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禅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那香味混着米粥的甜润、老姜的辛辣和一种说不上来的草药气息,温温热热地从灶台的方向漫过来,钻进他的鼻腔,把他从一片混沌的沉睡里慢慢托了出来。他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灶膛里的火光——已经有人添过柴了,火势旺得很,橘红色的光把后厨的半面墙都映得暖融融的。他身上多了一件灰色的旧棉袄,不像是谢将时的,也不像是他自己的,袖口处打着两个极细的补丁,针脚密密匝匝的,一看就是老妇人的手艺。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腰背酸得厉害,脖颈也僵,转头一看乐清明正蹲在灶台前面,手里握着长柄木勺在搅锅里的粥,侧脸的轮廓被火光勾勒得柔柔软软的。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搅锅:“师兄醒啦?粥快好了,再等一会儿就能喝。老道士说你昨天晚上消耗了不少灵力,今早多睡一会儿对身体好。”沈照禅“嗯”了一声,活动着僵硬的脖子站起来,后厨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问谢将时呢,乐清明说谢公子天没亮就出门了,说去城外看看赵蘅有没有留下新的记号,走之前还特意嘱咐她不要吵醒沈照禅。
沈照禅走到灶台边接过乐清明递来的半碗温水喝了两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算彻底活泛过来。他想起昨夜的事——灵信塔、晶石、那个被押回来的执事——便问了一句杂物间里的人怎么样了。乐清明用下巴指了指偏门的方向:“半夜醒了一回,闹了一会儿,老道士过去了一趟,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就安静了,到现在都没再出声。”沈照禅想着等谢将时回来了一起去问问。
粥煮好之后沈照禅盛了两碗,一碗端给乐清明,一碗自己端着靠在灶台边慢慢地喝。粥里面加了切碎的老姜和几片不知道什么叶子,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来。楼上有了动静——先是行商大叔的咳嗽声,然后是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有人扶着墙在走廊里走。沈照禅放下碗走上楼,正看见王芸娘扶着门框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棉袍,应该是乐清明从哪件多余的衣裳里翻出来给她披上的。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不泛青黑了,眼睛里也有了光,看见沈照禅时点了一下头,声音虽然轻但稳了不少:“沈小兄弟,我想下来走走,躺太久了腿软。”沈照禅走过去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也没有真的用力,只是在她身侧跟着,以防她站不稳的时候能搭把手。
王芸娘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的时候格外专注,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行商大叔跟在她后面也下来了,手背上残余的灰色斑痕已经淡成一道浅浅的影子,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另外三个人还在睡,但呼吸平稳绵长。沈照禅把他们引到后厨灶台边坐着,乐清明又给每人盛了一碗热粥,王芸娘接过去的时候指尖还是微微发颤的,但她自己端住了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行商大叔喝完粥之后抬头看了看窗外,外面是个大晴天,阳光从后窗斜斜地照进来把灰尘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姓姜,叫姜铁山,在青阳城西边开铁匠铺子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那天夜里被人从铺子里掳走的时候我正在打一把犁头,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隔了很久的事,但沈照禅看见他攥着碗沿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王芸娘也开了口,她说她家里还存着一坛桂花酿,是她去年秋天亲手酿的,本来说好了等今年中秋开封,结果中秋她在地牢里过的。她说完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那坛酒还在不在。”沈照禅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些话,就坐在那里听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讲着被关之前的生活、铁匠铺的生意、绸缎庄的老主顾、城外田里的收成。那些人不像在跟他说话,更像是在跟“自己还活着”这件事确认——我在,我记得,我以前是这样过日子的。
将近中午的时候谢将时回来了。他进门时衣摆上沾着泥土和草屑,鞋面上还挂着几片枯叶,显然走了不少山路。他走到后厨先喝了半碗凉水,然后才开口:“城外那片乱葬岗我查过了,赵蘅昨夜在那里留了新的记号。他用剑尖在一棵老槐树背面划了一道横线和两个箭头,一个指向西北,一个指向正南。横线说明他暂时安全,两个箭头说明他发现了两个不同的方向都需要查。”
“正南是什么方向?”沈照禅问。谢将时说正南是宁安城通往青阳城的官道方向,而西北是那座灵信塔的方向。赵蘅的意思大概是他追那个执事追到了岔路口,执事往西北方向逃了,但正南方向又有新的可疑痕迹,他去查那个了。沈照禅琢磨了一下:“也就是说赵蘅现在不在城外了,他往南去了。”谢将时点头:“沿途我看到了几处重复的记号,都是指向南方的。他应该已经进了青阳城地界。”沈照禅想起青阳城——他们离开那座城池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段被追杀的日子、寒玉阁里的玉匣、安住客栈的夜晚,如今想起来恍如隔世。
谢将时放下水碗转向杂物间:“执事还在?”沈照禅点头。谢将时走过去推开门,沈照禅跟在他身后。杂物间不大,堆着几口旧缸和几捆柴,那个黑衣金线的人被绳子缚着手脚坐在角落,背靠着墙。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在白天看来没那么诡异了,只是格外疲惫,眼下一圈深青色的阴影,嘴唇也干裂起皮。谢将时蹲在他面前:“你叫什么?”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柳逢春。”沈照禅愣了一下,这是个和他整个人截然不相称的名字,温软得像三月的柳絮。
柳逢春抬头看了谢将时一眼:“你们砸了灵信塔的聚灵石,又把我扣在这里,总坛那边已经知道宁安城出事了。你们现在放我走,我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谢将时没有接他的话:“墨花阁在宁安城还有多少人?”柳逢春没回答。谢将时又问了一遍,他依旧不开口。乐清明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一碗温水走进来放在柳逢春脚边,她什么都没说,放下碗就转身出去了。柳逢春低头看着那碗水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喝。
老道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你想问的我自己来问,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沈照禅和谢将时退出杂物间,把门带上。老道士在里面坐了下来,沈照禅听见他先没有说话,然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和一句听不太清的话,像是“你这名字是你爹娘给起的吧”。柳逢春没有回答,但沈照禅听见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很低,像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的闷响,说什么听不真切。老道士在里面待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推门出来,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站在走廊里对谢将时说了一句:“宁安城里还剩两名银翼和七个白刃,分散在不同的暗桩里。柳逢春说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原地待命、等待总坛派人来接管。”
谢将时问总坛的人最快什么时候到,老道士估算了一下:“如果走灵脉传信,昨夜晶石碎裂时的波动应该已经让最近的灵信塔收到了残缺信号,他们会派信使骑马过来核实情况。快的话今夜就能到宁安城外围,慢的话明日天亮之前。”沈照禅心头一紧:“那我们岂不是只剩半天多的功夫了?”老道士看了他一眼:“半天足够做很多事了。那七个白刃和两个银翼分散在城里,如果不先除掉他们,一旦总坛的信使到了他们就会汇合,到时候宁安城就彻底变成墨花阁的地盘了。但如果你能在信使到之前把那些暗桩拔掉,信使进城之后找不到人接应,就等于瞎子和聋子,翻不出大浪来。”
沈照禅站在走廊里,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谢将时看了他一眼:“你怕了?”沈照禅摇头:“在想怎么分头走。”他转头看向乐清明——小丫头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动作利落,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倒扣在木架子上沥水。她听见“分头走”三个字抬头看了沈照禅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洗碗,没说什么。
午后沈照禅和谢将时把老道士从柳逢春那里问出的暗桩位置逐一标在了宁安城的舆图上。七个白刃分散在城东三家客栈、城南一处货栈和城西两间杂货铺里做眼线,两个银翼一个在城北当铺坐镇,另一个在城中的悦来酒楼常住。老道士说银翼不会单独行动,身边至少带着一两个白刃。沈照禅盯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想了一会儿,抬头问谢将时:“你一个人能处理几个暗桩?”谢将时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下:“城东三家客栈和城西两间杂货铺,我自己去。城北当铺和城南货栈你去,悦来酒楼的银翼留着最后一起去。”
沈照禅点头。他没有问“我能不能行”这种话,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他必须行。他把舆图上城南货栈和城北当铺的位置反复记了几遍,又把路线在心里默背了两遍,确认不会走岔。谢将时把一包银针和两枚透骨钉推到他面前:“收着,万一用得上。”沈照禅接过来揣进怀里。
阿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赤着脚站在楼梯口的倒数第二级台阶上,手里攥着参商碎片。他看着沈照禅把银针和透骨钉揣进怀里的动作,然后走下来把自己掌心里那块碎片放在了沈照禅手边。沈照禅低头看着他:“你留着,我要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阿落没有收回手,只是把碎片又往他手边推了推。沈照禅看了他片刻,把碎片收进了怀里,又把自己那块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塞进了阿落掌心里:“你替我拿着这块,等我回来再换。”阿落低头看着掌心里多出来的那块碎片,攥紧了,点了点头。
谢将时先动了。他出门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街巷里的灯笼还没完全点上,暮色混着初亮的灯光把宁安城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沈照禅在灶台边坐了片刻等天色彻底黑了才站起身。乐清明在后门口站着等他,手里提了一盏被布蒙了大半的小灯笼,光只从下方漏出窄窄的一圈,照着两人脚下的地面。她把灯笼递给沈照禅:“城南那片货栈附近有野狗,你小心些别被绊倒。”沈照禅接过来:“清明,如果今晚我没回来,你带着阿落和王姑娘他们先走,往青阳城方向去,去白鹭汀找我师父。”乐清明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你会回来”之类的话,她只说:“师兄,我记住了。”
沈照禅提着那盏蒙了布的灯笼走进夜色里。城南货栈在宁安城的南市边缘,白天是运货卸货的集散地,夜里没人,几排仓库一样的房子黑沉沉地蹲在月光底下,门板紧闭,连一盏灯都没有。
沈照禅贴着货栈侧墙绕了半圈,找到老道士说的那间挂着旧招牌的杂货铺——招牌上写着“南北干货”四个字,油漆剥落了一半,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光。
他蹲在墙角听了一会儿,里面有人说话,两个声音,一高一低,低的那人语气懒散,高的那个偶尔笑两声。沈照禅绕到后窗,窗纸旧得发脆,他用指尖蘸了唾沫轻轻一捅就破了,凑上去看见里面是间不大的铺面,柜台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在数铜钱一个靠在椅子上剥花生。腰侧都挂着短刀,黑衣黑靴——白刃。
他把风澜扇握在手里,沿着墙面摸到侧门,门闩是木头的,他用薄刃从门缝里探进去轻轻拨开,动作极轻极慢,门闩被推到一侧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闪身进去,那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风澜扇已经挥出去了。清风卷着灵力扑面而去直接把靠椅子的那人连人带椅掀翻在地。另一个数铜钱的刚摸到刀柄沈照禅已经欺身到了近前,霜鸢伞尾端在他腕上一磕,短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墙角当啷一声。那人的脸色在灯下瞬间变了,刚要张嘴喊就被沈照禅用伞尖抵住了喉咙。
“别出声。”沈照禅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们一晚上换几班岗?下一班什么时候来?”那人喉咙动了动,眼珠快速转了两下,沈照禅把伞尖往前递了半分,那人立刻不动了:“不换……今夜不换……银翼说今夜原位待命。”沈照禅问他银翼在哪里,那人说在城北当铺。沈照禅听完用布条把两个人嘴堵上手脚捆好塞进了柜台后面的柴堆里,推开侧门重新回到夜色中。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比他预想的顺利。
城北当铺比城南货栈气派得多,门脸宽大,石阶干净,门板后面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光也更亮。沈照禅隔着半条街观察了一会儿——当铺大门紧闭,但二楼有一扇窗开着,里面有人影来回走动。他正要靠近,余光里忽然瞥见巷口拐角处蹲着一个人影,蜷缩在墙根的阴影里,乍一看像一堆杂物,但沈照禅注意到了那堆“杂物”的轮廓——圆圆的、小小的,头顶支棱着两根乱蓬蓬的羊角辫。他愣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近了两步,那人影抬起头来。是一张灰扑扑的小脸,五六岁,乱糟糟的羊角辫上缠着几根枯草,面前放着一个空篮子——是昨天卖野菊花的小女孩。
沈照禅蹲下身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里?”小女孩看见是他,眼睛里先是警惕然后认出来了,小声说了一句:“我家……住那边。”她指了指当铺后面的巷子,“我听见里面有人吵架,不敢回去。”沈照禅心头一紧:“你听见什么了?”小女孩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个叔叔在骂人,说等人来了……说要把人揪出来。我害怕,就跑出来了。”沈照禅蹲在原地把这两句话过了一遍——等人来了,把人揪出来——银翼在等总坛的人到了之后动手搜查宁安城。他转头看了一眼当铺二楼的灯光,然后对小女孩说:“你认识回家的路吗?别走大路,从后面那条巷子绕过去,到家就把门关好别再出来了。”小女孩点头,抱起空篮子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跑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沈照禅等她跑远了才重新看向当铺。他贴着街边走到侧墙,找到一处低矮的排气窗,窗上的木栅栏年久失修松动了一根,他用力掰断那根木条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堆满旧布匹的库房,从布匹缝里看出去能看到柜台和楼梯。楼梯口坐着一个穿黑衣绣银边的人,腿翘在另一把椅子上,正在慢悠悠地嗑瓜子,脚下放着一盏灯。沈照禅数了数,店里只有这一个银翼,白刃不在,应该是被派出去做别的了。
他从库房角落摸到楼梯另一侧的阴影里,屏住呼吸靠近。那人忽然顿了一下嗑瓜子的动作,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他听见了沈照禅衣料擦过布匹的极细微声响。
那人猛地转过头来的时候沈照禅已经动了,风澜扇挥出去的同时那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短刀出鞘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刀劈在扇面上震得沈照禅虎口发麻。两
人在后堂狭窄的空间里交手了几个来回,那人身手比白刃强出一截,出刀刁钻专挑沈照禅防守的空隙。沈照禅被他逼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货架上,一人高的布料堆摇晃了一下砸落下来,那人侧身躲开的时候沈照禅猛地挥出霜鸢伞横扫过去扫中了他的膝弯。
他单膝跪地的瞬间沈照禅把风澜扇抵在了他颈侧:“外面还有几个白刃?”
银翼咬紧牙关不答,沈照禅把伞尖往下压了半寸,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两个……在街口茶摊后面的棚子里等着接应。”
沈照禅确认他没有再说谎的余力之后用布条把他的手脚捆结实了塞进库房里层的旧货后面,然后翻窗出去绕到街口。
茶摊后面的棚子果然蹲着两个人影,但沈照禅还没来得及靠近那两个人已经被人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放倒了——他定睛一看,是谢将时。
他站在那两个人身后朝沈照禅点了一下头,然后把两人拖进了茶摊的阴影里。两人在巷口短暂地交换了情况,城东城西的暗桩谢将时都已处理完毕,城北当铺的这个银翼被沈照禅制住之后就不剩什么了,剩下就是悦来酒楼的最后一名银翼。
两人并肩往城中走,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了,偶尔有一两扇窗还透着光,窗纸上映着灯下缝补衣裳或抄写账本的人影,和任何一个寻常夜晚没有任何区别。悦来酒楼是宁安城最大的一家,三层楼高,门前挂着两串红灯笼,即便入了夜也透着一种热闹过的余温。谢将时在酒楼斜对面的巷口停了一下:“银翼在三楼常住的那间房,窗口朝南。如果他已经被惊动了,可能会提前离开。”沈照禅问他打算怎么上去,谢将时看了一眼酒楼的侧面山墙:“我从外墙爬上去。”沈照禅说你从正门进,如果打草惊蛇我就从楼顶翻下来堵他。
两人一左一右分开。沈照禅从正门走进去的时候大堂里还有两三桌喝酒的客人,掌柜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没注意到他。他若无其事地上了楼梯,二楼走廊静悄悄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转到三楼走廊尽头的时候他放轻了脚步,那间朝南的房间门缝里透着一线光,有人。他没有立刻敲门,先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侧耳去听——里面有两道呼吸声,一道平稳厚重,一道偏急促轻微。两个人。一个银翼加一个白刃。他正想着怎么把门弄开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黑衣人站在门里和他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那人反应更快,一拳朝着沈照禅面门砸来,沈照禅偏头躲过同时风澜扇横切出去逼他退回房内。房里的银翼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多了一把漆黑的短刺,和执事用的那种黑色短刀像是同一材质锻造的,通体不反光。谢将时的剑从窗口破窗而入的同一瞬间沈照禅的风澜扇也挥了出去。
三人在那间不算大的客房里打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谢将时解决掉白刃的速度快得惊人,剑背在他颈侧一磕人就软倒了。银翼见势不对想从门口撤,沈照禅横扇封住了他的去路。他退回来的时候谢将时已经持剑堵在了窗口,前后无路,银翼把黑色短刺横在胸前和他们对峙了片刻,最终把兵器放在了地上。沈照禅把最后一个人的手脚也绑好之后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头对谢将时说:“城里应该拔干净了。夜里没有暗桩在城里守着,信使就算到了找谁接应?”谢将时收剑入鞘:“找不着人,他们就得自己摸路。摸路费时间,时间就是我们的。”
两人回到安来客栈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后门还虚掩着,灶膛里火还亮着,乐清明和老道士坐在灶台边,一个在核对药包一个在闭目养神。阿落坐在墙角的椅子上攥着碎片,他看见沈照禅回来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的碎片,然后抬头看向沈照禅,嘴唇动了动——“回。”沈照禅想起来在灵信塔的时候阿落也说“回来”,现在他说“回”。从两个字到两个字,语调变了,顺序变了,像是在慢慢学着把两个字拼成一个意思。沈照禅蹲下来和他平视:“回来了。你那块碎片呢?”阿落摊开手掌,碎片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银白色的光在火光的映衬下柔和地亮着。沈照禅把自己怀里的那块拿出来和他换回来,两块碎片各自回到主人手里,灵脉轻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老道士睁开眼打量了他和谢将时一圈,嘴角弯了一下:“全拔干净了?”谢将时点头。老道士把葫芦拧开喝了一口:“那就剩最后一件事了——那个信使。按柳逢春的说法,信使今夜必到。如果快的话,已经到城外了。他进城之后找不到暗桩接应,就会去最近的联络点留标记等回复。联络点在哪里柳逢春不知道,但他给了大致方向——城隍庙后的老槐树底下压着一块青砖,砖下面有墨花阁的暗纹标记。信使如果找不到人,会把新的指令留在那里。”
沈照禅问那我们能不能截住那封信。老道士说能,但如果信使本人已经到了城外,你就算截住了信也截不住人。他找不到暗桩就会想办法自己去找城里的据点,如果没有据点他就会撤回去报信——到时候总坛知道宁安城暗桩全没了,会派更狠的人来,不是执剑那种级别的狠,而是直接派兵来围城。沈照禅心头一沉:“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老道士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如果信使今夜就到了城外,他会在天亮之前把信留在城隍庙后面的青砖下面,然后等一天。如果没有收到回复,他就会撤走。也就是说,你们明早之前必须去城隍庙把信取走。”
城隍庙在宁安城东南角,离安来客栈有将近半个时辰的脚程。沈照禅和谢将时简单休整了半个时辰,换了身干净的深色衣服,天还未亮就出了门。凌晨的宁安城比夜里更安静,连巡夜的甲兵都不见了踪影,整座城像一只蜷着身子睡觉的巨兽,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寂静的街巷间穿行。城隍庙庙门紧锁,两人绕到庙后,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巨大枝叶茂密,树根处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谢将时蹲下身拨开浮土,果然找到一块青砖,砖是松动的,底下压着一封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信。
谢将时把油纸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只写了寥寥几行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显然是昨夜才写的。沈照禅凑过去借着天边透出的第一线微光看——是一道指令,命令宁安城所有暗桩原地待命,等待总坛派来的巡查使抵达后再统一行动。指令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朵墨色凋花的印记。谢将时把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写,空白的。他沉吟了片刻:“信使把信留在这里之后就会撤走。他不知道暗桩已经不在了。他会以为最迟今天傍晚就能有人看到这道指令。”沈照禅把信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青砖下面:“那我们就让它‘被看到’。”谢将时看了他一眼:“你想伪造回复?”沈照禅摇头:“我来不及学他们的笔迹。但我们可以让这封信消失——如果它没有被取走,信使回来查看的时候就会知道出事了。”谢将时把信收回怀里:“先把信带走,等天亮之后看情况再决定。”
两人在城隍庙后待到晨光彻底亮起来才沿着来路返回。路上遇见早起的菜贩和赶集的农人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宁安城的一天又在烟火气里开始了。沈照禅走在回去的巷子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座城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似乎没有任何不同,一样的天光一样的炊烟一样的人声,没有人知道地底下发生过什么、暗桩在一夜之间被拔了个干净、一封来自墨花阁总坛的信此刻正揣在一个少年怀里。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踏实。
回到安来客栈的时候后厨已经热闹起来了。乐清明在灶台边忙进忙出,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王芸娘和姜铁山各自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一个在剥蒜一个在择菜,动作虽然慢但都在做。阿落坐在墙角的椅子上,手里攥着碎片,看着灶台边那些人来人往,目光慢慢地从一个人的脸移到另一个人的脸。沈照禅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怀里的信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回怀里。阿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这一次他说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很短,三个字,但确实是完整的句子:“你累吗。”
沈照禅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阿落说一个完整的句子,三个字,没有结巴没有停顿,语调虽然还带着一点生涩但每个字的发音都清清楚楚。沈照禅看着他:“……不累。”阿落看着他,像是确认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回灶台边了。沈照禅坐在椅子上把刚才那一刻留在心里慢慢焐着,没有把它抖出来说给谁听。
楼上传来了脚步声——另外三个被救的人醒了两个,一个扶着墙慢慢走下楼来,另一个坐在楼梯口揉眼睛,都还虚弱但至少能自己走动了。乐清明又盛了几碗粥端过去,灶台边的矮凳不够坐,姜铁山从杂物间门口拖了一张旧条凳过来放到空处。沈照禅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坐下来、端起碗、喝第一口热粥,那个铁匠铺子的掌柜、那个绸缎庄的姑娘、那个外地来的行商、那两个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名字的宁安城本地人——七个人挤在一间旧客栈的后厨里,灶膛里的火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老道士从偏间走出来看着这一幕,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偏间,竹杖磕在门槛上发出咯的一声轻响。谢将时在后院里把长剑从布条里抽出来擦拭着,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也不着急做完这件事。街巷里传来了卖豆腐的吆喝声,长长的一声“豆——腐——咧”拖着尾音从巷口飘进来,灶台边的几个人同时抬头听了听,然后各自低头继续喝粥了。
沈照禅坐在阿落旁边,把那封墨花阁总坛来的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指令很简单,就那几行字,但沈照禅盯着那朵墨色凋花印记看了很久。他在想一件事——总坛派来的巡查使,什么时候到?走哪条路?带几个人?如果信使把信留在城隍庙然后撤走了,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查看?这些答案柳逢春不知道,老道士也不知道,赵蘅不在。他得自己去搞清楚。他转头看向院子里擦剑的谢将时,谢将时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也抬头看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瞬,沈照禅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后厨的热闹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朦朦胧胧的,像一个被布蒙着的暖炉。
谢将时站起来把剑归鞘:“想什么?”沈照禅把信递给他看了一遍:“这封信是写给暗桩的,暗桩不在了,信使迟早会回来查看。我们能不能顺着他回来的路线找到信使的来路,再顺藤摸瓜找到总坛派来的巡查使走哪条路进宁安城?”谢将时盯着信看了几息:“如果你想做这件事,我得先找到赵蘅,或者找到那个叫柳逢春的执事愿意开口说更多。”沈照禅点头。两人站在院子里,晨光从东边的墙头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后厨里的粥香飘过来混着老槐树的气息。远处街巷里有人在高声讨价还价,卖菜的和买菜的为一文钱磨了半天,最后各自退了一步成交了,那声音穿过几条巷子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软和。
沈照禅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踏实——活着的、冒着热气的、为了几文钱吵一架然后各自回家吃饭的日子。后厨里王芸娘在问乐清明灶台上那罐是不是糖,乐清明说是盐你别放错了。姜铁山说他铺子里常年备着一缸泡菜,等回去了给大伙儿每人送一坛,又补了一句“不过得等我重新砌好炉子”。那两个沈照禅还不知道名字的年轻人终于开口做了自我介绍——一个姓林一个姓杨,都是宁安城本地人,一个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一个是帮人抄信的代书先生。他们说完自己的名字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我还活着”这件事又确认了一遍。
沈照禅站在院子里听着后厨断续传出来的说话声,把怀里那封信摸了摸,折角的地方已经被他摸软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墨花阁的信使还在城外等着,那个总坛的巡查使正在赶来的路上,赵蘅南下之后还没有消息传回来,执剑如果真来了他们现在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看。但此刻后厨里的粥香飘过来混着深秋早晨清冽的凉意,阿落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攥着碎片看人世间最寻常的烟火气。沈照禅想了很多——想师父清玄、想白鹭汀的山门、想参商双剑的来处和去处、想那些他还不认识的江湖和还未相遇的人。最后他转过身朝后厨走去,推开门板的时候热气扑了他一脸,乐清明正在往灶台边再添一只粗瓷碗,看见他进来就把碗推到他面前:“粥还温着,师兄快喝。”沈照禅接过来坐下,把怀里的信掖了掖紧。后厨里的人各坐各的位置各吃各的粥,门外的天光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新的一天刚刚开始。