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齐沐阳又哭哭啼啼了半天,齐林海大抵是气消了不少,也觉身体乏了,扔了棍子垂着头坐到书案后的椅子上。
自前任户部尚书姜辅成被抄家后,他任户部尚书至今刚满一个月。他还未捂热户部尚书这把交椅,他唯一的儿子竟惹下这般祸事。
但若细想,齐沐阳是他一手拉扯长大,平日里年轻气盛做过些出格的事,却不至于突然喜好男风。此事说起来,唯一的变数还是在那大理寺少卿沈云澈身上。沈云澈素来以洁身自好自居,鲜少参与京都各官员的私宴,万花楼那等污秽之地他那日怎会前去?
齐林海烦躁地抓着头发,在他想到沈云澈时,目光不由得变得阴鸷起来。
想他齐林海,如今位至户部尚书,背靠太子皇后,敢这样连参他两本的,纵观整个朝堂,恐怕也就只有他沈云澈了。区区一个少卿,也妄想撼动他这些年的苦心经营?
齐林海闭目沉思片刻,方又抬头对齐沐阳处置道:“阳儿,即便你是被陷害的,如今京都也容不下你了。为今之计,只能对外宣称你是被陷害,待我呈报大理寺,请大理寺正徐大人找出凶手还你清白后,你才能再回来。至于你要去何处……”
齐林海为难了起来。他能想到的暂时安置齐沐阳的就两处,一处是他在酋春老家的废宅,虽说家中族亲大多都离开了此地,但也还有些妇孺老弱守在那里,若此事被他们知晓,定是会传遍所有家中族亲,那他齐林海岂不是会被那些叔伯侄甥耻笑一辈子?
至于另一处就是柳成涵在江西的娘家,可他都不愿被自己族亲耻笑,又怎会愿意让柳成涵的娘家人低看?
柳成涵见齐林海没声了,便开口道:“不如去株洲,我在那里置办过宅子,邱伯也在那边,也能帮着照看阳儿。那沈云澈或许不日去株洲查我的珠场,阳儿去了正好能帮我带封信给邱伯。”
齐沐阳此刻崩溃得不成样子,柳成涵看了心里不放心,便又道:“还是我亲自送阳儿去吧。”
齐林海不满道:“你是家中主母,你怎么能随便离开?”
齐林海瞪着柳成涵,语气急切道:“这一来一回少说半月有余,再过几天就是大长公主的生辰,你去了,那到时候我带谁去她府上拜会?”
柳成涵闻言不禁气愤地哼出声,“老爷多能耐,儿子不要也罢,我这三书六聘娶来的主母不要也罢!您自个儿带着礼去拜会足够了!”
齐林海撇了撇嘴,望向齐如栩道:“绯儿,不如届时你陪同阳儿去,如何?”
齐如栩思忖了片刻,此时齐家被齐沐阳一事搅的一团乱麻,她若留在京都,便是她暗中行动搜寻齐芷绯、调查白九莺被谋害一事的好时机。可齐林海方才已将顾虑讲出,现下的时局是,齐家只有她这个合适的人选,她只能答应。
次日,天方才破晓,三辆马车已经停靠在了齐府门外。前头两辆马车是柳成涵备好让齐家姐弟乘坐的,最后一辆则装着这一路上要用到的衣物和干粮。
姐弟二人同柳成涵拜别后就乘着马车驶出了京都,往南方沿海的株洲去了。
一路颠簸,待进入株洲地界已经是七日后了。
初访株洲,齐沐阳竟一扫此前的阴霾,双目兴奋难耐。刚进城他便掀了车帘探出头往外瞧,左右环视了一圈儿后却灰头土脸地躲回了马车里。
齐沐阳不满地嘟囔道:“这什么鬼地方,到处都破破烂烂的。”
株洲远离京都,人烟稀少,自是比不上京都的繁华富庶。但这里两面环海,官府管治松懈,是以柳成涵近乎在这里将珠场做到一家独大。而财权从来不分家,要说柳成涵在这里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齐如栩也掀了一角车帘往外瞧去,此处是城门内三百米,沿街有小贩在地上铺了张布摆卖自己的物件儿,也有有店面的老板出来朝路上偶尔吆喝一两声。齐如栩放眼瞧了一遍,目之所及都是些寻常玩意儿。这盛产珍珠的地界,竟无一家售卖珍珠,是有点儿奇怪。
柳成涵安排的人还没来接,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
齐沐阳双手抱胸,皱着眉埋怨道:“母亲安排的都是什么人,说好了今日要来接我们,这都等半天了都不见人影!小爷我何时这么被怠慢过?”
话刚说完,就听外面的玉蝉急切地提醒声。
“小姐,少爷,那群人好像是往咱们这儿来的。”
齐芷绯往外一看,那六个壮汉身材魁梧、体格精壮,双目炯炯有神,行至路中有如猛虎,竟横冲直撞往她们的方向跑了过来。
那六个壮汉停到马车前,对着车夫发出雄厚的嗓音:“你们可是从京都齐家来的?”
车夫也被这气势吓得一哆嗦,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下一瞬,那为首的大汉立即委了身子,笑脸相迎道:“小的采珠场管事王大鱼,奉邱伯之命前来接应两位主家!”
齐沐阳率先伸出头去不耐烦道:“怎么这会儿才来?小爷屁股都坐疼了!”
王大鱼凑上来一脸赔笑道:“少爷息怒!小人一个钟头前接到消息后就马不停蹄地跑来了,万不敢怠慢二位!”
齐沐阳不悦道:“不是早就跟你们说了今日来接,怎么还一个钟头前才知道?再说了,你跑过来竟要一个钟头?”
王大鱼摸摸头委屈道:“其实邱伯两个钟头前还在这儿盼着两位来,只是有个从大理寺来的沈大人突然要查咱们的珠场,刘伯没办法只能回去招呼那位大人,就让小的在此等候……”
王大鱼替自己辩解道:“小人就在这儿等啊等啊,没想到两位主家还没到,之前那个偷了珠场东西的小崽子竟然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大街上。我们找了那个小崽子一天一夜都没找到,如今她现身了,这我肯定是要上去追嘛,没想到两位主家在这当头儿来了……这不就……”
大理寺的沈大人,除了沈云澈她想不出别人。想到此,沈云澈的脸不觉浮现在她的脑海。
沈云澈这人行事过于机警敏锐,每次与他接触,她都会产生一种被窥探感。照理说大理寺之人最擅刑事断案,平日行事当是循规蹈矩、合乎常理才对。沈云澈的确大部分时候都符合这些标准,可有时候有些举措却又让她觉得匪夷所思。
另外,她至今还不知道沈云澈那日在仙馔楼故意在她面前掉落珠钗的目的。想试探她?试探齐芷绯?为什么呢?沈云澈究竟在怀疑什么?
旁边突然想起齐沐阳不耐烦的声音,登时拉回了齐如栩的思绪。
“哎行了,赶紧走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王大鱼听罢弓着腰连忙给车夫指路。
走了片刻,马车停在了一座大宅子前。那宅子与京都的齐府相比丝毫不逊色,甚至要更胜一筹。宅子门口摆着两座黄金作眼的石狮子,抬头往牌匾上瞧去,“柳榭小筑”四个大字用金丝嵌边,熠熠生辉。
齐沐阳跳下马车,半睁着眼看了一番,勉强道:“这宅子看着还行。”
王大鱼抱拳行礼道:“贵人住处,小人就不便进了。刘伯说了,府里有丫鬟小厮,您二位可尽管吩咐,待他忙完珠场的事情后再来向二位赔罪。两位主家若是有什么用得上我王大鱼的,也请尽管吩咐!”
齐沐阳不耐烦地摆手道:“退吧退吧。”
二人进了宅子分别被领着去了自己屋子。
齐如栩被带到自己的别院,南方小院里的花草要比齐府多了许多颜色,六条鹅卵石铺就的道路将花圃分割成差不多大小的七块儿。从左往右,一二块花圃中间又挖了一汪清池,池中放了数尾锦鲤。池边缓坡处往外延伸出一条木板铺就的窄路,延至第四块花圃左边缘的石桌处。
齐如栩又往右瞧了去,右方的花圃里高花叠锦,一口沿高墙而放的大缸在花裙后若隐若现。
连着奔波了数十天,身上十分黏腻,齐如栩顾不得继续欣赏院中美,吩咐了婢女下去烧水打算洗完澡后小憩一番。
身边的丫鬟都走了后,齐如栩本想进房喝水休憩,方才走至门口,却突然察觉高墙下的水缸里发出了轻微的水泡声。
她走近一瞧,突然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从水缸里一跃而出,带出来的水溅了齐芷绯一身。
齐芷绯放下遮挡在脸前的胳膊,只见一个小女孩儿一身湿答答地站在缸里,正大喘着气。
“你是什么人?”
听见齐芷绯的询问,那个小姑娘立即求饶道:“嘘!小声点,求你了姐姐,不要让她们发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