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方停在柳榭小筑门口,邱伯叫着“小小姐”的声音就从车外传了进来。灵安自请将马车赶至后院,随即玉蝉先下了马车,而后又将齐如栩扶了下去。
齐如栩方下马车就见王大鱼跪在宅子外,邱伯立即迎上来将她领进宅子简短说了下此间经过。
原来今日下午王大鱼想将齐沐阳从茶铺带到珠场去玩儿,却不想行至林间小道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伙儿匪贼,自称是海盗。他们杀了王大鱼一众兄弟,劫走了齐沐阳,只放了王大鱼一人回来让他带话——想救齐沐阳,两日后于南海北岸,以海神泣换之。
海神泣吗?
齐如栩记得,那是一颗赤血海珠。那伙人光天化日之下杀了人,还绑走了齐沐阳,竟然只是为了换一颗珠子。
邱伯叹息道:“那伙儿海盗的头子估计是南海蛟,前几年他时常到陆上活动。自前年平阳世子南下缴匪后,他就被赶到海上去了。没想到最近他又把爪牙伸到陆上来了,竟然还摸着了小公子的行迹,以小公子相挟要我交出海神泣!”
闻言齐如栩不觉目光深邃起来。那海盗头子竟以海域为自己命名,真是好大的胆子!
邱伯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是担心齐沐阳,便安慰道:“小小姐放心,既然三日为期,珠子没到手之前,这帮海盗断然不敢伤害小公子。如今他们绑了人,要不就逃回海上,要不就藏匿在城中。我已命人在城中搜查,同时着手命人排查自今起进出的船只,只要海盗想要乘船逃离,我们就能一举抓获!”
齐如栩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邱伯,复又低头抿了口茶,片刻后她询问道:“倘若这三日没能找到海盗的踪迹将我阿弟救出呢?”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发出清冷的声音:“海神泣早已被盗,到时我阿弟岂不是死路一条?”
邱伯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不觉握了起来,他沉默着,像是已经对她的问题作出了回答。
沈云澈见到齐如栩到来后,便开门见山道:“昨日听闻贵府公子身陷险境,沈某便自作主张进行了探查。昨夜凌晨,南岸渔家无端丢失了七只船,且栓船的绳子都是为利刃所砍断。”
齐如栩思索道:“沈大人的意思是那伙海贼昨夜用渔船把我阿弟带去了海上?”
沈云澈沉默着品着茶。
灵安的话和沈云澈的线索同时盘旋在她的脑子里,他二人的线索也许都是真的,也许一真一假。可大理寺少卿沈云澈,他查到的线索,会是假的吗?
齐如栩道:“我这儿到也有另一个线索。那些海盗今早才走,且走的是落霞岛那条水路。”
沈云澈听罢不觉笑了笑,“也不知是何缘故,今日一上午月亮湾并无船靠岸。”
齐如栩望着沈云澈的眸子不觉放大,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也不可察觉地收紧了起来。
灵安……在撒谎?
“看来是那人弄错了……”齐如栩沉下肩,复又望向沈云澈询问道:“沈大人把这些都告诉我是要助我救回我阿弟?”
“不是助你。”沈云澈缓缓将茶杯放到桌子上,“是交换。”
沈云澈道:“这伙儿海贼本该在两年前就被剿灭,只可惜中间出了些差池。我有个法子,能将他们此次一举歼灭,只是……”
他的目光集聚在齐如栩的脸上,“还需得齐大小姐出面相助。”
齐如栩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沈某欲请南海海军总督出兵,希望齐大小姐帮我拖住南海蛟三日。”
“三日?”齐如栩不觉皱眉,“他与我们的约定只有两日,沈大人这是要搏我阿弟的性命啊。”
沈云澈反驳道:“可若能将其一举歼灭,护得又何止你阿弟一人性命?”
齐如栩的眉头倏尔舒展,“我也有个条件。抓捕海盗的地点,得是落霞岛。”
落霞岛,一座独自屹立在浩瀚大海中的孤岛,岛上建着一座六层八角高塔。那晚灵安在夜色下指着八角高塔的黑影告诉她高塔的名字,活珠塔。
活珠塔有男人,有女人,有各种各样的人,但绝没有不会水的人。他们一旦踏进这座岛,便成了专职的采珠人。他们每天都要下水,潜入深海,从不同的贝里取出一颗又一颗的珍珠。
他们坚信只有最深的地方才藏有最值钱的珍珠。他们越潜越深,越潜越深……
潜到深处,也许能幸运地开出最漂亮的珍珠,可是很大可能他们再也无法浮出水面。
齐如栩把自己卖上了通往落霞岛的船,净赚五百文。
灵安说有钱赚,也跟着一起把自己卖了,净赚四百文。
灵安不满地撇嘴道:“我好歹是有经验的,竟然比你少了一百文。”
这是今日通往落霞岛的唯一一趟船,船很大,足足有两层。船上的人也很多,他们的眼里都闪着对金钱憧憬的光茫。不需要言语,只需看他们的眼神,一种即将暴富的感觉便自心底迅速传遍全身。
船行了半个钟头停靠在岸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船。船离去,一行人孤寂地站在岛上等待。倒不是他们不想四处看看,只是在看到岛上四处都是拿着刀站岗的凶猛大汉时,他们只能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等那个负责接引的人过来。
前来接引的是个脸上布满了大片红色胎记的女人,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却让人称她“红姑”。
红姑身后跟着两个大腹便便的壮汉,他们拿着手里的木牌挨个儿给每个人分发。
两个壮汉一边发,红姑一边对着所有人说道:“这是你们的房牌号,十人一间房,夜里不要出门走动,小心被这岛上的野兽给吞了。”
待门牌号分发完毕后,齐如栩和灵安二人又跟随人群走进岛上唯一的高塔里。高塔里无数房间层层相叠,将这群新来到的人们圈了起来。
齐如栩仰头,在数不清的楼层最上方是一个树桩大小的圆孔,清冷的月光从圆孔里泄出来,罩在他们身上。
红姑站在门外对里面的人说出最后一句话,“今晚在梦里好好祈求海神的眷顾,明晚希望还能再见。”
海风吹起红姑纷乱的发丝,她脸上的胎记在月光的照映下格外诡异。她轻一挥手,身旁的两个壮汉就上前将铁门重重关上,只听嘭地一声,来自大门的幽光被截断,塔内短暂陷入了沉寂。
“这黑灯瞎火儿的怎么找房间啊?”
不知是谁发了一句牢骚,却立即被另一个人堵了回去。
“你怕是还没潜过深海吧?这种光亮不比深海亮多了?”
齐如栩的手突然被人牵住,黑暗中传来灵安的声音。
“姐姐,跟我走。”
跟随着灵安,齐如栩被带到一个房间,耳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看来这里有人正在熟睡。
灵安如同一条灵活的鱼,自由地穿梭在黑暗里,齐如栩不由得小声问道:“灵安,你潜过深海吗?”
“潜过的,姐姐。”
灵安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次日太阳刚浮出海平面,巨大的钟声便从楼顶一层一层往下传,震得齐如栩脑袋发昏。
齐如栩醒来时只见旁边的人都急忙起身跑了出去。从楼上往下俯瞰,楼里的人如同蚂蚁一般往门外涌去。
齐如栩带着灵安跟着人流一同挤了出去。
今天站在众人眼前的不是红姑,而是一个壮硕的男人,那男人的脸上有道疤,像是刀痕。
男人拿着鞭子抽在那些来的晚的人身上,边抽边骂道:“都他娘的是懒虫!这还想赚个屁钱?快点儿!赶紧给老子站过去,老子要训话了!”
男人对着所有人道:“记住!风险与银子并存!越深的区域越可能藏着好珠,都给我往深处潜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大声点儿,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说罢所有人乌央着上了小船。
齐如栩有些不甘心地往后瞧,然而这里各个关口都有带刀的壮汉把守,根本不可能溜出去找人。
“快点儿,磨蹭什么呢!”
身后传来催促声,灵安拽住她的衣袖道:“姐姐快走,不然那个人要动手了。”
齐如栩被迫上了船,眼看着别的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跳下去,她也准备憋口气就跳下去。
“姐姐,你在船上等着,我去采。”
灵安下去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上来,齐如栩正担忧着,却听身后的海面上突然哗啦一声。
她转身一看,一个人头露出海面。
那人举起手里浑圆的珠子,嘴角刚上扬,就被身后突然冒出水面的人用匕首抹了脖子。
鲜血霎时间染红了海面。
抢走珠子的男人得意一笑,他瞧见齐如栩微微震惊的模样,坏笑着游了过去。
男人的双手扒在船上,下一步就要上船,齐如栩连忙拿起旁边的船桨把男人往水里按。
男人被惹急了,大骂道:“他娘的!老子上来操不死你!”
说罢男人就使劲摇晃船只,齐如栩一个没站稳直接从船上摔了下去。
冰凉的海水侵蚀着身体,齐如栩换了口气立即反应过来,在男人抓住她的脚前,她往深处游了过去。
男人并未追太久,齐如栩在准备浮出水面时,却意外地发现了那如同头发一般的乌藻。
待齐如栩浮出水面,灵安正驶着船游了过来。
齐如栩上了船,灵安从怀里取出两颗圆润光滑,珠光饱满的珍珠捧到她眼前。
“姐姐你看,粉色的珍珠。”
灵安笑着,可那笑容却略显凄凉。
灵安捧着珍珠的手渐渐放下,她低下头细细凝视手里得之不易的珍珠,轻声道:“姐姐生于富贵人家,想来也未必见过这样的珍珠吧。”
灵安自顾自地说道:“这些都是用人饵喂养出来的,很好看吧。”
海风吹得她有些发冷,心中已经有了猜想,她却还是问了出来,“什么是人饵?”
灵安抬起无辜的脸,“就是人啊姐姐。”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着,真冷啊。
两人沉默着上了岸,顺着队伍,她将灵安给的珍珠和其他人一样放在了桌上的玉帛上。
这里的人耗费了半条命得来的东西,都不是自己的。
“这是我采的珠子,凭什么交给你们!”
齐如栩闻声往后瞧了一眼,她只看到一把刀在空中划过,后来再没听到一个反抗声了。
五百文买的不是挣钱的机会,而是一条人命。
齐如栩问灵安,“灵安,你以前待的珠场也是如此吗?”
灼热的阳光闪在灵安身上的伤痕上,刺痛人的双眼。
“姐姐,我想摧毁这里所有的珠场……”
灵安转过来,她的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姐姐你能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