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part13 海神泣

小姑娘神情十分慌张,一身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手上、胳膊上、腰间都有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伤口。

齐芷绯警觉地盯着她,只见她将自己瘦弱的身子缩回缸里去,小声求道:“我躲在这里是为活命,姐姐心善,能不能救救我。”

“你先出来说话,总得先让我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能决定要不要救你。”

女孩从缸里爬了出来,紧张地说道:“我叫灵安,是……随家人从苏州来……来此买卖珍珠……我们是坐船来的,结果遇到了海盗……他们一直在追杀我……”

女孩哀求道:“好心的姐姐,你收留收留我吧。”

女孩可怜的模样唤起了她尘封了许久的记忆,那年冰天雪地,她冻得昏死过去,若不是那人从旁经过救了她,也许她早已魂葬崖下。

齐如栩道:“那今后你就做我的婢女,听我的命令。”

女孩连忙点头,感激涕零。

酉时的时候邱伯来谢罪了。

那王大鱼口中的邱伯是一个七旬老头,头发、胡须花白,面布皱纹,露出的手臂上布着一块一块的灰斑。

邱伯是柳家的老人,柳成涵在南海置办铺子的时候就把他要了出来,替自己管理南海的产业。

邱伯来后连忙为自己未能亲自迎接而赔罪,其间说到沈云澈来珠场探查凤冠珍珠造假一事倒是勾起了齐如栩的兴趣,她便轻摇着小扇坐下来听邱伯慢慢讲来。

邱伯解释道:“近年来海水珠的出珠率本就不大,更何况是上佳品质的海水珠。而与之相反的则是淡水珠,产珠时间短,出珠率高,经过人工干预还能保证珠子的圆度。”

“可是淡水珠的价格远不及海水珠,于是有人鱼目混珠,用廉价的河珠谎称是高价的海水珠在市场上进行售卖”

“本来这件事不至于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但没想到今年宫里突然说要给皇后重新做一顶凤冠,凤冠是做好了,却发现上面的珠子是假的。但到底是用的假珠,还是说是用的河珠替换的海水珠,这就不得而知了。”

邱伯深思片刻又道:“照理说哪怕珠市确实混乱,地方上也万不敢以次充好、以伪替真。而珍珠从地方到京都,一路上又经由收集、打包在册、押解、工部清点,最后才交内府监局。其间纷繁复杂,在中间环节出了差错也未可知。”

齐如栩想起她初见沈云澈的时候,那时他带着一群大理寺官兵正在查抄京都西市首饰铺里的假珠,卖假珠的老板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后来她走了,那老板却突然凄厉地发出一声对沈云澈的咒骂。

齐如栩的眉头渐趋往里收紧,满目深思,手里摇扇的动作也缓了下来。

“那沈大人来查我们的珠场,莫不是查出进贡到宫里的那批假珠……”齐如栩望向邱伯,一脸担忧,“与我们有关?”

她倒是真希望有关,如此倒不必她亲自动手了。

齐如栩心里生出几分期盼,却见邱伯笑着摇头道:“小姐说笑了,咱们珠场年年产珠有余,也绝不会想给自己招来麻烦,进贡到宫里的珠子都是千挑万选的好珠。只不过……”

齐如栩闻言提起精神望了过去,却见邱伯一脸愁容地望着她,微张着嘴却没继续开口。片刻后邱伯沉下双眼,他晃了晃脑袋,再开口时已是方才那副春风和煦的面容。

“都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罢了。”

见邱伯欲言又止,齐如栩不由得想到上午王大鱼来迎接时说的那番话,想来邱伯方才想说的便是珠场失窃一事。到不知这珠场究竟丢失什么宝贝,不仅王大鱼因此而误了迎接她二人的时机,就连邱伯也对此事如此在意。

齐如栩试探着问道:“不知可是珠场失窃一事?”

邱伯微讶,旋即又显踌躇,“是……也不是。”

齐如栩投过去质询的目光,邱伯解释道:“前几日场里有人开出了一颗赤珠,名为海神泣。”

邱伯伸出一只手,弯曲大拇指和食指,将指尖碰在一块儿连成一个圈儿。

他望着这个圈儿说道:“这么大的珠子,还是赤血。放眼四大珠场,可从没听说过哪个珠场开出过这样的珠子。”

齐如栩望着邱伯比划出的那个圈儿,只觉匪夷所思。自古开采出来的珠子,多为白珠月华,其次是青珠与粉珠。金珠与玄珠倒也有,不过都是外邦进贡,只宫里可见。至于这赤如血的海珠,纵是翻遍古籍,恐怕也只在上古传说中能窥见一二。

“此等宝物必然引起旁人觊觎。三日前,珠场里的一个小贼趁人不备,给盗走了!”

邱伯惋惜至极,连连叹气。

齐如栩未来得及细想,身侧便传来齐沐阳的声音。

齐沐阳先是叫了她一声“阿姐”,随即满心欢喜地坐了过来,“邱伯,你来的正好,省得我跑一趟。”

齐沐阳望着邱伯笑问道:“邱伯,这株洲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齐如栩别过脸去端起桌上的茶杯,冷着脸轻抿着。想他齐沐阳从京都走的时候还万分崩溃,整个人都如同被拧干的抹布一样颓废。这才过了多少日,他竟又开始活泼乱跳起来,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邱伯将二人望了一眼,笑道:“今日二位舟车劳顿许久,先请休息一夜,待明日我派人来陪同小公子和小小姐游玩。今日天色已晚,我也不便再叨扰。”

邱伯正要走,齐沐阳赶紧扯着齐如栩的袖子,提醒道:“阿姐,母亲的信……”

齐如栩放下手中的茶杯,命人取来临走时柳成涵装进她包袱里的书信,随即交给了邱伯。

那封信里的内容齐如栩在来时就偷偷看过了,柳成涵只在信中交代了邱伯要一如既往善待采珠人,到并未说别的什么。可正是这样的内容反倒让齐如栩心中犹疑,柳成涵这样的人,竟然会体恤珠场里的采珠人?

邱伯接了信倒没急着看,先拜别了二人后,等出府上了马车这才将信拆开。信上不过寥寥数字,他看罢却沉重地将信折起放进衣襟里。

竖日,王大鱼来到府上,说是奉邱伯之命带齐家姐弟二人去街市上游玩。齐沐阳正兴奋难耐,齐如栩瞧见他那副样子心中烦闷,便推了邀请,独自在府里歇息。

晚间,一轮弯月高悬在天边,宽广的天幕上蒙上了一层清冷的月光,竟隐约可见一层深蓝微光自天幕析出。院子四角的树上各挂着两三只灯笼,它们向四周散出昏黄的光,映出花圃里的五颜六色。

齐如栩被一只尾巴提着灯的飞虫引了出来,在那千姿百态的花圃里,还飞着许多这样的飞虫。它们像星星,自由穿梭在这寂静的夜里、五彩斑斓的花丛里。

齐如栩跟着走进花圃里,灵安蹲在花圃的深处。她瘦小的两只手掌捧在一块儿,然后缓缓打开,一只轻轻扇动着翅膀的蝴蝶停留在她手里。

十三岁的灵安眼里浮出一抹悲伤,令人忍不住心疼。

齐如栩往前迈了一步,却惊动了灵安手心里的蝴蝶。蝴蝶扇动着翅膀向空中飞去,上上下下,起起伏伏,最终迷失在了花丛里。

灵安瞧见了齐如栩,惊慌地起身。

齐如栩望着仍在花间翻飞的蝴蝶道:“京都里把它们叫做飞仙子,你们这儿也是吗?”

“飞仙子……”灵安独自喃喃着,片刻后才摇头道:“不,我们就叫玉蝶。”

齐如栩观望着四周的花,轻声问道:“你自生下来就在这里生活吗?”

“是的。”灵安眼里的惊惧已渐渐散去,“姐姐是第一次来吗?”

萤火虫飞在灵安的周身,照见她背在身后局促地互相纠缠着的手。

齐如栩蹲下抚弄着郁金香的花瓣,“嗯。还从没来过有海的地方。”

她转过头来看着灵安,真诚地问道:“这里有什么观海的好地方吗?”

灵安想了想,随即猛点了几下头。

南海北侧的海滩迎来一阵又一阵翻滚着的浪花,夜晚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冷气从海上吹来,沈云澈坐在礁石上,平静地望着此起彼伏的海面。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西北边塞的日子,大漠和戈壁是除了鲜血以外的唯一风景。

礁石上的他默默闭上眼,静听海风从耳边呼过,浪声一道漫过一道。

所谓唯一的风景,是对大多数人来说的。于他,那个人的出现已经胜过一切。

他记得那人说过,等停战了,最想去海边看看。看从海天相接之处升起的太阳,看天边圆月渐沉入深海,看飞鸟携浪随风来。

可是……

嘉德六年末,漫天飞雪,她如人间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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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颜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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