着昨夜未散的薄红。被他一斥,那点红像被水晕开。

下一瞬,她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陈昆僵住。

她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都轻了。

“以前从未有人这样同我说话。”

陈昆心想,果然是哪家被宠坏的小姐。

大约是家道中落,被人买进来的。

他正要再说几句软硬兼施的话,便见那女子眸色忽然一变。

她眼尾还红着,泪也没擦,却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

陈昆毫无防备。

身后便是池塘。

扑通一声。

水花四溅。

陈昆落水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耳边水声轰然,衣袍沉沉坠下去。他在水里挣扎着抬头,只看见岸上那张又得意又愤懑的脸。

她赤着脚站在池边,金铃还在响。

“让你们欺负我!”

陈昆:“……”

他觉得离谱。

太离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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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他们是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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