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晏爷

殷照夜到销金楼时,晏烬舟正在审人。

她原本不想这个时候进去。

销金楼外檐下挂着一排金铃,风一吹,铃声细碎,像有人躲在暗处笑。殿门半开,里面的血腥气却比笑声先出来,潮湿、浓重,混着香炉里甜腻的沉香,熏得人喉间发苦。

殷照夜站在一群侍妾中间,披着一件不合身的外衫。

那衣裳不是她的,袖口宽,腰身松,雨水浸过后贴在身上,显得她像个刚从谁床上逃出来,又被半路抓回去的倒霉女人。

她很不高兴。

但她现在杀不了人。

她试过。

刚才在销金楼门口,那两个守卫把她当成叛逃侍妾的同党,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胳膊。她本想削掉他们的手,可魔气刚一聚起,腕骨便先疼了一下。

胸口那个“微”字也跟着发烫。

她的真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灭了。

殷照夜疼得眼尾一红,只好先忍下。

她想,等晏烬舟替她解了禁制,她就把这两个守卫剥了挂在销金楼门口。

不,还是挂回魔宫门口。

销金楼的门口太好看了,挂血淋淋的人不好。

旁边两个侍从压着声音说话。

“晏爷这几日心情不好。”

“他哪日心情好?”

“这回不一样。那几条运货的线,接连被劫,今日卯时那批也没了。像是有人把路线漏了出去。”

“谁敢漏晏爷的消息?”

“所以才说不想活。”

殷照夜听到“货”字,耳尖微微动了动。

晏烬舟的货,一向都是好东西。

东海的珠子,南疆的香料,西域的丝绒,北地的暖玉。他这人自己生得好看,东西也挑得很刁。上回他还拿一匹水红丝绒同她炫耀,说那料子铺在地上,冬日不凉,夏日不热,踩上去像踩在美人掌心。

殷照夜当时坐在他对面,嘴上说:“也就这样,没我宫里的云水罗软。”

其实她心里酸了很久。

云水罗不能铺地。

沾了灰便暗,见了水便僵,娇气得像祁微明。水红丝绒却不一样,密厚,鲜艳,压得住血色,也压得住香气。

殷照夜朝殿里看了一眼。

果然。

高座下铺着大片水红丝绒,艳得像剖开的心口。只是此刻那丝绒上跪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绒里,洇成几团发黑的污痕。

殷照夜眉头一下皱起来。

真难看。

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弄得这样脏做什么。

晏烬舟这个人,果然不会过日子。

她盯着那片被血弄脏的丝绒,越看越心疼。上次他和她炫耀时,手指慢悠悠摸过绒面,眼里带笑,像故意给她看。

他也就是仗着自己有商路,有黑市,又有机会接手那些进贡的东西。

等以后有机会拿下销金楼,她就把他往囚室里一关。

水红丝绒也好,火红丝绒也好,暹罗红蚕丝也好,她直接打开库房拿,哪还用听他坐在那里懒洋洋地炫耀。

至于晏烬舟本人——

殷照夜想起他夺走自己七成功力,牙尖轻轻咬住了下唇。

若是囚他,她绝不在镣铐内侧铺鲛绡。

她要用最冷的铁。

让铁边日日磨着他的腕骨,磨出红痕,磨得他皱眉。等他说疼,她就坐在床边吃蜜饯,告诉他:“疼也忍着,你以前夺我功力的时候,我也疼。”

她还要撤掉地上的暖玉。

冬天冻得他睡不着。

床垫也换成硬木板。

他这样懒散的人,日日起身都腰酸背痛,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想到这里,殷照夜恨恨抬起眼。

晏烬舟坐在高座上。

他今日穿一身暗红长衣,袖口松松挽着,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上还扣着当日殷照夜留下的银环。银环断口被他重新打磨过,上面的血莲石红得像一滴凝住的血。

他姿态依旧懒散,手肘支在扶手上,像只是倦了。

可他脸上没有笑。

殿中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那批货,什么时候被截的?”

晏烬舟开口。

声音还是懒的。

跪在丝绒上的人抬起头。他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唇边全是血沫,眼神散了很久,听见晏烬舟的声音,才勉强凝出一点光。

“禀……禀晏爷,卯……卯时三刻。”

“有哪些东西?”

“东海珍……珍珠五箱,安陵城绫罗十段,乌檀木……三十株。”

殷照夜眼睛亮了一下。

都是好东西。

东海珍珠可以磨粉,也可以嵌在镣铐上。安陵城绫罗薄得像雾,给囚室做床帐正好。乌檀木最适合做小案,香气冷,颜色也稳,不像祁微明那种人,看起来干净,里面全是反骨。

下次一定让霍沉截了,搬回魔宫。

念头刚起,她忽然僵住。

霍沉。

她怎么又想到霍沉。

殷照夜垂下眼,唇角压了压,眼眶却先红起来。

霍沉都那样骗她了。

他在她腕骨里埋下禁制,一遍一遍告诉她是经脉未稳。她疼得蜷在他怀里,疼得连骂人都没力气,他却只说“急不得”。

骗子。

祁微明也是骗子。

他说不会伤她太重,却一掌打在她心口,还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她身上。她明明给过他最软的床,最精致的镣铐,连他不喜欢见血,她都三日没在他面前杀人。

他们怎么能这样。

殷照夜越想越委屈。

她对他们都那么好。

高座上,晏烬舟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没有温度。

“你可知这些东西,炼了你十条命也赔不起?”

跪着那人猛地一抖。

他这才像真的怕了,开始拼命磕头。

“晏爷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的额头一下下砸进水红丝绒里,血混着汗,砸出一片浑浊的暗色。

殷照夜看得心疼。

她是真的不愿意看好东西被这样糟蹋。

可她也不是故意站在这里看。

她是被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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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他们是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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