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韫刚坐下，就被孟岚拿走了菜单。
“你今天已经喝三杯了。”
“有一杯没喝完。”
“算三杯。”
导演只好要热水。
陈西这才知道，何韫昨晚改分镜改到三点，早上又去了一趟摄影棚。孟岚没再说他，只把会议时间往前挪了挪，叫服务员暂时别撤旁边那张空桌，等会儿要摊场景图。
陈西坐在靠墙的一侧，罗妍在她旁边，许照坐在斜对面。何韫开始讲接下来的安排，陈西翻开剧本，找到他说的那一场。
说到排练时间，何韫问许照下午有没有别的工作。陈西跟着抬头，看见她摇了摇头，说时间已经空出来了。
许照手里捏着一支笔，没转，也没敲。以前许照的笔闲不住，能从食指转到小指，掉地上再捡起来。陈西写东西时嫌吵，没收过好几支。
人总会长大。陈西收回视线，在笔记本上记下排练时间。
前半个小时谈的都是工作。集中围读三天，之后定妆、排练，场景还在最后调整。旧居的内景是重点，导演希望主演能提前去熟悉，知道杯子和拖鞋应该放在哪儿。
何韫对陈西说：“美术那边可能还要找你核几个细节，你过去的照片能用的就用，不能用也没关系，不追求一模一样。”
陈西点头。
她给过一些旧物和街景照片，没人追问照片里的生活属于谁。她把相册筛了很久，只留没有人物的部分。
许照听到这里，翻了一页剧本，没有抬头。
孟岚从文件袋里取出两张图，推到空桌上。摄影棚里搭的房间比原著大了一些，门和窗的位置也调过。陈西起身去看，罗妍跟过来，指着窗边的一块长方形。
“这是写字的桌子？”
“对。”陈西说。
“那江遥晚上回来，进门就能看到她在写东西。”
“如果她还没睡。”
何韫把图转了个方向：“这里要留条路，演员进来，不能先绕着桌子走半圈。吃饭的地方也得定下来。”
图上原本画了一张双人餐桌。陈西看了看尺寸，说那间屋子放不下。
“折叠的呢？”孟岚问。
“可以买。不过她们刚搬进去时，不会先想到这个。房东留下什么，就先用什么。”
许照也站了起来。她没有挤到陈西旁边，隔着桌子伸手，点了点窗边。
“能不能就用写字这张？吃饭把东西收到一边。”
陈西听见自己说：“稿纸不能放地上。”
“床上。”
许照接得很快，说完才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图纸上方碰了一下。
罗妍已经拿起笔：“那我得知道哪些能叠，哪些不能动。不然每次吃饭前先吵一架。”
“也不是不能吵。”何韫说，“刚住一起，总有些不习惯。先记着，排练时试。”
陈西把图往罗妍那边推了一点。她没有告诉别人，许照以前确实把她的稿子收上过床。陈西回来发现页码全乱了，站在门口没说话，许照看她的脸色，先认了错。后来两人花了半个晚上重新排，饭热了两次。
再以后，许照就拿一只夹子，连同她看到的那一页一起夹住。
罗妍在图上写下“稿纸放床上”，又问：“她们有电脑，为什么还打印？”
“看屏幕和看纸不一样。”陈西说，“有时候在电脑上怎么也找不到哪里别扭，打出来就知道了。”
“那这些纸对林汀很重要。”
“是她每天在做的事。”
陈西说完，拿回了自己的笔。许照仍看着那张图，没有补充。
“还有一件事先统一，”孟岚说，“原著自传性很强，这个我们内部理解就行，对外别乱猜原型，也别替陈老师认。后面宣传有统一口径，不给大家添麻烦。”
陈西看她一眼：“不是自传。”
“对，我说措辞不准确。”孟岚立刻改，“第一人称，情绪比较真。反正尊重创作，不往真人身上套。”
许照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陈西不知道她是不是想笑。
何韫接过话：“表演也一样。罗妍别研究陈老师平时怎么坐怎么讲话，你演的是林汀。”
罗妍赶紧把刚刚不自觉放到桌上的手收回来。几个人笑了，她也笑，说自己确实看了陈西的几个采访，但只是想熟悉作品。
“许照也是。”何韫说，“别为了替江遥争口气，把她所有不近人情都磨没了。她有些时候就是做得不好。”
“明白。”许照说，“我也不想替她磨。”
陈西的笔尖停了一瞬。
何韫看向她：“你有意见随时说，但咱们尽量把意见落到戏上。别一句‘感觉不对’，我们猜到明天也猜不出来。”
“好。”
这是很公平的一次碰面。导演把每个人都提醒了一遍，没人可以专门把自己挑出来受伤。
后面何韫有事，先走了。孟岚留下来聊了片刻，也被电话叫走。罗妍去洗手间，圆桌边突然只剩她们两人。
大堂另一侧有人拖着箱子办入住，轮子压过地毯，声音闷。许照把剧本合上，抽出夹在里面的一张酒店早餐券，看了看，又放回去。
陈西拿起茶壶，给自己添水。壶里已经没多少，倒出来带一点细碎茶末。
“你什么时候来的？”许照问。
“今天。”
“早班车？”
“八点四十。”
许照点头。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们可以从一顿难吃的饭聊到大学食堂，再从食堂里的猫聊到谁没良心，话题绕出去很远，谁都不急着回来。
现在连一句“路上顺利吗”都得慎重选择，好像多问一点就不在同事范围里。
陈西看向她手边那份剧本，页面上密密麻麻贴着标签。
“问题不少。”
“还好。”
“有几个我没回。”
“不着急，我也做了两种准备。”
“什么准备？”
“比如退稿那件事，知道和不知道，各走一遍。”
许照说得很平常。陈西却听见自己问：“区别很大？”
“挺大的。知道，她进门可能会先看林汀的脸。不知道，她先想说自己的事。”
“但结果都是只顾着自己。”
话一出口，陈西就知道又偏了。
许照抬眼看她，没有立刻回答。
“所以要试。”她说。
没有接那根往现实里伸的线。
陈西靠回椅背，指尖压着杯垫边缘。
罗妍还没回来。她有点怀疑酒店的洗手间是不是修在河对岸。
“你最近在忙什么？”许照又问。
陈西看着她。
“除了这个剧本。”许照补充。
“写新书。”
“顺利吗？”
“不太顺。”
“那等写完再看。”
陈西本来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会给你看，话到嘴边，自己先觉得没必要。人家可以花钱买。作者不能按买家身份证筛选读者，这个她清楚。
她问：“你呢？”
“刚拍完一个片子，歇了两周。”
“在哪儿拍？”
“北边。挺冷。”
“哦。”
冷到什么程度，演什么角色，拍得辛不辛苦，都可以继续问。但她们同时停下了。
许照把手机放到一旁，屏幕朝下。陈西留意到，这一会儿已经有人找过她两次，她都没有接。
“有事你先忙。”陈西说。
“工作室问明天的行程，已经回过了。”
“你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室了？”
许照点头：“人不多，方便些。”
陈西说了声挺好。她其实看见过这个名字，在许照转发的宣传海报下面。那时候她只把海报划了过去，没有点进去。
“你呢，还自己对合同？”许照问。
“有人帮着看。具体的事还是自己来。”
“上次那个版本，也是你自己改到最后？”
“哪次？”
“开头还有公交站的那版。”
陈西想起来，那是半年前的稿子，连场次都和现在不同。
“你怎么会看过那个？”
“收到项目介绍以后，跟孟岚要的。她说新版还没整理完，先给我看了旧的。”
“公交站后来删了。”
“我知道。书店更好。”
陈西本来以为她会问，为什么改成书店。许照没有问，反而翻开剧本，指出林汀第一次出现的位置。
“这个开头，她有自己的事要做。江遥来不来，她都得把一天过完。”
陈西看着那行字。删掉公交站那场以后，制片方问过是否少了一次漂亮的相遇，她还为此写了一整段解释。许照用了两句话，就把她当时的意思说清楚了。
“但笔不一定非买一盒。”陈西说，“这一点还在改。”
“可以讨论。你别现在又开始工作。”
“不是你先说的？”
许照笑了一声，把剧本重新合上。她们这次安静下来时，陈西没有再去看洗手间的方向。
罗妍终于回来，手上多了一包纸巾，说楼下洗手间在维修，绕到二楼去了。陈西几乎想向她表示理解。
晚饭在酒店的小餐厅吃。几位部门负责人也过来，临时拼了两桌。陈西被安排在何韫旁边，许照坐另一侧，隔着两个人，不用每句话都彼此听见。
席间谈场景、服装和天气，谁也不劝酒。何韫说第二天要一早开始，大家吃完就散。
陈西吃得慢，听人说话多。有人问她一个剧本细节，她回过头，夹在筷子上的一小片姜掉进碗里。桌上那道鸡肉放了很多姜，她分不太清，一直小心避开。
没过多久，转盘上的清蒸鱼停在她面前。
陈西看了眼对面。
许照正在跟服装指导说话，手已经从转盘边缘收回去了。
也可能是旁边的人转的。
她夹了一筷子鱼。
吃到最后，罗妍给大家分随身带的糖。陈西摆手，许照却接了两颗，剥开其中一颗放进嘴里。
“你以前不吃这个。”陈西说。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的罗妍听见。
许照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糖纸叠好：“现在吃。上次拍夜戏，靠这个撑过来的。”
罗妍随口问：“你们以前认识啊？”
陈西还没回答，许照已经说：“很早见过。”
她看向陈西：“在剧场。”
陈西点头。
罗妍感叹了一句缘分，没往下问，又把糖递给灯光师。桌上的话题顺势移到夜戏，没人觉得这段对话值得停留。
陈西看着自己的碗，里面还有半口米饭。
这当然是正确的处理。她自己也不想让工作变成私人往事的展览。
只是许照说“在剧场”的时候，她忽然记起那间后门漏风的排练厅。冬天特别冷，许照演完戏下来，总先把手伸进她外套的口袋。
不是很早见过。
是后来，几乎天天见。
散席以后，陈西在电梯口等电梯，手里拿着没喝完的矿泉水。许照跟在后面出来，助理小梁替她拿着装剧本的工作袋，正低声说第二天几点叫早。
电梯到了。
陈西先进去，按六层。许照和助理进来，按七层。
楼层亮起，门缓缓合上。
助理还在说一份快递的事，许照点头，问酒店能不能代收。她们说得很轻，陈西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觉得衬衫领口有点歪，抬手理了一下。
六层到了。
陈西走出去，回头对着电梯里说：“明天见。”
助理笑着摆手。
许照说：“明天见。”
进房间以后，陈西先给手机充电，然后把从楼下带回来的资料摊到桌上。她拿起剧本，想到那颗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许照原来为什么不吃。
也许只是那几年没有吃过。
手机亮了。
许照：晚饭时那样说，方便一点。
陈西坐下来，回：我知道。
过了几秒，她又加了一句：谢谢。
许照没有再回。
陈西翻开剧本，在“江遥进门”旁边写下：未确认读到退稿消息。
写完，她划掉“未确认”，改成“不知道”。
第二天可以先这样试。
陈西另开一页，把今天定下来的几件事逐条整理。写到餐桌，她停了一下，给孟岚发去图纸照片，说明折叠桌暂时不需要添，等演员试过再定。
孟岚回了个好，又问今天聊得怎么样。
陈西看着那句问话，先想到许照问她新书顺不顺利，随后才反应过来，孟岚问的是工作。
她回：演员准备得很充分，有些问题我还需要想想。
孟岚说：不用什么都今天定，明天到桌上再聊。
陈西把手机搁到一边，检查了一遍明天要带的东西。这次她没有再打开许照的演员资料。剧本上属于江遥的那些页，她按场次贴好了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