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如栩带着灵安出了府,跟着灵安的指引,东行四里地便是南海西岸。
马车停在了高处平地上,不远处海浪一次又一次撞上海岸,传来厚重而沉闷的拍击声。飞溅起的玲珑水滴也跟着碎进了浪里,叮铃作响。
齐如栩对此感到新奇,她下了马车往海滩上走去,幽黑的海面如同一幅铺天盖地的画卷迅速向两侧延展,延展到她看不清的远方,与天际相接。晶莹的蓝光随海浪从远方奔来,一层连着一层。
海风在空中吹,送来灵安的话,“姐姐你瞧,那个岛上有一座高塔。”
灵安站在她右侧,手指着右斜放屹立在海中央的孤岛。齐如栩望了过去,朦胧的月色下,只映出了一座弧形的孤岛和耸立在其上的六层八角高塔的黑色剪影,岛上隐约可见几处红光。
“这样的塔,我们这儿都叫活珠塔,专门用来产活珠。”灵安淡淡的声音又顺着风传到她的耳朵里。
齐如栩未曾听闻过活珠,心里不禁生出了疑惑。她方要问灵安,却听灵安带着自嘲的口吻继而道:“也许……我也是活珠……”
“怎么会呢?你是人啊。”
灵安怔愣着望向齐如栩,却见齐如栩对她笑道:“你是活生生的人啊。”
灵安的身上总弥漫着一种无端的苍凉,尤其是她眺望大海的时候。哪怕她是笑着的,却也依然能让人透过她瘦小的身躯,望见她哭泣的灵魂。
齐如栩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转而是一脸认真的模样。
“当日你是为避难才躲进我府上,我虽说是让你做我的婢女,但若风头过去了,你想离开随时都可,我不会阻拦。”
黑夜里灵安的眼睛像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灵安望着她,一言不发。
远处礁石上的沈云澈睁开眼,跳下礁石,往身后的海滩走去。海滩上一匹马静伫在原地等候,瞧见沈云澈来了不时嘶叫两声。沈云澈牵了缰绳翻身上马,沿着海岸往高处泥地走去。
他没走多久,就瞧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如鬼魅般站在海浪的前方。他素来不信鬼神,便要一探究竟,遂驱马缓缓靠近。那两个身影也注意到他的来访,齐齐朝他看过来。
在幽暗的月光下,他竟看到齐家大小姐齐芷绯的脸。
齐家的动作也真是快,他到株洲没几日,齐家的人就紧跟着来了,莫不是真怕他查出了点儿什么?想到此,沈云澈的眼里不觉染上了一抹戏谑。
齐如栩抬头望见了马上的人,不觉惊异道:“沈大人?”
她是知道沈云澈也在株洲的,但没想到今夜竟会在这里和他相遇。想来沈云澈如今瞧见了她,恐会疑心她是柳成涵派过来应对珠场事宜的。
沈云澈居高临下道:“想不到齐大小姐竟也来到了株洲。”
齐如栩仰头尽力冲他盈盈一笑,“我方才也想说……我和沈大人可真是有缘,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相遇呢。”
沈云澈俯视着她的身子,的确和那日他在万花楼匆匆瞥见的身影很像。
沈云澈道:“上次在回春堂匆匆一别,却不曾想当日沈某便在万花楼瞧见了一个身影,像极了齐大小姐。”
看来,那日被他撞见了。
“大人看到的也许就是我吧。”随即她拍了拍灵安的肩膀,“这儿冷,你先去马车上和玉蝉一起等我吧。”
灵安点了点头,复又望了眼沈云澈这才离去。
齐如栩的回答反倒让沈云澈疑惑起来。他方才的话是试探,但对一个世家小姐来说也是冒犯,即便他本无冒犯之意。没有哪个世家小姐会愿意被人说出入过烟花柳巷,她完全可以以此将他的话堵回去,至少照过往的经历来看,他也认为这种可能性最大。
可是她没有,不仅没有,她还承认了。
沈云澈还在用复杂的眼神打量着她,却听下面的齐如栩对他提出了邀请。
“今日我是来看海的,沈大人可愿同行?”
知晓她是有话要讲,沈云澈便翻身下了马。
齐如栩垂着头走在前面,不时往左侧眺望一眼大海。沈云澈跟在她身后,盯着她的背影,目光深沉。
不同于他接触过的囚犯,他猜不透她的心思。
“沈大人在朝堂上因我阿弟的事连参我父亲两本,逼得我父亲将我阿弟扫地出门……”
她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唤我一声阿姐,我应当是要恨大人的吧。”
闻言,沈云澈不觉警惕地望着面前的人。既恨他,在夜黑风高的夜里找他寻仇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
他望着面前的人,蒲柳之姿,怕是连他一击都接不住。
“可是……”她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那日万花楼……一切……我都亲眼看见了……”
月光下她的眼角泛着一滴泪,缓缓滚落在脸颊。
“他是我的亲弟弟,我实在……没办法接受他那个样子……我……逃了……”
与其让他继续深入猜疑,不如承认他的部分猜想,再将此事引入她想要的方向。
既不完全否定他,又要博取他的怜悯,让自己成为整件事的间接受害者,而他则是见证人。
她自责了起来,“我本该出面阻止他的……我应该这样做的……”
“可是沈大人,若你是我,看到自己亲弟弟如此,那间房你踏得进去吗?”
她蹲在地上,蹲在离他不过两步远的地方,小声啜泣了起来。
瞧见她这副模样,沈云澈也没了方才的紧绷和戒备,到觉她有几分可怜。
此前京都提起齐家嫡女,皆是美誉。可从此以后,这份美誉也会变成诅咒,只要提起齐家嫡女,后面必然会提起齐家嫡子的丑事。她苦心经营了十数年的一切,极有可能因此而成为一滩泡影。
就像当年,他们在西北战事上苦心布局了数载,却是千军万马葬忠魂!
他的心底不由得发出一声无声且悠长的叹息。
海风阵阵,吹的蹲在地上的女子身子发抖。
沈云澈解了身上的大氅,将她裹了起来。
正在哭泣的齐如栩微微诧异,想不到那个只要公正和真相的玉面无常,竟如此轻易就动了恻隐之心。
可是这一哭,她竟也真的生出了委屈。
沈云澈方才给她披上大氅,竟见她拽着他的袖子捂在眼睛上,然后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齐如栩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突然这么难受。可能真的是太久没流过泪了,这些时日挤压下来的所有情绪都被方才那一阵假哭给激发了出来。
也或许……是沈云澈落下来的披风上的温度,太热,烫着她了。
怎么办,眼泪好像止不住了……
心……为什么这么苦?这么痛?
沈云澈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袖子,太紧了,就像被她的手压在了眼睛上似的。
沈云澈望了眼海面,此刻正波澜壮阔。
“小姐!小姐!”
远处传来玉蝉的声音,齐如栩将自己从悲痛中抽离出来,用手抹了脸上的泪,却瞧见沈云澈从旁递过来一方帕子。
她怔了怔,接过来擦了脸。随即她起身走向玉蝉,却见玉蝉一脸着急地跑到她跟前,“小姐终于找到你了……”
灵安还在后面,一个人笨拙地赶着马车往这边走来。
玉蝉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人,齐如栩瞧着面生,估摸着是这边宅子的奴仆,亦或是邱伯的人。
玉蝉又是大喘着气,又是抽噎着,来不及讲话,她身后的那个中年人着急着先开了口,“小姐,公子被人绑了!邱伯让我赶紧来寻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