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晚，陈西把打印好的剧本装进包，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潮水退后》，一起放了进去。
闻榆打来电话，问她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差不多。”
“明天到了给我发个消息。还有件事，社里打算配合电影上映，再印一批《潮水退后》，想请你给这次重印写篇后记。”
“写什么？”
“改编的过程，或者现在回头看这本书，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你先考虑，不急。”
陈西看着包里露出来的书角。
“等拍完再说吧。”
闻榆接着交代了几件出版上的事，陈西记在手机里。挂断电话，她检查了车票和接站信息，给手机充上电。
许照发来的文件还在电脑上开着。
前几条问题，她已经回了。林汀几点下班，江遥有没有钥匙，卧室的窗朝向哪里。这些在设定里都有答案，查一下就能补全。
问到那顿晚饭，她没有往下写。
演员需要的只是一个明确的条件：江遥进门前有没有看见退稿的消息。陈西可以替人物决定，可每次准备落笔，又会想起许照当年进门的样子。
她把这一条标黄，留待围读时讨论，关掉电脑。
第二天，她按时赶到车站。上车后给闻榆回了条消息，便将手机调成静音，靠着椅背睡了一觉。
快到站时，剧组发来消息：接站的小唐已经到了，会在出站口等她。
她拖着箱子出站，很快看见一个年轻女孩举着接站牌。牌子上写《潮水退后》剧组，字大，下面的“陈西老师”小一圈。
“陈老师？”女孩迎上来，“我是小唐，剧组这边负责接送和食宿安排的。您在组里有什么生活上的事，都可以找我。”
陈西点头，把手里的水换到另一边，握了握她伸来的手。
“我帮您拿。”小唐伸手接箱子。
“不用，轮子挺顺。”
“那咱们往这边。”
上车后，小唐交代酒店、用餐、会议室和工作时间，语速快，但条理清楚。陈西听到一半，发现她很紧张，便说自己不是第一次进组，常规安排发一份文字就行。
小唐松了一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我看过您的书。”
“哪本？”
“《潮水退后》。”
车里静了一秒。
陈西说：“谢谢。”
她已经能预感接下来的话。
果然，小唐接着说：“我大学那会儿看的，那时候特别喜欢林汀，最后几章看得很难受。后来谈恋爱，还给我对象发过里面的句子。”
“哪句？”
小唐脸有点红：“不记得原话了，大概是……有人回来，只是因为东西还没拿完。”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
陈西点点头，没有纠正。那句的原文比这更长，写的是江遥分手后回来取遗留的围巾。她当时觉得很好，现在在一辆下午的商务车里听别人复述，忽然有些无处安放。
“您现在看，还会难过吗？”小唐问。
问完又赶紧补：“我是说，您作为作者。”
陈西望着车窗外。路边是连着的汽修店，一间卖轮胎，一间洗车，一间招牌掉了半边。
“看多了，主要看错字。”她说。
小唐笑起来，话题总算过去。
酒店不大，离筹备办公室十分钟车程。陈西拿到房卡，房间在六层，窗外能看见一条窄河，河对面有人钓鱼。她把箱子靠墙放好，先试热水，再连无线网，然后给孟岚发消息，说到了。
下午四点半，先在酒店一楼见面。导演、制片、两位主演和编剧，简单碰一下。
现在三点十二。
陈西洗了个澡，对着镜子擦头发，发现眼下有淡淡一层青。她翻出遮瑕，在手背上挤了一点，抹完觉得太白，又擦掉。
最后只换了件干净衬衫。
四点二十，她下楼。
酒店一楼的咖啡区挨着大堂，下午没什么人。靠窗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女孩，面前摊着剧本，杯子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陈西经过时，她抬头，立刻站起来。
“陈老师？”
是饰演林汀的罗妍。
和试镜视频里差不多，真人更高一些，二十六岁。她向陈西伸手，说自己特别喜欢剧本，昨晚把原著又看了一遍。
陈西和她握手，在对面坐下。
“何导还没到？”
“他有个电话，叫我们先坐。”
罗妍把剧本往里收，露出旁边的书。初版，封面贴着透明保护膜，四角磨损。陈西有点意外。
“你这本挺早。”
“刚毕业买的。”罗妍笑，“本来想拿新的过来，后来觉得这本用着顺手。”
她翻开扉页，里面有读书时的笔记，字很小。
“那时候我不太喜欢江遥。”
陈西把菜单放下。
罗妍不是在讨好她，神情很认真：“现在再读，反而有点羡慕她。她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我刚毕业那会儿一心想着，林汀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还能不满意。”
“现在呢？”
“现在觉得，林汀也挺难相处。”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对面坐的是作者，停了一下：“但我喜欢演这种人物。”
陈西笑了。
“没关系，她是挺难相处的。”
她说得顺，罗妍也跟着放松下来，聊起自己的理解。林汀说话少，但并非没有攻击性；她的沉默有时是保护自己，有时也在等江遥受不了，先来低头。
陈西听着，时不时点头。
这确实是她写下的东西。甚至有几处她没完全意识到，罗妍已经读到了。
服务员过来点单，陈西要了热茶。罗妍犹豫一下，问她是不是觉得林汀后期的生活太封闭了。
“她把很多事情都放在江遥身上。”陈西说。
“对。我在想，她除了写作，得有一两件跟江遥没关系的爱好。不用拍出来，我自己知道就行。”
“你可以试。”
罗妍拿笔记下，笔尖划过纸页，很用力。
陈西看着她，忽然轻松了一点。这个人物已经在另一个人的手里，长出自己不知道的习惯。她不必每一处都照看。
“还有，”罗妍抬头，“那顿晚饭，我该按江遥看过消息来演吗？就是退稿的消息。她看过，却不问我，我就会一直等她开口。”
陈西还没回答，门口有人走了进来。
罗妍先看见，站起来叫了声“何导”。
她转过去，看见何韫推开玻璃门，手里还拿着手机。孟岚走在他后面，边走边和身旁的人说话。
许照走在孟岚身侧，身上的黑色西装收着腰，里面是一件珍珠白的真丝上衣，领口斜斜垂下来。长发披散着，墨镜还没摘。听见罗妍叫她，她取下墨镜，连同手里的皮包一起交到左手，笑着应了一声。
随后，她看向陈西。
陈西把杯子放回碟子，声音大了一点。
许照走过来。
“陈老师。”
她很自然地伸出手。
陈西站起来，握住了。
掌心是温的。许照握得不重，留足了一个初次见面应有的距离。
“你好。”陈西说。
孟岚笑着拉开椅子：“总算见着了，咱们先坐。”
陈西松开手，坐回去，发现罗妍还等着她回答刚才的问题。
“那个地方，”她说，“我们围读时一起讨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