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岚把演员名单发来时，陈西刚打开电脑，准备写新书。
孟岚是《潮水退后》电影版的制片人。这八个月，陈西从她那里收到过预算调整、开机延期和改剧本的意见，演员名单倒是头一回发得这么齐。
消息后面跟着一句：主演基本确定了，你先看看。下午方便通个电话吗？
陈西拿起手机，回复方便，点开文件。
《潮水退后》演员及主创资料，第三版。
她往下翻，先看见林汀那一栏，定的是罗妍。上周看过这个女孩的试镜，陈西对她有印象。林汀是小说的叙述者，和她相爱又分开的另一个女主角叫江遥。
再往后一页，是江遥的演员资料。
许照。
陈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照片上的许照穿着深色衬衫，头发别到耳后。陈西没再往下翻，退出文件，给孟岚发消息。
她自己来试的？
孟岚直接拨来电话。
“她经纪人递的资料。我们把剧本发过去，她看完就来试了，导演何韫很满意。”
“她知道我要驻组？”
“知道。她还问，围读前能不能先跟你聊聊人物。”
陈西把电脑上的新书文档关了。
“你把试镜发我吧。”
“正在传，文件有点大。”
“你以前看过她的戏吗？”孟岚问。
“看过一点。”
这话不能算假。许照演过的戏，她有的看过一点，有的看过很多遍。有一部喜剧，她只看了二十分钟，看到许照端着盘子从门后出来，脸上给化了两颗雀斑，说了句“二位的菜齐了”，便关掉了。
那是三年前的电影。
她不知道许照后来还有多少镜头，也没去查。
“她最近那个短剧你可以看看，人物跨度挺大的。”孟岚说，“这边片酬和档期也都谈好了，总算能往下走了。”
她们已经为这个项目磨了八个月，钱、档期、场地，没有一项能顺利得让人放心。如今终于进到筹备后段，谁都不愿再听见“但是”。
电影版权是两年前卖出去的，换过一次团队，去年才重新启动。陈西接下编剧工作时，合同里写了她需要配合选角讨论，并不意味着每个演员都得由她点头。
她也一直不想当那种拿着书站在片场，要求所有人把自己脑子里的画面复制出来的作者。
现在看来，她的脑子里还是有点东西不能碰。
“还有件事，”孟岚说，“下周来一趟吧，核心演员先碰一下，后面集中围读。酒店给你订到月底？你说驻组第一阶段没问题，对吧？”
“没问题。”陈西说。
说完才想起来，她本来准备把月底空出来改新书。新书的编辑催了三回，每回都说不急，每回都问还差多少。
孟岚又聊了几句行程，挂断电话。
陈西打开微信搜索框，打了一个“许”字。
出来七八个人。姓许的编辑，姓许的发行，给她装修书房的许师傅。
没有许照。
她们分手以后，并没有进行过一次声势浩大的互删。陈西先把对话框藏进了不常看的地方，后来换手机，聊天记录断了几次。再后来她在某个睡不着的晚上，删掉了那个很久没更新过的头像。
手机里却还有一个号码。
没有名字，只有十一位数字，存在通讯录最下面一组旧联系人里。她不确定许照有没有换号。
陈西盯了片刻，没有拨。
她先给孟岚发消息：联系方式也给我一份，方便后面聊人物。
这句话很正经，足够放进任何工作群。
孟岚回得快，发来一张联系人名片，又附一个手机号。
和旧号码不一样。
陈西把号码复制进拨号界面，却没有按下去。
她把这本书写完时二十七岁。出版合同寄到家里，她拆信封拆坏了一个角，小心把纸抹平，怕让编辑觉得自己连合同都保管不好。
那时她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看，也没想过这个故事会被搬上银幕。
更没想过，有一天，许照要来演许照。
这句话本身就不成立。
她纠正自己。江遥是人物，有虚构的家庭、改动过的经历，也有属于别人的性格。人物和原型不能画等号，她在访谈里讲过，在讲座上讲过，还替几个陷在真人联想里的作者说过话。
现在她很希望许照也熟读这套说法。
孟岚把试镜视频发了过来，文件很大，还在下载。陈西先去客厅，绕过摊在地上的快递纸箱，把窗帘拉开一半。
十月的太阳照进来，落在书架下面。
《潮水退后》有五种封面。最早的版本只剩两本，其中一本封皮磨得发白，陈西把它抽出来。书腰早没了，扉页上是自己当年的签名，比现在认真，一笔一画，像担心别人看不出作者叫什么。
她翻到中间。
江遥得到外地剧组的邀约，林汀从别人那里知道。接下去是一场争吵，再接下去，江遥离开。
她停在争吵那一页。江遥的几句台词，许照当年几乎原样说过。
试镜之前，她就读过这一段了。
陈西把书放下，拿起手机，拨通孟岚发来的号码。
响了六声。
“喂，您好。”
是许照。
声音比她记忆中低一点，背景里有发动机的声音，还有人问前面是不是要右转。
陈西本来想问她为什么接这部戏，话出口却成了另一句。
“你缺戏拍到这个地步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下。
“陈西？”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才发现这一句开场有多不合适。她可以问档期，问人物，甚至可以先说恭喜，都比现在好。
可惜电话不能撤回。
“是我。”
许照似乎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随后车里的杂音轻了。
“角色不错，”她说，“我来争取一下。”
“争取什么？”
许照没有笑她。
隔着很远的路和车里的风声，她说：“一个说话的机会。”
陈西没接。
许照也不催。
窗外有人在晾衣服，金属衣架碰着防盗窗，响了两声。陈西看着书架，最早那本《潮水退后》还平摊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新消息。
孟岚：视频收到了吧？你看看，她演得真不错。
陈西把提示划掉。
“下周见。”她说。
“好。”
电话挂断以后，陈西坐了一会儿，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早饭。
她去厨房煮水，从橱柜里拿出麦片。倒进碗里才发现牛奶用完了，冰箱里只剩半盒鸡蛋和一瓶料酒。
电脑还开着，桌面上只剩几份没关的工作文件。
陈西先给自己点了份早饭。付款后，她重新打开那份演员名单，将许照那一页往下拉，终于开始看她近几年的作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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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