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发来后，陈西先去收了外卖。
粥有点烫，她揭开盖子晾着，把手机靠在纸巾盒上，点开播放。
镜头没对准，先录进去半张桌子。有人在画面外说再往左一点，手机跟着挪动，许照才出现在正中。
她坐在一张会议桌旁，头发扎起来，面前摆着一只纸碗和一双竹筷。另一边也有一只碗，搭词的人没有入镜，只能看见搁在桌角的几页剧本。
画面外传来导演何韫的声音：“从坐下吃饭这里开始，前面进门的不用演。”
许照把椅子拉近，问：“现在？”
“你准备好就来。”
她点头，低下去把筷子掰开。两根没劈匀，一根带了毛刺，她用指甲刮了刮，放到碗边。
再抬头时，她在笑。
“他们让我下周再去一次。”
对面的人照着剧本问：“不是今天已经去过了吗？”
“今天是初试，下次见导演。”
许照把身体往桌子这边挪了挪，胳膊压在桌沿上。
“就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角色。我今天试了两段，第二段——”
“先吃饭吧。”
她张着嘴，剩下的话没接出来，随后应了一声好，拿起筷子。
陈西认得这段。林汀当天收到退稿邮件，给江遥发了消息，没有得到回复。她等到晚上，江遥回家，一开口却全是自己的好消息。
小说里，林汀记住了江遥当时有多高兴。
视频中的许照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她没急着吃，瞥见对面的人拿杯子，便又抬起脸，像要接着说。对方把水喝完，杯子放回原处，仍然没有问她。
她把视线收回去，夹了一口饭。
桌边的稿纸响了一声，搭词的人翻到了下一页。
“那你下周又得请假？”
“调个班就行。”
“你上周已经调过一次了。”
“跟人换回来。”
这两句答得很快。许照低着头，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饭。
“要是下次还让你等呢？”
筷子停在碗里。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抬头：“总得先去吧。”
“我又没说不让你去。”
许照的手指捏着筷子，轻轻搓了半圈。刚才刮过的地方仍然翘着一根细刺，她将它掐掉，丢在桌上。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声音不高，但那个笑已经完全没了。
陈西拿勺子的手停下来。
她记得许照这样说话。话不多，尾音也不重，说完便不看人，留她独自决定是继续问，还是就此闭嘴。
对面的声音还在往下念：“问一句也不行？”
许照放下筷子，往椅背上靠。
“你真的是问一句吗？”
这句一出来，陈西立刻去拿电脑。她打开剧本，搜到这一场，找到对应的位置。
原本写的是：你能不能别总这样。
视频还在播放。对面的人没顺着新增的问句接话，按原来的台词继续，许照听完，伸手将面前的碗推开。
何韫喊了停。
许照松开碗沿，看向镜头旁边：“抱歉，中间换了一句。要按原词再来吗？”
“不急。为什么换？”
“后面有一句更重的。这里先别把话说死，看看她怎么回。”
“她不想吵？”
“想吵。”许照说，“已经烦了。但又想听她说不是。”
陈西看着电脑里的原句，没有动。
画面中有人递水过来，许照接住，说了声谢谢。何韫让她把进门后原本想讲的事说一遍，不必照台词。
“她今天不是只去交了资料，应该还试了一小段。”许照拧开瓶盖，“她想讲自己怎么演的，那边的人什么反应。回来之前已经想好了从哪儿说。”
“为什么没说完？”
“她让先吃饭。”
“那吃饭也能说啊。”
许照想了想，朝刚才搭词的人笑了一下。
“想让她问。”
搭词的女孩也笑了：“我只顾着往下念了。”
“没事，就这样挺好。”
陈西把进度条往前拖，停在许照第一次拿起筷子的地方。
她重新看了一遍。
许照朝对面望过去时，筷子还悬在碗上。对方喝完水，她等了片刻，才低下头吃饭。
陈西把这一小段又看了一遍。
她原先写这场戏，只想着林汀等了一天，也没等到一句安慰。可许照刚才抬起脸时，她竟有些想让林汀问一句：
“今天试得怎么样？”
剧本里没有这句。下一句是质问江遥，下周是不是又要请假。
手机还靠在纸巾盒上。陈西伸手拿起来，将这一小段看完，才关掉。
粥已经不烫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搅开，吃了两口，给孟岚回消息。
“演得很好。中间改的那句也可以留。”
孟岚几乎立刻回复：“我就说你看了会满意。”
陈西没回这个。
她把许照改的那句台词记进修改意见，存好文档。那句“今天试得怎么样”，她没有加进去。
林汀当时没问，戏还是得往下演。
傍晚，她约了闻榆吃饭。闻榆是她认识十二年的老朋友，也是《潮水退后》的责任编辑，从收稿到出版，都是闻榆跟她对接。
两人早已越过了“点什么你决定”的客气阶段。闻榆先到，替她点好一碗汤，陈西坐下才发现，还有一盘她不太爱吃的芹菜。
“你点这个干什么？”
“我吃。”闻榆说，“不是给你设的鸿门宴，放心。”
陈西脱外套，搭在椅背上。
闻榆看了她一眼：“倒是你，挺像来告别的。”
“要进组了。”
“我知道。你新书的稿子能跟着一起进吗？”
“能。”
“能不能出来？”
陈西把筷子拆开，没回答。
闻榆早习惯了，递过一张纸巾。她们聊了一会儿工作，聊完出版社最近的调整，又聊到电影。闻榆替《潮水退后》做的初版，对项目也关心，问选角定得怎么样。
陈西喝了口汤。
“许照演江遥。”
闻榆夹起的芹菜又放回了碗里。
“孟岚知道你们的事？”
“不知道。”
餐馆里人多，服务员端着盘子从她们身后挤过去。旁边一桌在庆生，蛋糕盒拆开，七八个人讨论蜡烛插在哪里。
闻榆等服务员过去，才接着问：“她来试镜，你事先不知道？”
“今天才看见名单。”
“你什么想法？”
“何导挺满意的。”
“我问你。”
陈西拿勺子拨开汤面上的葱花，没有回答。
闻榆当然知道许照。当年陈西刚签书，还没彻底从分手里缓过来，有一次校对做到凌晨，突然问她，是不是把某个人写下来，就真的能结束。
闻榆当时没敢说，你这个情况，可能要结束的是校对，四个页码标错了。
她陪陈西吃了顿早饭，也因此知道一点旧事。具体怎样认识、怎样分开，陈西不肯说，她没有追问。书里的内容不算证词，做编辑的人总得知道这个。
“你俩联系了？”
“上午打了电话。”
“说什么？”
陈西如实交代。
闻榆听完，端起水杯喝了半杯，放下后说：“她居然没挂你电话。”
“我也觉得。”
“你是作为作者质疑选角，还是作为前任质疑她的生活水平？”
“当时没分那么清。”
闻榆笑了，陈西跟着笑一下，很快又低头吃饭。
“她演得怎么样？”
“挺好。”
“那就麻烦了。”
陈西抬眼。
闻榆把那盘芹菜拉过来：“演得不好，你还能找个正当理由生气。”
陈西戳着碗里一块豆腐，戳碎了，不得不把它吃掉。
“我没有想把她换掉。”
“我知道。孟岚还能让你一句话就换人？”
“那你问什么。”
“问你怎么办。”
陈西说：“工作怎么办就怎么办。”
闻榆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只说：“也行。你要是觉得不好受，随时打我电话。半夜别打，我开静音。”
这人把安慰做得很有限量感，陈西反而舒服一点。
旁边桌开始唱生日歌，有人嫌蜡烛不够，又往上添。她们暂时不说话，等那边唱完。服务员来收盘子，问要不要加菜，陈西摇头，闻榆又点了一份甜品。
“我吃不下。”陈西说。
“还是我吃。”
“你今晚胃口很好。”
“生活有盼头。”
陈西拿纸巾揉成团，想扔她，又放下。
吃完饭，两人在路口分开。闻榆要去取眼镜，陈西往地铁站走。走出几十米，手机震了一下。
许照申请添加她为好友。
验证消息写着：许照。有几处剧本想和你聊一下。
陈西站在便利店门口，拇指抵着屏幕。她上午才向孟岚要过联系方式，却一直没有点开那张微信名片。
她点了通过。
许照发来一份标记过的剧本，文件名里有日期和版本号。
接着是文字：圈了几处想讨论的地方，不急着回，见面再聊。
陈西回复：好。
对话框安静了。
文件还在下载。陈西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便利店的门，点开许照的头像。
一张远景，像山，也像海边的石头。朋友圈只显示最近一个月，空白。
陈西没继续看，回到聊天界面。
输入框里，她打下：中午说话有点冲。
看了两遍，发出去。
许照隔了几分钟才回。
没事。
陈西正要锁屏，又进来一句。
不过下次可以先问我有没有空接电话。
这句话没有表情，读不出语气。陈西在站口吹了一阵风，慢慢回：好。
发完，她想起以前许照接她电话，从不等响到第三声。试镜、排练、洗澡，总能找到一小会儿，听她把一句不重要的话说完。
她回了一句“下次先问”，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
回到家，文件已经下载完成。
她点开。
许照另外整理了一份人物问题，放在剧本前面。第一条就问到了那顿晚饭。
许照用很普通的蓝字写：江遥进门前，知道林汀今天被退稿了吗？
陈西坐在玄关换鞋的凳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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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