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荒唐

第二日,陈昆便想让教养嬷嬷去教她规矩。

再这样下去,不必晏烬舟动怒,整个晏府的规矩都要被她搅乱。

可嬷嬷还没来得及进后宅,陈昆便被叫进了书房。

晏烬舟正坐在窗边看账。

他穿一身浅色长衣,长发用玉簪随意束起,神色懒散,像昨夜睡得很好。

陈昆跪在地上。

晏烬舟翻过一页账册,头也不抬。

“以后别管她。”

陈昆一怔。

晏烬舟道:“她要什么,给什么。她想去哪,便让她去哪。她若问库房,就带她去看。”

陈昆背后一凉。

“晏爷,库房重地……”

晏烬舟终于抬眼。

他眼里带着笑。

“陈昆。”

陈昆立刻低头:“属下在。”

晏烬舟慢慢道:“她若再在除了我以外的人那里哭了,就用那人的血刷墙。”

他顿了一下,像真在思量。

“地牢墙壁颜色冷了些。刷几日,应当会暖。”

陈昆跪在地上,手指都开始发抖。

他见过晏烬舟杀人。

见过他扒人的皮,也见过他剔人的骨。可此刻晏烬舟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像在说换一盏灯,添一床被。

陈昆额头贴地。

“属下明白。”

自那日后,陈昆便明白了。

那位不是侍妾。

至少,不只是侍妾。

再见到殷照夜,是一个日头很烈的下午。

晏烬舟已经连续三日没有正经用中饭。

陈昆担心他又沉进什么局里,便亲自端了几样清淡饭食过去。

还没走到寝殿,便听见前庭里传来声音。

“左边一点。”

“诶,不是这里,右边一点。”

“好了好了,别动。”

陈昆抬头看去。

然后他停在原地,恍惚间觉得自己大约是在做梦。

殷照夜正踩在晏烬舟肩上爬树。

她仍是赤着脚。

脚踩在晏烬舟肩头,一手抓着树枝,一手往上够。金铃贴着她脚踝,偶尔碰到晏烬舟衣领,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晏烬舟站在树下,任她踩着。

他甚至还抬手扶了她一下。

陈昆手里的食盒险些摔了。

那可是晏烬舟。

衣摆沾了水都要杀人的晏烬舟。

殷照夜终于爬上了树。

她在枝桠间坐稳,低头看了看,似乎很满意。下一瞬,她忽然纵身一跃。

陈昆心口一提。

她在空中蹬了两下。

那动作很娴熟。

看得出从前轻功应当极好。只是如今她没有内力,身法漂亮,人却一点没起来。

“晏烬舟,接我!”

她喊。

晏烬舟仰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不多不少,刚好错开她下落的地方。

殷照夜摔在了地上。

那地其实很软。

寝殿前庭种的是西华长草,软而韧,专门从西边移来,摔上去最多沾些草屑。

可殷照夜还是像摔疼了。

她一下爬起来,眼尾又红了。

“你故意的!”

晏烬舟笑而不语。

殷照夜恼极,抬手便朝他打过去。

她身法漂亮,动作也快,若还有从前的功力,这一下足够把前庭半面墙都震塌。可如今她手上没有内力,那一套眼花缭乱的招式落在晏烬舟身上,只是在他衣襟上蹭了些灰。

陈昆看得心惊肉跳。

灰。

晏烬舟的衣服上沾了灰。

若换了别人,手早该没了。

可晏烬舟不但没恼,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愉快。

陈昆从未见过他这样笑。

不是惯常那种懒散的、叫人胆寒的笑。

而是真的觉得好玩。

像一个普通世家公子,在盛夏午后逗弄一只脾气很坏的猫。

殷照夜见他纹丝不动,还在笑,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你还笑!”

她气得声音都发颤。

“等我恢复功力,我……”

她像突然意识到后面的话不能说,硬生生停住。

然后低头,恨恨踹了晏烬舟一脚。

她赤着脚。

这一脚踹出去,晏烬舟没事,她自己的脚趾先红了。

她疼得微微弯下腰。

晏烬舟终于笑出了声。

笑声和风里的蝉鸣混在一起,清朗,轻快,竟听不出半分狠厉。

他笑够了,俯身靠近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昆听不清。

只看见殷照夜眼睛一下亮起来。

方才的恼意散得干干净净。

“当真?”

晏烬舟笑道:“晏某一言九鼎。”

陈昆后颈瞬间发凉。

上一次晏烬舟说这句话,是在屠了人满门之前。

第二日,陈昆就看见殷照夜赤着脚坐在湖边玩水。

她手上戴着一对紫红色的镯子。

三千晕轮虹石在日光下流光变幻,一圈一圈紫红晕开,像霞光落进血里。

那是晏府库房里最难得的几件宝物之一。

殷照夜把手浸在湖水里,看那镯子在水下发亮,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看见陈昆,还朝他吐了吐舌头。

陈昆:“……”

那一刻,陈昆彻底明白她在晏烬舟心里的分量。

他也觉得难得。

难得有人能让晏烬舟高兴成这样。

有一夜,陈昆巡夜,路过温泉池外。

月色很好。

池边水雾浮着,花影落在地上,檐下铃声被夜风吹得很轻。

忽然,有一阵银铃般的声音从池边传来。

像是在叫。

又像是在笑。

陈昆停住脚步。

下一刻,一个湿漉漉的人影从温泉池方向跑出来。

金铃声乱作一团。

是殷照夜。

她身上轻薄衣裙全湿了,贴在身上,长发也湿着,水珠从发梢甩落,在月下亮得像碎玉。脖颈上有几处红痕,被水汽一熏,颜色更深。

她头上竟戴着一对兽耳。

毛茸茸的,颜色雪白。

殷照夜双手摸着那对兽耳,不知是恼还是笑,声音又急又软。

“你先别过来!晏烬舟,你偷偷给我戴了什么?”

晏烬舟从温泉池后出来。

他身上也湿着,衣襟松散,发梢滴水,笑得肆意。

“宫主连舞姬的衣裙都穿了,金铃也系了,多戴个发饰又何妨?”

他走近一步。

“反正宫主貌美,戴什么都好看。”

殷照夜的声音明显带了笑意。

“这话我爱听。”

她转身又跑。

晏烬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两人的身影很快隐入月色。

陈昆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荒唐。

实在荒唐。

可他又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晏烬舟是真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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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他们是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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